秋日天高氣曠,城外良田一望無際,麥穗隨著秋風翻湧。
如今長安民生安定,規劃出大片空地,分出多處馬球場。既供給各司官吏比試玩樂,尋常百姓得了閒暇,也可在此嬉戲。
賽場分出兩塊,一邊是官署之間角逐,另一邊任由百姓切磋。身手出眾的,自然也能夠主動挑戰官署隊伍,贏取各坊預先備好的彩頭。
今日輪到三司參賽,不少球技高超的百姓好手,也主動前來應戰。
場邊空地支起炭爐,圍了矮桌。大理寺蜀地來的廚娘用花椒、麻椒,在鍋內咕嘟咕嘟煮著吃食,濃烈辛香順著風四散飄開,引得其餘幾司又頻頻奔來。
狄寺丞和龐錄事坐著飲菊花酒,又吃兩口炙羊肉,交談甚歡。
只不過細看之下,他的鬍鬚被編成了兩股小辮,一旁的龐錄事則有三股。
一旁腦袋上被插了兩根茱萸的孫評事看得發笑,“韞兒編辮子的手藝,真是愈發精湛。”
身側史主簿正和吳魚兩個認真地挑花椒,“小孫,你那妹妹給你腦門上插好茱萸又不見蹤影,這裡遊人這樣多,不怕她四處亂跑走丟?”
孫評事仰頭一笑,“韞兒‘狡詐’,哪裡會被駔儈拐走。真要遇上,說不準反倒捉幾個賊人來。”
香菱在人擠人的馬球場內來回穿梭,左右張望。
“小小少夫人去哪兒了?”
明毅緊隨在她身後,拉住慌亂奔走的她,“慢些走動,髮釵都要被往來人群蹭落了。”
香菱匆匆回過頭,“眼下哪裡顧得上髮釵,小小少夫人不見了。”
明毅環顧一圈四周,場內暗處布著許多不良人。
“無妨,整片場地都有我的人手值守,沒人敢打韞兒的主意......對了,再過兩日便到你的生辰。”
香菱直直看向他,“那明毅哥哥來向我提親便是。”
這話直白,明毅一怔,一時愣在原地。
香菱見他這副呆樣,哼了一聲,“莫非明毅哥哥不願意?那便作罷。老夫人早已除去了我的奴籍,我不再是府中奴僕。她還應允,往後替我挑一位長安城裡相貌周正,家世不錯的郎君。”
“不行!”
明毅脫口而出,“大理寺司直的妻子,難道還算不得家世不錯?我的相貌,莫非香菱瞧不上?”
見香菱不允,明毅一時慌亂,拉著她的手便要去往陸老夫人那邊而去。
香菱一邊被快步拉著,一邊唸叨,“我、我還得去找小小少夫人!”
明毅腳步不停,篤定笑回:“韞兒便是個混世小魔王,旁人躲都來不及,誰敢招惹。香菱先隨我去拜見老夫人。求香菱——”
“你你你,你別這模樣......”
“這是從少卿大人那兒學來的。”
惠濟堂新近收留了一名孤童,不過五歲。
聽聞前兩日有別家孩童隨著長輩去苗氏胭脂鋪買東西時,私下肆意嘲弄他。
欺負孤童的那位跟著家中之人前來參與馬球賽事,也混在一眾孩童之間玩耍。
陸韞早已留意到對方,畢竟那孩童愛吃,生得圓滾滾。
她擠在人群中,穿著一身粉羅裙,丸子髻上插著兩支綴了絨花的蝴蝶小簪。
陸韞眯起一雙鳳眼,取了藏在袖中的彈弓,看準時機,將兩粒石子接連彈了出去。
“哎喲!是誰?”
胖乎乎的孩童捂著後背四處張望。
陸韞躲在不遠處,捂著嘴巴咯咯發笑,但後來又憋不住,放聲大笑。
這般放肆狂妄,很快叫這小胖墩發現了端倪。
他衝到她跟前,面色驕橫,“方才是你打我?你可知我父親可是七品的宣節校尉,豈是你能招惹的!”
“哇,聽起來好威風——”
陸韞歪著頭,做出一副驚歎模樣後吐舌做了個鬼臉,“官職倒是厲害,可我打的偏偏就是你,誰讓你欺負惠濟堂的人。”
小胖墩嗤笑出聲:“原是那群無父無母的野崽子,欺負了又能怎樣?”
一遍不夠,他又重複著無父無母,極盡譏諷。
陸韞登時被惹惱,丟下手裡的彈弓,攥緊拳頭一拳揮了過去。
小胖墩本以為眼前只是個嬌柔的女娃娃,萬萬沒料到她力氣不小,踉蹌著往後一摔。
瞧著胳膊上蹭破的皮,他眼眶泛紅,放聲叫嚷,“你竟敢動手打我!我這就去喚我爹爹,拆掉你們惠濟堂!”
“你敢——!”
陸韞又往前踏出一步,叉著腰呵:“惠濟堂是陛下與天后親自准許設立,長安上下人人認可。你父親區區一個宣節校尉,敢肆意動它?真敢放肆,我父親自會出面教訓!”
話音剛落,幾名跟隨著小胖墩的玩伴聚攏過來,眼瞧就要將她圍住。
這樣多人,自然不能吃眼前虧。陸韞心裡飛快一轉,記起孃親平日叮囑。
打不過,先溜為上。
她先握緊拳頭虛張聲勢了一番,見這幾名孩童被她唬住,後退幾步後,她轉身就要往人群深處跑。
小胖墩從地上爬起身,怒氣衝衝吩咐,“快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站住——”
“有本事追得上我啊——”
一群孩童在金黃麥浪旁的馬球場裡追逐奔跑起來。
陸韞身法輕快,粉裙衣袂翻飛,跑路的法子盡數承襲自孃親,一溜煙便往前衝出去老遠。
身後一眾跟班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她怎跑得這樣飛快!”
另有孩童低聲埋怨,“都怪大哥平日裡吃太多,動作拖沓。”
小胖墩又羞又惱,厲聲呵斥:“輪得到你來數落?趕緊追上捉住她!”
眾人輪番上陣,小胖墩又用吃食誘惑,叫人鉚足勁狂奔,緊追不捨。
眼瞧著他們不願放棄,陸韞情急之下撲進迎面兩位路人懷中。兩人衣著皆是尋常樣式,可衣料細膩上乘。
她仰起頭,一雙鳳眼直直對上二人,登時讓這對夫妻心頭一動。
男子垂眸看向懷裡氣喘吁吁的孩童,溫和問:“怎麼,鬧出動靜,被旁人追著了?”
陸韞鼓起臉頰,不肯示弱,“是他們先出言欺辱孤兒,我只是出手教訓。”
身側女子輕笑,寬大的衣襬順勢攏住了小小的身子,恰好將陸韞完全遮蔽。
追趕而來的一群孩童四處張望,看不見人影,只能吵吵嚷嚷繼續往前搜尋,漸漸跑遠。
待周遭徹底安靜下來,陸韞才從衣間探出頭,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多謝娘子出手護我。”
女子“噗嗤”一笑,彎起眉眼,“小小年紀,行事怎這般規矩刻板,今年幾歲了?”
“韞兒已滿三歲。”
男子則一把伸手將她抱起,仔細端詳那雙熟悉的鳳眼。
片刻後,他側過頭低聲笑道:“這是陸瑾家的孩子罷,性子倒是機靈。”
陸韞正疑惑著面前這瞧著威嚴卻又生得好看的夫妻,為何能透過她一下子辨別父親,陸瑾已快步穿過人流尋了過來。
“韞兒,又在外肆意胡鬧。”
陸韞聽見聲音,當即伸出手朝著陸瑾方向搖晃,“父親,快來抱我!”
陸瑾見到二人容顏,立刻便要躬身行禮。
男子抬手示意免禮,直接把陸韞遞到了他懷中。
陸韞摟住陸瑾脖頸,辯解道:“是他們出言詆譭惠濟堂,本就該被教訓。以後我也要同父親一般,守當個為民做主的好官!”
陸瑾瞥了眼身旁二人,“莫要隨口亂說。”
一旁女子含笑開口,撫了撫陸韞的發,“孩童本心,為何不能講,說不定韞兒來日真能成為正直官吏。”
陸瑾開口回話,便被男子打斷,“今日我們只是來看馬球比試,不必拘泥,陸少卿自去忙活便可。”
陸瑾依禮頷首,抱著陸韞轉身離開。
二人目送父女走遠才開口,“簡直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
“我反倒覺得更像阿禾,滿腦子奇思,靈動狡黠。”
才走出數步,男子忽然按住腦袋,眉宇蹙起,“媚娘,我的頭又疼得快要裂開了。”
“又來佯裝不適,阿禾送來的花草,最近難道沒有緩解?”
李治笑意散漫,“媚娘,我也下場打一局馬球。”
秋風吹拂,陸瑾抱著懷中小女娃,穿過麥邊人流。
陸韞環著他脖頸,腦袋蹭了蹭他,“父親,夜裡韞兒想同孃親一塊睡。”
陸瑾垂眸,慢條斯理回:“夜裡能不能挨著孃親睡,該去求你爹爹,求我做什麼?”
陸韞揚起臉,湊上去對著陸瑾臉頰吧唧落下一個口水印。
她委屈巴巴,“可是爹爹不許!爹爹總說韞兒長大了,要獨立獨寢,不能夜夜黏著孃親。”
這話落罷,陸瑾溢位一聲輕笑。
他輕聲誘哄:“那韞兒去哄哄孃親,哄得孃親鬆口,允你夜裡去正屋睡半月,父親便為你尋來王右軍親筆字帖。”
陸韞的鳳眼倏然一亮,“父親此話當真?只要韞兒說服孃親,不用聽爹爹的話,夜夜陪著孃親,父親就給韞兒找字帖?”
陸瑾眼中笑意更深,輕咳一聲,“自當真,父親何時騙過韞兒。”
“那還要父親再給韞兒扎兩個月小辮!”
“成交。”
陸韞咧嘴咯咯笑出聲,湊近陸瑾耳邊,“父親,你可真是一隻老狐貍!”
陸瑾失笑,屈指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才三歲,就敢編排自己父親了?”
陸瑾抱著陸韞到了馬球場圍欄邊,望見坐在馬背上的沈風禾。
她一身鵝黃窄袖騎射短衫,身姿挺拔颯爽,明豔十足。
沈風禾下馬走近,看向父女二人,“韞兒笑得這樣開心,與父親方才說什麼悄悄話?”
陸韞環著陸瑾脖頸,狡黠眨眼,“孃親夜裡便知曉啦,孃親快親親韞兒。”
沈風禾俯身,低頭在臉頰上落下一吻。
陸韞湊回去,吧唧回親一口,仰頭認真誇讚:“孃親長得真好看,天底下最好看,真是便宜父親啦!我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孃親!”
沈風禾被她逗得失笑,“整日油嘴滑舌,別總跟著大理寺一眾官吏學,尤其少跟著史主簿胡鬧。”
“孃親說錯啦!”
陸韞立刻辯駁,“史伯伯過幾日便要擢升,再也不是主簿咯!”
說罷她手一揮,催促道:“孃親快去打馬球,父親也去。我聽聞今日馬球彩頭,是歙州貢的松煙墨,還有宣城貢的澄心紙,千金難尋的好物。”
說話間,她的餘光瞥見不遠處,那名宣節校尉正低聲安撫哭鬧的小胖墩。
陸韞登時攥緊拳頭,“孃親父親一定要贏!打贏那胖墩的爹爹!”
沈風禾溫柔回:“好,孃親替韞兒贏下彩頭。”
“父親也替韞兒贏。”
二人相視一眼,默契十足,各自翻身上馬。
待各家官署進場,陸韞捧著崔執才給買來的兔兒糖人,趴在圍欄邊。
她揮舞著手,高聲喊道:“孃親父親,一往無前!”
很快,她又扯了扯崔執的衣袖,“乾爹,快和韞兒一起喊!”
崔執翻了個白眼,“陸瑾這狗,一往無前——”
對面一隊有兩位武官子弟,騎術精湛,配合嫻熟。
他們攻勢凌厲,球杆起落間步步緊逼,一時局勢焦灼難分高下。
沈風禾身手伶俐,身姿隨馬匹起伏輕盈自如,預判極準,總能輕巧避開對方球杆阻攔,靈活帶球穿梭人馬之間,進退有度。
陸瑾策馬列於她身側,護住她側翼,球杆一轉配合她,“阿禾的馬球技藝,愈發精進了。”
“那是自然。”
沈風禾眉眼飛揚,“接好了,郎君——!”
策馬間,一顆馬球破空而起,飛入球門之內。
場邊執旗判事揚聲唱判,“大理寺隊,再入一球!”
場外圍觀官吏百姓轟然叫好,喝彩聲不斷。
秋風浩蕩,場邊萬頃禾苗肆意翻湧。
風過之處,嘉禾俱興。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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