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赫羅圖?它以恆星光度為縱軸,表面溫度為橫軸,這張圖幫助我們瞭解恆星演化……”
崔熠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老師講課,全然不顧頻頻亮起的手機螢幕。
後面的崔昭開始一下下拿筆懟他的背,動靜越來越大,崔熠只好拿起手機。
【哥,中午想吃什麼?小學期快結束了,感謝你這兩週幫忙簽到的大恩大德,這次我請~】
【哥,你老盯著我們顧老師做什麼?】
【崔熠!回我!無緣無故的,你到底在笑什麼?】
……
他在笑嗎?
按滅螢幕,黑屏映出他高高翹起的嘴角。
嗯,笑怎麼了?笑起來多帥啊?崔昭真是大驚小怪,一點也不穩重。
崔熠瞄一眼臺上正演示圖片的顧老師,這才懶懶散散地打字。
【我這是求知若渴,學習了新知識,高興的。】
好哥哥不忘教育一下妹妹,接著道:【崔昭,別總盯著我,認真上課,這樣你臉上也會有笑容的。】
後一排的崔昭看到訊息,嘴都快氣歪了。
還求知若渴?崔熠他要點臉吧!
真好學的暑假也待實驗室,他一放假跑回國摸兩個月魚!
【崔熠,你可別對我們顧老師有非分之想,你還沒畢業,下個月還要回去唸書,再說了,顧老師對你們這幫人都沒興趣,她最近黑框眼鏡都戴上了,就差不洗臉披床單來上課了,你們這些男的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別成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顧老師可是天才少女,崔某人怎麼不想想,他還在外面苦哈哈讀博,小半歲的顧老師都當上老師了,這就是智商上無法逾越的鴻溝!
無視親妹妹的晦氣話,崔熠繼續當他的好學生,豎起耳朵聽那什麼赫羅圖。
“恆星一生中90%的時間都分佈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這一條狹長對角線上,我們稱之為主序星,比如太陽,只要它內部的氫核聚變還在繼續,流體靜力學平衡沒有被打破,它就處於一生中最穩定的成年期。”
臺上的顧老師被黑框眼鏡遮了半張臉,鎮定自若,娓娓道來,頗有良師風範,卻讓崔熠想起第一次見她。
“啊啊啊,不想上課,不想上課,一定要有教學任務嗎?搞科研就搞科研,為什麼還要上課……”
被崔昭放鴿子,崔熠又在倒時差困得厲害,外套蓋住臉,躺在後排椅子上補覺。
先是什麼恆星行星,緊接是憤憤唸叨,最後變成了“砰”“砰”聲響,崔熠拉下外套,撐起胳膊抬頭。
教室門關上了,一個圓潤的腦袋正崩潰地磕上講臺桌面。
外套的金屬拉鍊落在地上,細微的“吧嗒”聲響,她抬眼,兩人視線隔著大半個空蕩蕩的階梯教室撞在一處,皆是一怔。
一雙動人的眼睛,一張漂亮的面孔。
正午的日頭太充盈了,照得驚豔與尷尬都纖毫畢現。
崔熠手上很忙地將滑落的外套撈起來,早知道,早知道,起身前先該理理頭髮的。
***
“崔昭。”
“到!”
顧令儀抬頭,看到那張她是如何都忘不掉的臉,狀似平靜地在花名冊上打上勾。
顯然人不該在外面失態,哪怕以為是個空教室,一時鬆懈卻是後患無窮,尤其後面發現對方還是自己學生。
“劉明軒。”顧令儀努力板著臉,接著念下去。
“到!”
好在只是暑假小學期的通識選課,還有兩天就能結束了。
本來顧令儀今年九月份才正式授課,但原定暑期講《天文學導論》的王老師突發闌尾炎住院,就由她頂上了,美其名曰讓新老師提前熟悉授課。
合上花名冊,完成了教務處再三強調的考勤任務,顧令儀迅速宣佈下課。
剛收拾好教案,還沒來得及溜走,梳著三七側分,身穿籃球服的男生又過來了。
“顧老師,你剛剛講的赫羅圖我還是有點不明白,你說恆星氫耗盡,會離開主序帶,變成紅巨星,這個紅巨星的溫度是不是很高?”
劉明軒邊說,邊往她旁邊湊。
顧令儀默默後退,拉開距離,每次一看到這個穿籃球服的靠近,總覺得自己剛到手的教師資格證岌岌可危。
低頭看看不堪入目的醜衣服,已經吸取過教訓,足夠不修邊幅了,還是沒成功勸退嗎?
顧令儀攥拳,真是討厭的教學任務!
正要速戰速決,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攬上劉明軒的肩膀。
“兄弟,你上課沒認真聽啊,老師都說了,紅巨星紅,是因為表面溫度降低了。”
顧令儀點頭,誇崔昭學得不錯,順勢讓劉明軒先和他討論,不懂的下節課再問。
趁著劉明軒轉頭間隙,她抄起教案,健步如飛地溜出教室。
穿著土黃色蝙蝠衫的顧令儀剛飛走,劉明軒就變了臉色,他怒道:“崔昭,不是一次兩次了,你故意的吧?”
越說他越激動,一把甩開崔熠的胳膊,聲音也抬高了:“如果你也喜歡顧老師,那就和我公平競爭,而不是在這裡使些小手段!”
教室大多數人都沒走,在眾人的不可置信中,他像頭野驢般衝了出去。
崔昭在後面,正要上前聲援她哥,結果一轉眼崔熠就追著劉明軒跑了。
崔昭咬牙,卻還是忍不住道:“不是,劉明軒他有病吧?”
顧老師才剛入職,怎麼能和學生扯上男女關係,劉明軒口口聲聲說喜歡,這不是害人嗎?
她之前說錯了,和這種人比起來,他哥才不是癩蛤蟆,勉強算得上青蛙了!
***
趁著暑假學生不多,校園乾道上拉起了警戒線。工人們架著梯子修剪枝杈,電鋸聲嗡嗡的,斷枝噼裡啪啦往下落,鼻尖都是青澀的草木汁液味。
顧令儀本想繞路,聽見身後那幾聲“顧老師”,眼前都有些發黑了。
想裝沒聽見,但劉明軒已經從後面小跑追上來,攔住她道:“老師你走好快,我喊你好幾聲了。”
還是不夠快,要不之後練練晨跑吧?
“你週五晚上有空嗎?週五有籃球賽,我是體特,首發,”他笑得燦爛,又補一句,“我打球特別厲害,很多人特地來看的。”
顧令儀頭皮發麻,拒絕:“我不看籃球。”
“那你可以來看看我——”
“劉同學,”顧令儀打斷他,“我只把你當學生,你已經對我造成困擾了,請不要再說這些話。”
劉明軒臉色漲紅,還想說什麼。頭頂忽然傳來咔咔的聲響,顧令儀抬眼。
一根粗壯的大樹杈正從斜前方傾倒下來。
她往後退一步,並不驚慌,都站在警戒線外面,這樹枝也沒那麼長。
但說時遲那時快,劉明軒高呼“老師小心”,猛地撲過來,顧令儀越過警戒線,被帶得整個人摔在地上,胳膊肘狠狠磕在水泥路沿上,咔嚓一聲,疼得她眼前發白。
再看到樹枝直直朝她砸來,簡直想要破口大罵,怎麼會有這種蠢貨!
迅速蜷縮,用還能動的那隻手護住腦袋,顧令儀閉了閉眼,準備迎接這該死的教學任務帶來的沉重一擊。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來。
砰的一聲巨響裡,有人一腳踹上那根已經墜到半空的樹枝。
粗壯樹杈被踢得偏開,擦著她身側砸進綠化帶,碎葉與灰塵揚起。
逆著日光,顧令儀眨巴兩下眼睛,這一腳利落得像一把劈開了風的利刃。
繞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劉明軒,崔熠蹲下身,看顧令儀捂著胳膊坐起來,眉頭擰著,卻沒叫疼。
“還好嗎?胳膊能動嗎?”他問。
顧令儀試著抬了抬,鑽心地疼,搖搖頭。崔熠沒再說話,把她散落的教案撿起來,拍了拍灰,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扶住她沒受傷的那邊胳膊,慢慢拉她起身。
趙明軒站在一旁,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顧老師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你……”
縱使在心裡默唸三遍“為人師表”,顧令儀也實在是對他說不出一句好話,只道:“不用道歉,麻煩你和我保持距離就好。”
“腫太快了,別耽誤了,直接去市醫院吧。”崔熠觀察後提議道。
等上了計程車,身旁人還側過身問:“現在呢?有沒有更疼?”
顧令儀搖頭。
車窗外樹影飛掠而過,她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大概是剛剛動作太大,他額前黑髮有些亂,側臉線條卻優越得過分。鼻樑很高,下頜清晰,低頭說話時,喉結隨著聲音輕輕滾動一下。
嗯?之前怎麼沒發現他長這麼帥?
顧令儀迅速垂眼,默默往車門邊挪了挪。
比起劉明軒,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學生對自己教師資格證的威脅好像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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