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水嗎?”身旁的人擰開礦泉水瓶蓋,遞到顧令儀面前。
捂著隱隱作痛的胳膊,她說“不渴”。
水瓶收回了,顧令儀別過頭看窗外,車子駛入隧道,光線陡然暗下來,玻璃窗上映出車內人的影子——
他側著身,正在看她。
昏暗光影把輪廓壓得很深,眉骨、鼻樑與下頜線卻因此愈發分明。掠過的隧道燈一截截掃過去,光線明明滅滅,一、二、三……默數到十,顧令儀更新了判斷。
模糊,卻讓俊朗變得更清晰。
不,不是這種判斷……是他一直在看她。
意識到這一點,顧令儀坐立難安起來,他們不該共乘一車,非要坐的話,應該選貨拉拉。
她坐副駕駛,他去貨車車廂裡待著,這樣才能徹底隔離。
他怎麼還在盯著看?她都快穿得跟大黃耗子一樣了,有什麼好看的!
也許眼神也是有重量的,疊加道德負擔,壓得顧令儀心慌。
再這樣下去,很危險,對她的教資格外危險。
顧令儀深吸一口氣,對著玻璃窗,對著他正望向她的影子,問:“崔昭,你知道恆星變成紅巨星之後會怎樣嗎?”
他意料之中地不知道,顧令儀解惑:“紅巨星會膨脹,體積變大成百上千倍,它會越界,吞噬掉靠近它的行星。”
“所以為了相安無事,行星在一開始,就要和它保持距離,離得遠一點。”
眼前玻璃窗上有兩個人影,既是說給他聽,也在告誡自己——
安分點,再安分點。
“我講明白了嗎?”
所以,你聽懂了嗎?
玻璃窗上,他乖乖點頭:“我記住了。”
隧道不長,車衝出去,光線猛然湧進來,車窗上的影子被衝散,外面是清晰的車水馬龍。
如她所願,但顧令儀低下頭,盯腳上那雙熒光綠的運動鞋,醜得刺眼。
“對了,你餓嗎?”
耳邊又傳來新的問詢,顧令儀愕然轉頭。他正低頭划著手機,垂著眼,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陰影,手指在螢幕上一下一下地滑,翻找著。
他不是聽懂了,還記住了嗎?
“也傍晚了,到醫院排隊還要時間,地圖顯示市醫院旁邊就有便利店,吃飯糰嗎?我喜歡蝦仁沙拉醬的,你喜歡嗎?”
他抬眼,不再隔著玻璃,而是直直地望著她,專注又堅定。
崔熠不是笨蛋,當然聽懂了,但紅巨星的知識點是顧令儀要告訴崔昭的,關他崔熠什麼事?
他是記住了,他會把關於紅巨星的一切轉告給崔昭的。
***
到醫院掛完號,崔昭去買他的蝦仁沙拉醬飯糰了,急診人多,椅子坐得滿滿當當,顧令儀靠邊站著等叫號。
醫院裡氛圍緊張,碰見的人幾乎都各有痛處,她扶著胳膊,聽機械的叫號聲一遍遍響著。
急診看病按輕重緩急來排,分診護士看過傷,顧令儀順序靠後。
胳膊就算真骨折了,也不算大病,也許她現在腦袋上的問題更嚴重。
二十多年來,顧令儀頭一次懷疑起自己的腦子是否正常。
都送到醫院了,為什麼不讓崔昭趕緊回去?
顧令儀,你瘋了,真是瘋了。
嚴厲地自我批評過一番,還好不算全然失智,剛剛下車,沒再讓崔昭扶她。
而且還堅定拒絕了蝦仁沙拉醬飯糰,冷酷道:“我要雞肉的就好。”
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要繼續保持。
決心剛下完,拐角處便冒出一道熟悉身影。簡單的黑T和灰色運動長褲,被他穿得肩寬腿長的。
顧令儀不為所動,她已經做過心理建設,這都在意料之中。
但很快她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地問:“這是做什麼?”
他將輪椅咕嚕嚕地推她面前:“租給你坐。”
“我是胳膊受傷,這是浪費醫療資源。”
崔熠手沒松,他堅持。剛剛她不讓扶,配上土黃色的衣服,晃得像只小鴨子。
應該是腿擦傷了,走路疼。
“沒浪費,商業行為,外面一大摞,掃碼付費,一小時二十。顧老師受傷了,尊師重道,應該的。”
“掃碼付費”、“尊師重道”,公德尚在,岌岌可危的私德也穩住了,顧令儀這腿一下子就沉了。
在眼前人的盛情邀請下,顧令儀很快在急診擁有了一個座兒,甚至它還可以移動。
“腿怎麼傷了?”等進了診室,急診醫生抬眼就問。
推著輪椅的崔熠搶答:“醫生,她主要傷的是胳膊。”
拍片檢查過胳膊,腿上的擦傷開了瓶碘酒,右前臂輕微骨裂,打上了軟石膏。
“不嚴重,但要固定兩週,別提重物,要靜養……”
外面開始叫下一個號,崔昭又勤勤懇懇地推她出去。
“等等。”
兩人齊齊回頭。
“你過來讓我看一眼。”醫生招呼道。
顧令儀又被推回去,可醫生指著崔熠道:“是叫你過來。”
“剛看你走路就不對勁兒,瞧你這腳踝腫的,”醫生按兩下,囑咐道,“你也掛個急診號,去拍片子。”
“還有,讓你女朋友下來,她那個不影響走路,你比她嚴重多了,讓她推你吧。”
顧令儀“蹭”地從輪椅起身,讓座之餘,不忘糾正:“醫生,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是他老師,他推我是尊師重道。”
下一個被叫號的病人進來了,醫生看這對年輕情侶一眼。
年歲上去了,不知道現在年輕人愛玩什麼把戲,他順著說:“行,那輪到你愛護學生了,推他去掛號吧。”
愛護學生,合乎規矩,顧令儀推著往外走,真需要坐輪椅的人卻還不消停:“你手不方便使勁兒,我自己轉輪子就行。”
顧令儀置若罔聞,只管往掛號視窗推,堪稱輕車熟路。
“踢開樹枝的時候你就受傷了?忍了一路了,你不疼嗎?”
難道這是愛情的魔力?那她的魅力還是太大了,相比之下,他就遜色許多。
畢竟顧令儀就算覺得他很帥,那手該疼還是照樣疼的。
崔熠回憶一番:“大概是落地的時候沒站穩,別了一下,沒想到這麼嚴重。”
身份證遞進視窗,顧令儀搶著掃收款碼:“你是為了幫我,醫藥費我出,這次真的謝謝你。”
感恩之餘,顧令儀頭更痛了,本想快刀斬亂麻,如今他又受傷了,亂麻都快擰成金剛結了。
視窗高,順手幫忙接過掛號條和身份證,餘光瞧見掛號條上的【崔熠】,先是一愣。
掃一眼身份證,年齡和她同歲。
顧令儀沉默一瞬,遞給他,開口:“崔熠。”
“怎麼了?”他抬頭。
顧令儀:“……”
還怎麼了?等著掛科吧!
***
“崔昭,我車停在鄭叔叔的車位那兒,車鑰匙在公寓,你開車來醫院接我。”
“怎麼不自己開?當時腳有點疼,怕不安全。”
“外面天已經黑了,你路上開慢點,不著急。”
掛了電話,等崔熠也打上石膏,崔昭趕到了。
乍一眼看到崔熠和顧老師,崔昭愣了愣,不過是幾個小時不見,顧老師手掛脖子上了,她哥更是享福,直接坐上輪椅了。
她聽說顧老師因為那個體特受傷了,她哥這是怎麼回事?和那體特打架了?
不是小時候練過跆拳道嗎?她早說了練散打練散打,練跆拳道不頂事啊,瞧她哥都被揍得坐輪椅了!
正憤憤不平想給她哥找場子,就聽見顧老師道:“崔昭,關於你找你哥代課的事,你哥都已經說了。”
一句話,崔昭直接被戳漏了氣:“顧老師……”
“你哥說你第一堂課在外面沒趕回來,讓他給你簽到,結果被我記住了臉,所以他冒名頂替,但其實後面每次你都來上課了,是嗎?”
崔昭點頭,要說她就是昏了頭了,圖方便找崔熠幫她簽到,崔熠本來就長得太讓人印象深刻了,看他後面那樣,怕是見了顧老師還故意開屏了。
崔熠當真是越幫越忙。
顧令儀只是給暑假小學期代班,無意擺架子教訓學生,只道:“有記錄的話,打卡也好,照片也行,整理一份發我郵箱,但如果證明不充分,明年接著補一個小學期吧。”
喜提掛科邊緣的司機小崔送後面兩位回家,車停在人才公寓樓下,夜風從半開的車窗溜進來。
顧令儀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伸手去拉車門,崔熠忽然俯身過來,一隻手越過她,按住了門把手。
拉近了邊界,卻沒湊得太近。
前排的崔昭剛想說“不用客氣”,從後視鏡裡瞥見她哥幾乎把人圈住了,瞬間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老師。”
顧令儀頓住,等他下文。
他不緊不慢道:“顧老師,其實如果你有一個在國外讀博的男朋友當擋箭牌,劉明軒這樣的同學少一點,是不是下學期的教學任務好開展些?”
“而且擋箭牌半年內沒畢業,基本都在國外,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這個擋箭牌,未免具體得過分了,顧令儀想到什麼,忽然笑了一下:“所以那個在國外讀博的擋箭牌,現在腿腳怎麼樣?”
崔熠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不太好。”
“哦,”她說,“那他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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