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說“想得美”的崔熠垂了垂眼，車廂內安靜下來。
他俯著身，一隻手還按在門把手上，兩人離得太近了，近得顧令儀能看清他垂下來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一下。
嗯，有點可憐巴巴的樣子，
這是不高興了？不高興還圈著她？
顧令儀抬手，猶豫一瞬，沒推他，轉個彎兒，指尖落在自己打了石膏的胳膊，輕點兩下，下巴微抬：“堵著我，欺負傷員？”
車外路燈斜斜照進來，光暈落在她眼尾，晃得人心癢。
崔熠看著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哪敢？”他說，“是傷員互助。”
斷腿的幫斷手的，“啪嗒”聲響，車門開啟，人卻還沒退開。
他俯著身，一隻手搭在門邊。黑T因動作垂落，領口虛虛懸開些。顧令儀垂眼時，恰好瞧見一截鎖骨，往下還有一點被陰影半掩的胸膛。
夏夜悶熱，車門開著，混著他身上清淡的皂香，車廂裡的空氣被擠得發燙，惹人煩亂。
“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偏偏那人還在低頭看她，眼神專注，當真是看狗也深情。
不，她才不是狗。
“不考慮，崔熠你別是當騙子當上癮了？”
別開眼，拿起邊角堅硬的CT膠片戳戳他手背，對面總算識時務地收了手，顧令儀下車，和窩在駕駛座埋頭當鵪鶉的崔昭道謝。
說聲“再見”，轉身往樓門走。今天發生太多事了，她要遠離不安分因子，趕快回去覆盤。
“顧老師。”身後又傳來不安分的聲音。
回頭，崔熠上半身探出車窗。
“顧老師手受傷了，吃飯怎麼解決？”
“食堂或者外賣。”
“受了傷，去食堂不方便，點外賣不健康，”崔熠眨眨眼，“顧老師難道不需要一個上門廚子嗎？”
坑蒙拐賣不招人喜歡，那不如試試“實業”。
顧令儀勉力壓住嘴角，搖頭：“瘸腿廚子既不方便，也不健康。”
說完，顧令儀揮揮那隻好手，毫不留戀地走了。
後視鏡裡，就見顧老師一走，崔熠眼皮立馬半闔起來。
崔昭歎為觀止，她哥剛剛眼珠子跟開了白熾燈一樣閃亮，一轉眼熄火開節能模式了。
不過眼前這個崔熠才更熟悉，什麼事都不上心的隨意樣兒。
崔昭回頭，扭著脖子譴責：“哥，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關上車門，崔熠低頭玩手機，不接茬，使喚道：“送我回公寓。”
八卦心不滿足，影響駕駛安全，崔昭道：“哥，你被拒絕了。”
崔熠“嗯”一聲，當耳旁風。
“你被拒絕了兩次。”擋箭牌沒當上，廚子也競聘失敗。
忍無可忍，崔熠抬眼，手機螢幕一轉，示意她睜大眼睛看清楚了：“第三次成功了。”
崔昭定睛一瞧，是和顧老師的聊天框。
“你從天文史課堂群加上老師微信了？”
“不，是她主動加的我。”崔熠尾調拉長，抬高自己的地位，隱下轉醫藥費的事。
再說了，顧令儀為什麼不用收付款碼轉賬，就是對他不一樣。
車子啟動，崔熠噼裡啪啦打一大串。
【顧老師，安全到家了嗎？】
【傷不重，但還是別用力，膝蓋上的傷晚上記得還要再擦一次藥……】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隨時叫我幫忙，崔昭也行，她很尊師重道。】
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她哥送去給人使喚，崔昭開口：“哥，我決定小學期重修了。”
“顧老師不是網開一面？”
“顧老師是講理，但日後你們若成了，找人代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別日後被翻出來，給顧老師留隱患。”
崔昭可知道，大學裡評職稱，名額有限，到時候競爭對手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能翻出來。
“不過是多上一個暑假小學期，不算大事。你第一次追人，我總不好扯你後腿。”
“你真是長大了，知道心疼你哥了。”崔熠感慨，什麼他和顧令儀成了，說話真好聽。
要知道初高中叛逆期，崔昭行為舉止跟類人猿沒什麼區別。
崔熠覺著，這不只是長大，應該說是進化了。
“不枉當年我還把你桌上那一堆狗血小說看完了，來了解你的精神世界。”
看完才知道，崔昭和類人猿的最大區別就是識字，也因此能汲取更多糟粕。
舊事重提，崔昭不滿道：“我那時候叛逆還不是因為家裡？”
崔父崔母既沒什麼愛情，也不顧孩子，更不離婚，外面各有小家，只是為了不稀釋那點股份硬湊一塊。
崔熠按亮螢幕，在等顧令儀回訊息，敷衍道：“別老想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不少吃不少穿，知足吧。我們還把這些不幸福掛嘴上，當心在街上被人打。”
崔昭想回嘴，那精神上的匱乏不是匱乏嗎？可想著她哥，說不出口了。
她小時候好歹還有哥照顧，崔熠只有他自己。
從小到大，她哥好像都不會為這些事傷心的，簡直沒心沒肺，鐵石心腸。
但春節回家收拾舊物，她拆到一封信，信封上是【給未來的自己】，崔昭還以為是她的，畢竟學校沒少組織寫這個。
可拆開來，裡面是十歲的崔熠對二十歲的崔熠說——
你以後要是有喜歡的人，好好喜歡她，組建家庭，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說，如果沒想好怎麼當爸爸媽媽，就不要生小孩。
公寓到了，按鍵熄火，崔昭望向後視鏡，她哥正抱著手機回訊息，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她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回頭，道：“哥，你加油啊。”
真希望顧老師也願意一直一直和她哥在一起，畢竟，他們這段感情，目前她崔昭是付出最多的那個！
***
傷了胳膊，顧令儀輕傷下了火線。這幾天沒去辦公室，但也沒閒著，手不方便，眼睛還可以看論文。
快到中午，顧令儀放下平板電腦，扒拉手機，點開和“不安分因子”的對話方塊。
【今天中午是蓮藕排骨湯，哪吒喝了都說好那種。】
崔熠這幾天沒當上廚子，改當外賣小哥了，每天都送湯放到保安室。
沒想好該怎麼回，指尖一下下點在手機屏左下角的氣泡上。摔倒那天膜碎了，後面顧令儀單手換了兩次。
在她的努力之下，氣泡離開中間，改道右邊，最後落在左下角。
顧令儀鼓鼓臉頰，想來很多事情是用智慧無法解決的，包括這個氣泡，包括某個不安分因子。
大概是吃人嘴短，顧令儀盯著對話方塊半晌，最後回：【今天不想去找保安拿了，我在2單元501，方便的話你送上來？】
瘸腿自然不方便，訊息剛發出去，對面就回了。
【方便。】
【等我半小時。】
二十分鐘後，顧令儀下了樓，她還不至於當週扒皮，白吃白喝還使喚人。
單元門口沒等太久，眼熟的車停進來，車門開啟。
先下車的是崔熠，白襯衫被風吹得貼住腰身，袖口捲到小臂。他拄著單拐，另一隻手拎著保溫桶，崔昭在他身後跟著下車，兩隻手各拎一個大號購物袋，滿滿當當的，像個移動的超市貨架。
“這是做什麼？”顧令儀愕然。
“傷筋動骨的，只有湯怎麼行？”他側身讓崔昭先進樓門，“我妹妹之前騙老師你，她愧疚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求我給你炒幾個菜。”
“為了讓她睡覺，顧老師你就成全我們吧。”
顧令儀張了張嘴，背鍋的崔昭恨不得自己雙耳失聰，選擇吭哧吭哧拎著袋子進了電梯。崔熠拄著拐跟上去，扶著電梯門，招呼道：“顧老師，快上電梯啊。”
顧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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