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穗兒耳邊似乎聽到了那些驚歎，她抿嘴，深藏功與名。
一點都不意外。
這可是這個時代從沒有人聞過的、霸道又深邃的複合香，辣得清醒，鮮得悠長。
試問，有誰能頂得住？
除非他鼻子不靈敏。
她手中動作不停，緊接著做出了一道麻婆豆腐來。
兩道菜做完，離既定的時辰還有一段時間。
其實時間很充裕，但有徐穗兒這道水煮肉片在前，幾乎其他參賽者都有被影響到，這成菜的速度自然就快不起來了。
都走到這一步了，誰能甘心，誰願意甘心？
可那味道一出，即便沒有親口嚐到，但他們心中也多多少少是大為震撼的。
那味道，差不了。
他們，還能比得過嗎？
經年周旋於灶臺之間，以鍋勺為伴，十幾二十年甚至三四十年的庖廚生涯，他們想過會不敵人。
可從沒想過，會不敵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就是妖孽……絕對是妖孽！
很快，鼓響，時辰到。
吏員們前來收菜，這一次，所有的參賽者都需要跟著自己的菜前往對面高樓，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在一眾各有姿色的菜品之間，徐穗兒的那道水煮肉片和麻婆豆腐似乎鶴立雞群。
別說評審們了，便是一眾參賽者，都忍不住不將視線投向那兩道菜。
特別是那道水煮肉片，紅油湯麵盪漾，肉片白嫩，油光鮮亮，像一碗燒著的火？
那上頭的花椒粒他們都認識，可那一小截一小截的紅紅的東西，又是什麼？
雖然不識，但他們知道，這股鮮辣之氣，就是它的緣故。
沈老御廚第一個拿起銀匙，目標——水煮肉片。
他舀了一勺湯，先看顏色，這湯紅亮透明，不渾不濁。
然後送入口中。
頓時，他的眼睛睜大了。
辣味像一枚小炮仗在舌尖上炸開來，緊接著一股鹹鮮和回甘從舌根湧上來，兩種味道像兩股纏在一起的繩子，又辣又想再來一口。
他端著勺子沒有放，又舀了第二口。
一旁，宋老先生早就坐不住，他今兒來幹啥的？當評審是其一，他主要就是來嘗美味的！
上半場只比刀功，他沒得嘗，這下半場，剛剛聞著那霸道的香氣，他早就耐不住了。
他忙夾了一片肉送進了嘴裡。
肉片嫩滑如水，裹著紅亮的湯汁，在他嘴裡打了個滾就滑下去了。
好嫩！
他愣了一下，又夾起了第二片。
這回，嚼了兩下，湯汁裡的複合鮮味在齒間綻開。
他忽然，長長地，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徐姑娘，這是什麼？”他看向徐穗兒，也顧不得評審和參賽者的關係了，語氣裡好奇不已，“這湯裡的醬味，這紅辣，我活了幾十年，沒吃過這種滋味！”
徐姑娘做過那世間難見的一道濃湯，以鹹肉和鮮肉合燉。
如今，又做出了這般前所未有滋味的菜。
這位徐姑娘，到底還能給他多少驚奇和意外？
是了，聽說那李記的蛋糕和麵包也是出自他之手。
“這是一種辛香作物，我偶然發現的，便用這東西，以蠶豆發酵，製出了這醬來，我稱它為豆瓣醬，另外，這上頭紅紅一節節的，則是這東西曬幹後的形態。”徐穗兒回道。
辛香作物？
不管是評審還是參賽者，都聽得豎直了耳朵。
什麼辛香作物？
竟然能做出這般霸道的味道來。
眾評審紛紛下筷，輪番品嚐，每個人都喝了至少兩勺湯，夾了三片以上的肉，連底下的豆芽和白菜都沒有放過。
有幾個評審辣得直咳嗽，但喝過水之後，又繼續揮來了筷子，場面一度有些滑稽。
他們本該端莊持重的品評每一道菜的。
可面對這道菜，所有人的筷子都比往常快，下夾的動作幾乎於搶食。
這道水煮肉片，在以清淡雅緻的官宴菜品中，像一團不速而至的烈火，霸道、不馴，卻讓人放不下筷子。
結果，其實顯而易見。
但品評還得繼續。
可不能只嘗一道菜就結束了。
下一道，麻婆豆腐。
深褐色的醬汁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豆腐白嫩如脂，裹著醬衣微微顫動，肉沫細碎如金沙，蔥花綠得觸目。
沈老御廚用銀匙舀了一塊豆腐，連著醬汁和幾粒肉沫送入口中。
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另一位陳老御廚直接舀了滿滿一勺整口送進嘴裡，醬汁裹著豆腐在他嘴裡炸開。
豆瓣醬的醇厚，肉沫的酥香，花椒的麻……
一層層疊進來，他嚥下去之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唔——
“這豆腐——”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沈老御廚，“老沈，你說，你活了幾十年，吃過這種豆腐沒有？”
沈老御廚沉默了一息，“沒有。”
“我也沒有。”陳老御廚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這豆腐，它裡面的味道太多了，卻又一點不亂，醬香把豆腐托起來，豆腐又把醬香裹回去，肉沫在中間穿插著，一口下去，五種東西同時說話，誰也不壓誰，我做了幾十年菜，做不出這種東西……”
“這個豆瓣醬，到底是怎麼做的？”一位知味郎夾了一塊豆腐在舌尖上慢慢的碾碎，嘴裡問著這句話，卻又並不是在問徐穗兒，也不需要回答，似乎只是在感嘆。
感嘆之餘，他目光四望。
誒，好想來碗米飯，有沒有？
但分歧也開始浮出了水面。
一個瘦高個知味郎皺眉道：“這道水煮肉片辣湯太沖，容易壓住食材本身的味道，調料喧賓奪主，就失去了它本身的風骨。”
另一位知味郎立刻反駁，“這道菜就靠這衝字立意，不衝不烈，這道菜就沒了骨頭，我覺得，要的就是這種辣得人頭皮發麻又忍不住夾繼續吃得癮頭，你讓它平衡了，它就不是它了。”
“菜是給人品的，不是給人過癮的，官宴上的菜品講究韻味悠長，一味的衝，不符合宴席之道。”
“這是廚王爭霸，不是誰家廚房點菜，民間的菜有民間的氣性，不是應該？”
兩人越吵越厲害。
沈老御廚適時制止。
“先繼續往下品評吧。”
品評繼續。
可有了頭兩道菜的驚豔，後邊的菜，即便都各有千秋，卻也很難達到那種驚豔了。
這就好比，茫茫人海中，你見過了那個叫你能夠驚豔一輩子的人，那麼，往後再遇見的人，哪怕再驚豔，也抵不過那一個人。
或許，不先嚐這兩道菜，又會不一樣。
但，這兩道菜，即便是壓軸，在嚐到它們之後，也很難不入心。
所以，答案其實已經有了。
這一場，也不需要合議。
只消十七位評審分別打出自己的分，而後，去掉一個最高分一個最低分便是。
一道合分整算之後，最終的名單，被送到了主事手裡。
日暮西沉，但樓下的所有百姓都沒有散去，全都在等最終的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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