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暄，用過早膳，錢嘉綰由書韻扶著在永寧宮的小花苑內散散步。
她身子漸沉，再有兩月餘便到了臨盆之期。
御醫囑咐可適當地在外走走，來日生產也能更順利一些。
暖風拂面，錢嘉綰想若是在錢唐，這個時辰怕是已熱得讓人不願多出門。
她折了一朵牡丹在手，一轉頭總是能看見栗子蹲坐在不遠處，探出個腦袋守護著她。
她明媚一笑，她孕中栗子都操了不少心。
錢嘉綰對栗子招手：“走了，我們回去了。”
“喵嗚。”
栗子跟上她，書韻護著娘娘跨過正殿門檻，在窗畔的貴妃榻上小坐，又命人端來一盞溫水。
書蘭在小廚房盯看著今日熬煮的燕窩羹，依著太醫開的食補方子，添了些補氣血的枸杞與紅棗。太醫道娘娘胎氣穩固，無需用太多藥材。食補比藥補更好些，娘娘也更有胃口。
錢嘉綰是初次有孕，永寧宮上下謹慎得很，不敢有分毫懈怠。
瞧栗子又不願意喝水，錢嘉綰喚它：“栗子，來。”
栗子向她小跑來，要靠近時明顯放慢了速度，生怕撞著了她。
它小心翼翼地躍上來，躺臥在她身旁。
有孕之人體溫會升高些，貍奴尤其喜歡。錢嘉綰明顯地察覺到栗子更愛黏著自己。
它貼著她，圓滾滾的腦袋輕輕地蹭著她隆起的小腹，看得人心柔軟。貍奴有靈，它能感知到裡面小生命的存在。
錢嘉綰摸著栗子，它的眼睛舒服地眯起，耳朵被她撫下又翹起，可愛極了。
她腹中的孩子似乎踢了一下，栗子昂起腦袋，圓溜溜的眼睛裡亮閃閃的。
錢嘉綰笑道：“我們栗子要當哥哥了，是不是？”
“喵嗚！”栗子驕傲地回應。
錢嘉綰眸中一片柔光，她有孕以來，明章太皇太后也陸續遣人往永寧宮送過好幾回補品。
月份尚小時，錢嘉綰去慈慶宮中請安，明章太皇太后兩度提及要先將栗子送走，屆時可以再接回，免得影響了腹中的胎兒。
錢嘉綰自然是不肯的，哪怕是將栗子送去頤寧宮或是昭宸宮，她都不願意。
太醫也道栗子養得仔細，留在永寧宮中無礙。
幾位太醫眾口一詞，明章太皇太后也只得作罷。
錢嘉綰撥著栗子軟軟的耳朵，自她懷有身孕後，栗子自發地懂事了很多，怎能教人不疼它？
錢嘉綰想，她家栗子就是最貼心最聰明的小貍奴。
……
午後傅允珩提前料理畢政務，便擺駕往永寧宮陪錢嘉綰。
鳳儀宮早已佈置妥當，只是錢嘉綰住慣了永寧宮，孕中也不宜多挪動。
等到冊封大典後再行遷宮，亦更順理成章些。
陛下一來，栗子便去自己的小窩休息，只敷衍地與他打了個照面。
好幾回都是如此，起初傅允珩還以為自己又是何處得罪了這隻小貍奴。
有時他來得晚了，栗子還會“喵嗚喵嗚”地對他叫喚兩聲。
但栗子吃飽喝足後，又會親暱地來尋他玩耍。
誰知道這隻小貍奴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傅允珩想，莫不是它覺得自己在輪流與他站崗？
栗子安穩睡去，錢嘉綰已午睡醒，在窗邊的貴妃榻上讀著話本。
傅允珩陪坐在她身旁，錢嘉綰合上書，自然地枕在陛下懷中。
“這幾日孩子可有鬧騰？”傅允珩道。
她懷胎已逾八月，錢嘉綰笑著搖了搖頭。
雖是頭胎，但她這一胎懷得安靜舒服，害喜的症狀也淺。
傅允珩給她帶來了一個好訊息：“王太后的車駕，大約後日便能入宮。”
與永寧宮比鄰的衍慶宮錢嘉綰已命人收拾妥當，供王祖母住下。
依傅允珩之意，不單單是孕中，日後王太后也可時時入宮小住，她們祖孫團圓。
自錢唐去國號，錢唐國主改封安王之後，王后蔣氏也隨之改稱安王妃。
但帝王恩旨，太后楊氏乃是先越王遺孀，高祖賜婚的越王王后，一應封號未改，仍稱太后。
楊太后入宮陪伴皇后生產，所有供奉視作宮中貴太妃例。
陛下金口玉言，宮中無人會有閒言碎語。
馬上便能見到王祖母，錢嘉綰眉眼彎彎，只遺憾不能一睜眼便到了後日。
她坐得有些累，傅允珩護著她平躺下。
錢嘉綰枕在陛下膝上，仰眸望著他，等著他說起近日錢唐局勢。
傅允珩今日接了最新的奏報，錢唐歸順已成定局。只不過錢唐舊臣之中，尚有部分心存不甘者，暗生異動。
自從中原大軍兵鋒南向，威勢日盛，錢唐朝中開始人心浮動。早先便有臣工力主歸順，以求保全一方百姓，免遭兵戈之苦。後又有吳、梁聯盟一事，大齊軍隊陳兵錢唐邊境，朝中不少文臣上書反對與梁結盟。待到南吳失半數疆土，中原一統之勢已然明朗，錢唐朝中主和的聲音越來越多。
越王順應大局納土歸齊，朝堂不乏擁躉者。只是納土之事非一蹴而就，國中兵冊、民籍、田畝府庫卷宗繁雜，正待逐一清點整理，此間有心人便做了些文章。
傅允珩道：“近來錢唐市井坊間漸有流言四起，只道錢唐這方江山，乃是你祖父越武肅王一生披荊斬棘、浴血苦戰方才打下。祖宗基業，斷不可如此輕易拱手讓人。”
還有言語暗諷國主懦弱，棄先王社稷於不顧，有違先王遺旨。這一點在錢嘉綰面前，傅允珩略去不提。
流言的來源尚未分明，但錢嘉綰想總與錢唐的世家們脫不了干係。
一旦錢唐正式納土，兩浙全境歸入大齊治下。朝廷便會向江南各州郡派駐朝廷命官，接管地方軍政民政，徹查錢唐全境戶籍、田畝、兵冊與府庫卷宗。如此一來，錢唐世家盤踞多年的私利勢必會受損不小。
這些出嫁前的錢嘉綰是不懂的，但如今身處宮闈，隨陛下南巡耳濡目染，其中許多關竅她一點便透。
以顧、蔣這些家族為首，錢唐的世家們散播流言，阻撓交割造冊，拖延時日。一方面篡改戶籍田冊，遮掩過往貪墨侵佔的罪證，另一方面謀求更多封地爵祿與世襲特權，為自家留存後路。或許他們還心存僥倖，盼著時局生變，能保全原有的權勢富貴。
至於錢唐百姓的安寧與團圓，未在他們考量之中。
錢嘉綰道：“若是他們借祖父的名義生事，應當好辦。”
傅允珩頷首：“確實如此。日前錢唐朝堂之上，錢家二郎親往右相鄉里，請回了丁憂的右相元承鼎。”談及這位當世名臣，傅允珩亦心有敬意，“元相親捧出越武肅王遺詔，遺詔曰‘世代當以安民為上’，又曰‘如遇真主，宜速歸附，勿以百姓為孤注’。”
右相乃先越王託孤的股肱之臣，兩朝元老，在錢唐的威望無人能及。
聽聞越武肅王薨逝之際，正是元相與如今的安王守於榻前。
傅允珩讚許錢演的謀策，時至今日，那封遺詔的真假反而並不重要。它由元相捧出，得越王親口承認，無人敢懷疑其中的詔書作偽。
錢嘉綰點頭，更何況那枚“敬天保民”的越武肅王私印，如假包換。世家們秉持祖父名義，實則為謀一己之私。如今先王的遺詔在前，諒他們還有何話？
她道：“若論承祖父遺旨，能有誰比我父王更有資格？”
傅允珩笑道：“錢唐朝中已將這遺詔刊印百份，貼往地方各縣，鄉里鹹聞。”
錢嘉綰自幼聽著祖父的事蹟長大，祖父一生守土安民，恩澤遍施兩浙，是錢唐百姓心中信賴的天。如今祖父歸命安民的遺詔遍告錢唐全境，人盡皆知。那些世家再打著守護先王基業的旗號煽動人心、阻撓納土，便全成了欺世空談。
若能身處和平，哪有百姓願意捲入戰火呢？
錢唐的政權平穩過渡，錢嘉綰心中安然。
“陛下，娘娘。”書蘭在外稟道，“鄭太醫來給娘娘請今日的平安脈。”
“好。”
錢嘉綰坐直了身，鄭太醫在御醫署中最擅長婦科之道。她有孕以來，皆是鄭太醫與另一位慣用的太醫照料。鄭太醫知曉自己責任重大，數月來盡心盡力，未有絲毫疏漏。
“微臣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罷。”
鄭太醫上前，打開藥箱，凝神為皇后娘娘把脈。
栗子睡醒了，大搖大擺踱了過來，趴在不遠處。
皇后娘娘的胎相一向穩固，鄭太醫稟道：“娘娘脈象平和，氣血調暢，胎元安穩，並無躁動不安之象。且娘娘有孕以來心境和暢，起居有度，飲食亦得宜，溫和進補，母子皆安。”
錢嘉綰笑了笑，她孕中無俗事所擾，有夫婿呵護備至，還有栗子時時陪伴，自然少有煩悶之處。
鄭太醫又道：“娘娘如今妊娠已屆八月，只需依舊靜心調養，適度緩行。臣再為娘娘斟酌一二平和之劑，以固胎元、調養氣血，便可順候足月，平安分娩。”
“有勞太醫。”
鄭太醫連稱不敢，照料好皇后娘娘母子，於他而言更是大功一件，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鄭太醫告退，分娩之事無需錢嘉綰多費心。穩婆和乳母都是明惠皇祖母和陛下親自挑選，自是可靠，一切都安排妥當。
初為人母，錢嘉綰心中也不無緊張，盡力放鬆著心神。
傅允珩與她說起孩子的名字，轉移她的心情。他未交由禮部起名，與錢嘉綰一同商議著。
錢嘉綰看著在錦毯上打滾的栗子：“孩子的小名，臣妾想要與栗子相仿些。”
“好啊。”
日光暖洋洋映入殿宇，映照出兩道相偎依的身影。錢嘉綰與陛下相望而笑，盡是為人父為人母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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