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兼程,錢唐安王太后的車駕於未時光景駛入了皇城。
她遙望見西華門前肅立的天子儀仗,恩遇殊隆,心中受寵若驚至極。
天子屈尊相迎,楊太后下了車駕,忙要下拜:“臣婦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傅允珩已命左右穩穩扶住這位長輩:“不必多禮。”
楊太后乃是皇后的嫡親祖母,更是高祖賜婚的越王后,維繫中原與錢唐兩地,於社稷有功。錢唐納土歸齊,楊太后歸京自然當得起天子親迎的禮數。
天子金口玉言,往後楊太后於宮中小住,皆無需行君臣大禮。
楊太后感念君恩,恭謹道:“陛下御駕親迎,臣婦心中實在惶恐不安。”
傅允珩語氣溫和沉緩:“皇后本要與朕一同前來,奈何有孕在身,多有不便,已在永寧宮中等候。”
談起嘉兒,楊太后眸中的疏離與拘束消散些。
她復又登了車駕,隨在天子御駕之後,越過西華門踏入內宮地界。
透過馬車窗子抬眼望去,宮闕層疊氣勢恢宏,一如年少時入宮所見。那時她還是裕國公府的女兒,跟隨家中祖母與母親入宮赴宴。轉眼已是四五十載光陰,故地重遊,宮城的模樣與記憶中相差無幾。
但楊太后暫無心感慨歲月匆匆,一顆心只想快些見到自己的嘉兒。
晴光霽暖,永寧宮中,錢嘉綰一遍遍地聽著外間傳來的訊息,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
她去宮門前等候,望著馬車會駛來的方向。
侍女打了陽傘,栗子蹲坐在主人身旁,陪主人一齊等著。栗子今日也被好生打扮了一番,毛髮梳得整整齊齊,脖間又掛上了金光燦爛的長命鎖,體面又好看。
它感知到主人的雀躍,也高興起來。雖不知道在等什麼,但它也乖乖望著,連帶著脖子都彷彿伸長了不少。
先是熟悉的御駕出現在宮道上,接著是官眷的馬車。
“祖母!”望見由侍女攙扶下馬車的祖母,錢嘉綰眉眼間漾起真切的欣喜,高聲喚道。
“你慢些,慢些。”楊太后連聲囑咐,讓書蘭與書韻趕緊扶住她們娘娘。
祖孫二人一照相見,楊太后拉著錢嘉綰的手,眼底是掩不住的思念與溫情。
至親團圓,感情之真切令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錢嘉綰看向沒有上前的陛下,傅允珩笑道:“朕先回御書房,還有一些政務要處置。”
她們祖孫二人必定有許多體己話要談,他在場反而會使得楊太后拘束。
錢嘉綰點點頭,傅允珩順便帶走了栗子。
這小貍奴一直留在原地,從楊太后出現後眼睛便瞪得圓溜溜的,滿臉驚訝的模樣。
在錢嘉綰與傅允珩的示意中,栗子乖乖地跟陛下走了,時不時回頭看自己的主人與她身邊人一眼。
宮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錢嘉綰道:“祖母,我們進去再說。”
栗子跳上了御輦,天子的鑾駕它已經坐了好些回,半點都不拘束。
御駕離去,永寧宮前歸於寧靜。
栗子懶洋洋窩在陛下膝上,圓溜溜的腦袋輕蹭著他:“喵嗚。”
傅允珩撥一撥它的耳朵,問它:“景王你都還記得,怎麼不認得越王府的太后了?”
“喵嗚。”栗子滿臉困惑,“喵嗚。”
這般不聰明的樣子,傅允珩笑著搖了搖頭。
栗子跟著自己的後爹爹進了御書房,它當然沒有正事要忙碌。
它吃了兩塊小肉乾,纏著傅允珩玩耍一會兒,便去御書房一角獨屬於自己的軟墊上睡下。
陽關照在它金燦燦的尾巴尖上,這般悠閒自在的日子,旁人是怎麼都羨慕不來的。
傅允珩翻開了午後的奏報,錢唐有名望的世家中,經錢演遊說,蔣氏一族最先擺出了向朝廷投誠之意。蔣家與越王府有姻親,錢演先從蔣家入手,事半功倍。
四大家族的聯盟出現了罅隙,開了蔣家這個先例,其餘世家望風而倒不過時間問題。
傅允珩傳令給進駐錢唐的趙承旭,世家中若有冥頑不靈者,不必姑息縱容,擇一二以震懾全域性。
……
永寧宮內,楊太后細細問了錢嘉綰孕中的事宜。
嘉兒已有孕八月,臨盆之期將近。
錢嘉綰這一胎懷得平順,孕期謹遵太醫囑咐進補,母親與孩子皆康健。
穩婆都是宮中積年的老嬤嬤,助產經驗上乘,都道皇后娘娘胎位正,胎氣穩固。
後宮有兩位太皇太后坐鎮,也沒有什麼明槍暗箭要提防。錢嘉綰孕中舒心靜養,並無其他憂慮之處。
楊太后輕捋錢嘉綰鬢邊一縷碎髮:“若有何事,一定要早些告訴祖母。”
“嗯,祖母放心。”
嘉兒是第一回生產,再如何小心都不為過。
楊太后的行囊都已送去衍慶宮安置,有祖母陪著待產,錢嘉綰心中安然不少。
“怎的這般開心?”楊太后笑問道。
她的嘉兒馬上也要做母親了,但在楊太后眼裡,她始終還是個孩子。
錢嘉綰挽著祖母的胳膊:“以後祖母就住在洛京王府了,祖母想我了就可以常來看我,可不高興嘛。”
她這樁婚事樣樣都好,就是離錢唐太遠了些,錢嘉綰私下傷心過許多回。
原以為再見祖母要等到下次南巡,而如今錢唐納土,正式歸入了大齊版圖。
錢嘉綰聽陛下說起過,錢氏宗室,連同重要官員、家眷、侍從在內,都要遷入洛京,往後陸續安置在洛陽、南陽、鄧州一帶。
荊平、南漢獻降後,宗室也都是這般規矩,只不過朝中待遇遠不及錢氏一族親厚。
楊太后神色從容平和,她在錢唐做王后、王太后的這些年,見了不少各國的變遷與風浪。
和平納土,對錢唐而言未嘗不是最好的安排。
“祖母,那家中怎麼樣了?”
“風波都過去了。朝廷遣了官吏到錢唐接手諸事,你父王配合著,一應錢糧民政在逐步交割妥當。你父王卸了重擔,心事去了大半,身體也好了不少。”
錢嘉綰認真點頭,父王獻兩浙十三州,保錢唐的子民免受戰火流離之苦,江南故土秀美如昔,歲歲長寧。他日史書秉筆,後來人自會有公允的評判。
楊太后道:“再有幾月,你父王便要攜宗室北上入京了。”
越王府蒙聖恩正在擴建,工部繪下的圖紙,新修葺的越王府將佔據整整一條街。
一應支用都由戶部供給,相較於無底洞一般的軍費,這筆款項不過是九牛一毛。國庫開支大減,府庫餘銀充裕,戶部尚書連連稱幸,聽聞撥款時都面帶笑意。
越王府的修建尚需一段時日,錢嘉綰眉眼彎彎:“祖母在宮中安心住下便好。”
楊太后笑著應好,后妃有孕,孃家的親人蒙聖恩入宮陪產不算少見。嘉兒才正位中宮,既有孕八月,楊太后也不擔心會有流言說皇后恃寵而驕。
她吩咐越王府的侍從:“將東西都拿上來。”
楊太后自錢唐遠來入京,給錢嘉綰準備了不少物件。
她心腹的侍女笑著逐一道:“這是錢唐的蓮子,煮著吃安穩胎氣,娘娘夜裡也睡得踏實。”
“新採下來的白沙枇杷,清甜潤喉,娘娘從前未出閣時就愛吃。太后娘娘在半道上特意命人摘好帶上的。”
“這對羊脂玉佩是太后娘娘供在靈隱寺中開過光的。一大一小,護佑皇后娘娘母子皆安。”
還有蜜漬的果脯,蘇繡的軟枕,數十匹細軟的綢緞,每一件都是楊太后愛女之心。
她拿出一匹藕荷色的軟緞在錢嘉綰身上比了比:“給你做成衣裳,好看又熨貼。”
錢嘉綰笑容明淨,無論長多大了,她一直都是祖母捧在掌心的寶貝。
殿中還有好一批被單獨放出的禮物,並未開啟。
因心中記掛著孫女,楊太后北上的路程十分緊湊,所帶的大宗行李泰半都還在路上。
錢嘉綰望了幾眼,能讓祖母這般貼身帶著的,這些禮物要贈給誰不言而喻。
楊太后道:“一會兒你在殿中歇息,祖母去頤寧宮看看。”
她讓貼身的嬤嬤往頤寧宮遞了帖子,她肯定會認得。
錢嘉綰道:“我陪祖母一同去吧,永寧宮離明惠皇祖母的住處也不遠。”
這些年明惠皇祖母一直都對她照拂有加,錢嘉綰打心眼裡將她當成自己的親祖母來看。
“也好。”
惦念著自己的好友,連日趕路的楊太后不覺疲憊,命人收整了禮物便要往頤寧宮的方向去。
錢嘉綰命人預備轎輦,楊太后重新整理過鬢邊髮釵,對鏡照了一照,唇畔浮起一縷淡淡的苦笑。
“祖母?”錢嘉綰已準備好,卻見祖母遲遲未動。
楊太后背對著她,壓下心中澀然,聲音如常:“走罷。”
午後的天氣晴朗溫暖,錢嘉綰陪著王祖母尚未出宮門,卻望見永寧宮外,一頂鳳輿已輕輕落下。
遙望見蔚藍天幕下對方的模樣,楊太后腳步頓在了原地。
只是四目相望,一瞬勝過了千言萬語。
看清彼此老去的容顏,跨越了數十載光陰。楊太后與孫女重逢時未流下的淚水,在這一刻悉數落下。
錢嘉綰悄悄退遠了些,不再打擾二位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在福安的攙扶下走近,目光久久凝望著眼前人,認出了昔年的許多痕跡。
她們自幼一起長大,曾經無話不談,視彼此為除父母親人外最為重要的人。
她們曾約定要交好一輩子。
可及笄以後,她奉旨入宮,她遠嫁入錢唐,相隔千里。
數十年來,縱然再山水迢迢,每年的生辰禮與書信從未斷絕過。
她知曉她遠嫁的愁苦,喪子的悲痛,對兒女的憂心。
她也明白她身處深宮的身不由己,庶子的不肖,妃妾的挑釁。
她們始終是彼此信賴的人。
一步步走近對方,明惠太皇太后開口,喚的仍就是她昔時的名字:“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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