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模糊了面前人的眉眼,匆匆數十載光陰都化作朦朧虛影,唯有兩雙溫熱的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處。
飽含淚光的眸凝望著彼此,千言萬語都似堵在喉間,恰如她們成婚前,依依惜別的那一日。
“雲……雲姊。”
久違的二字從錦娘口中喚出,明惠太皇太后潸然淚落。
她嫁入後宮四十餘載,已經許久沒有人再喚過她的閨名。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她曾喚雲舒。
淚眼相望,二人執手,久久地無言佇立。這些年身居高位,本以為早已練就沉穩心緒,在人前能夠剋制住。可當真再見故人,只是一眼,所有理智盡數崩塌,萬般情緒再難自持。
錢嘉綰也紅了眼眶,忍不住抹了眼淚。
兩旁的侍女上前勸慰,福安道:“久別重逢是喜事,二位主子莫傷心壞了身子。”
福安也為自家主子歡喜,錢氏一族遷入洛京,往後同居宮中,有許多時間可以慢慢體會重逢之喜。
錢嘉綰與侍女們苦勸之中,明惠太皇太后與楊太后終於收了淚。
楊太后道:“你怎麼來得這般快?”
明惠太皇太后笑了:“去我那裡。”
莊家四姑娘牽著楊家姊妹的手,頤寧宮的鳳輦就候在永寧宮外。
錢嘉綰腳步未動,在兩位祖母同時回眸看向她時,她由衷感受到了她們的喜悅與情誼。
明惠太皇太后道:“晚些時候,和陛下一同過來用膳。”
“嗯,知道了。”
錢嘉綰在原地目送二位祖母遠去,面上漾起淺淺笑靨,滿心皆是感動。
午後斜陽柔和,頤寧宮庭前的梧桐鬱鬱蔥蔥,兩張雅緻軟榻並排擺於樹蔭之下。
一雙好友並肩斜倚其上,細碎金輝自枝葉間灑落,輕映在二人眉眼。
四下無人擾攘,沒有宮中禮數,只餘半生情誼緩緩流淌,閒話過往歲月。
時光彷彿就定格在此刻,恬淡溫暖。
風吹葉動,光影斑駁。猶記年少閨中相聚,及笄年華憧憬著良緣佳偶,少女心事恍如昨日。
楊太后望見華貴的正殿,笑著道:“眼下你可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了。”
“還是你好。”明惠太皇太后道,“你有自己親生的骨肉,這人世間的一切都圓滿。”
如今落葉歸根,回到故鄉。
她們相望,能再如年少時一般相聚。
雖是光陰如流水,匆匆不回頭。
可她們待彼此之心,從未變過。
……
今夜的頤寧宮分外溫馨熱鬧。
祖孫團聚,舊友重逢,滿殿皆是融融暖意,笑語聲聲漫過殿宇亭臺。
錢嘉綰坐於傅允珩身畔,笑著道:“今夜還是託祖母的福呢,我和陛下才能有幸赴宴。”
“你這孩子。”明惠太皇太后笑語一句,與楊太后一同看向錢嘉綰的眸光裡,滿是慈祥與疼愛,還有慣來“吾家有女長成”的欣慰與驕傲。
待得宴席散去,明惠太皇太后留了好友在頤寧宮睡下。她這個年紀,自然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哪有太多宮中規矩要顧忌。
傅允珩陪著錢嘉綰回永寧宮,漫步於月下,走了小半段路途消食。栗子原本還跟在他們身旁,後來跳上了御輦。它獨自享受著寬敞的御駕,舒服極了。
傅允珩專心致志護著身畔人,留神腳下的路途。
錢嘉綰感受著迎面吹來的清風,滿心的恬適滿足。
“想何事呢,這般高興?”傅允珩笑問道。
錢嘉綰與他細數,原本是她一人嫁入洛京,現下整個錢家都隨她而來。
她道:“這麼看來,臣妾好像也算不得遠嫁了,是不是?”
這樁姻緣唯一的遺憾,竟也陰差陽錯地補上了,落得個圓滿。
錢嘉綰望向天邊一輪皓月,又看向身邊的心上人。
當真是錦繡良緣。
月光如水映照,遠處的慈慶宮內,素和正侍奉明章太皇太后安寢。
偌大的殿宇肅穆華麗依舊不減分毫,只是月照人影,透出些許冷清。
明章太皇太后坐於榻旁,她知道頤寧宮家宴的訊息:“今夜頤寧宮那位怕是高興極了。”
青荷端上安神湯,不敢多接話,低著頭侍立在旁。
素和為太皇太后捏著肩,陛下已傳了旨意,特免去安王太后在宮中的禮數,可見有多優待皇后娘娘的母家。
明章太皇太后縱有微詞,但錢氏一族納土有功,前朝都接連上書稱讚。後宮中的這一份殊榮,
自然也是應當應分的。
明章太皇太后攪動湯匙,只怕日後,皇后與頤寧宮那位要更得意了。
許久未想起的往事湧上心頭,當年洛京的世家貴女中,誰人不知道定國公府的莊四姑娘與裕國公府的楊七姑娘最是要好,連親姊妹都多有不及。
她們家世旗鼓相當,連姻緣都是同輩的貴女中的最高者。
一個嫁入宮中,恰逢高祖登基,後宮高位嬪妃不足,入宮便是正一品的淑妃,再扶立為中宮皇后。
一個雖遠嫁錢唐,卻是堂堂正正的越王后。有整個中原做後盾,地位穩固,備受尊崇。
明章太皇太后指間微緊,又不由想到自己。她亦是侯府長房嫡女,出身並不遜色於她們。不過是晚了一兩年入宮,入宮只能從六品才人做起,居於側室。見到從前宴會同席的莊四姑娘,還要恭恭敬敬行禮問安,天差地別。
素和知曉太皇太后又想起了舊事,總是難以釋懷。她只得勸慰道:“娘娘,夜深了,早些睡罷。”
夜色沉沉,庭院清寂,唯有涼月灑落滿地清輝。
……
隨著皇后娘娘產期將近,永寧宮內早已萬事齊備,一應生產所用之物盡數置辦妥當,楊太后帶著心腹侍女們檢查了三遍不止,生怕漏下了什麼。
有兩位祖母保駕護航,錢嘉綰撫著小腹,也努力讓自己的心緒再平和些。
這一日午後,少府監送來了一架精心打造的紫檀搖車,紋樣是錢嘉綰與傅允珩一同選定的。
紫檀搖車擺在偏殿,錢嘉綰在書韻的陪同中檢視著。木料沉實溫潤,周身雕刻纏枝瑞紋,金漆勾勒出的紋路雅緻精巧。小床上鋪著鬆軟如雲的雲錦軟褥,觸手綿軟,孩子睡上去必定舒適。
栗子也圍在搖車附近,水汪汪的大眼睛殷切地盯看著,尾巴輕掃著。
錢嘉綰小心在搖車旁的軟椅上落座,笑問道:“栗子想上來?”
“喵嗚喵嗚。”
錢嘉綰便讓人開啟一側的圍欄,栗子伸了個懶腰,輕輕一躍便跳了上去。
柔軟的錦褥正合它意,栗子東探探西看看,在小床上巡視一圈後便躺倒。它舒展著身子打著滾,眼睛快樂地眯起。
錢嘉綰瞧著這搖床的尺寸也正正好,像是為栗子量身打造似的。
“栗子喜歡嗎?”
“喵嗚~喵嗚~”
錢嘉綰笑著道:“那它就是我們栗子的啦!”
圖紙都是現成的,錢嘉綰吩咐道:“傳話給少府監,讓他們照圖紙再打造一張搖車來。”
“是,皇后娘娘。”
像是知道這處地盤已經是自己的,栗子一溜煙下了榻,將自己近來最喜歡的玩具挨個叼了上來。跑了三趟,忙碌不休。
搖車上方恰有一根橫置的細木欄杆,錢嘉綰幫著將幾件合適的玩具掛上。
栗子仰面躺在柔軟的小榻上,舔乾淨自己的前爪,又給自己洗一會兒臉。兩隻爪子靈活撥動著懸掛的玩具,玩得不亦樂乎,根本就不願下來。
錢嘉綰莞爾,栗子的小窩著實有不少,它慣是個喜新厭舊的。
等到傅允珩散朝後歸來,才踏入偏殿中,就望見心上人坐於搖床旁,溫柔地輕搖著小床。
皇帝陛下難得地在原地恍惚了下,他分明午膳時分才走啊,離開不到兩個時辰。
書韻領著侍女們上前見禮:“參見陛下,陛下萬福。”
傅允珩抬手示意她們免禮,錢嘉綰笑道:“陛下來了。”
傅允珩走近,等到他看清躺在搖床上愜意的傢伙是誰,不由失笑。
“喵嗚!”
栗子蹲坐起身,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驕傲地炫耀起自己的新地盤。
傅允珩含笑,坐在錢嘉綰身邊:“它倒是會選地方。”
這小貍奴自信得很,大概覺得永寧宮所有的寶貝都是它的。
“是啊。”
傅允珩打量一番,這架搖車栗子睡著倒很合適。
孩子既還未出世,讓少府監照圖紙再造一張便是。
“喵嗚,喵嗚~”
栗子看看自己的母后與父皇,慢悠悠舔著爪子,就這般被幸福所包裹著。
……
盛夏時節,永寧宮周圍的知了都被粘了乾淨,生怕擾到皇后娘娘。
錢嘉綰腹中的孩子已足月,臨盆之期將近。這幾日太醫與穩婆都在永寧宮中待命,栗子守她也守得愈發緊,連睡覺都要在她不遠處。
雖是酷暑,但永寧宮中謹慎用著冰,冰鎮的瓜果點心也多日不見蹤影。
錢嘉綰輕搖團扇,越想越不滿,對身邊的栗子抱怨道:“都怨你後爹爹,選的什麼日子。”
孩子偏偏就降生在五六月裡,這天氣難受得緊。
“喵嗚!”栗子聽不懂,但它全然是站在錢嘉綰這一邊的,“喵嗚。”
錢嘉綰回憶著去年夏日嘗過的一盅楊梅冰飲,小腹微微發酸下墜。但這感覺和往日孕期尋常酸脹並無二致,一時暫未放在心上。
正安然閒坐之際,身側的栗子神情忽然開始焦躁不安。它圍著她腳邊不停低聲喵嗚叫喚,又衝出去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錢嘉綰感知到身下的溫熱,明畫匆匆趕來,檢視過一番:“皇后娘娘見紅,怕是馬上要生了!”
殿內諸人立刻開始分工,書韻和明畫在原地守著皇后娘娘。秋穗和書蘭分頭出去喚人,請來穩婆與太醫。
鄰近的楊太后與明惠太皇太后先後趕到坐鎮,殿中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有了主心骨後更無慌亂。
傅允珩收到訊息後匆匆從前朝趕來,半隻腳還未踏入產房,又被兩位祖母一同請了出去。
明惠太皇太后義正辭嚴,這不止是禮數,更因皇帝進去只會讓殿中人施展不開,拘束無比,除了添亂沒有任何用處。
傅允珩與栗子一人一貓都被攔在外頭,栗子已被遠遠地送去頤寧宮中。
傅允珩在殿外焦急地來回踱步,聽見裡間的喊聲只覺心亂如麻。
三位太醫都守在外間,皇后娘娘這一胎一切都順利。孩子胎位正,大小也適中。
從發動到生產一個時辰有餘,穩婆出來報喜時,傅允珩思緒仍舊是亂的,根本無法凝神思考。
殿中的聲響已歇,夾雜著幾聲嬰兒的啼哭。
“你說什麼?”
穩婆跪於地,再度高聲道:“啟稟陛下,皇后娘娘誕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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