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乃帝后大婚的佳日吉時。
天尚未明,錢嘉綰便已起身,靜靜端坐於梳妝檯前。
她不曾喚人,心間縈繞著一縷繾綣柔軟與脈脈歡喜,與鏡中女郎相視展顏。
寅時一刻,侍女們在外輕叩門扉,捧著鎏金妝奩魚貫而入。
尚服局的女官為皇后娘娘勻面、上妝,一舉一動端莊細緻,著意修飾。
如雲的墨髮一縷縷綰起,書蘭與書韻在旁遞著珠花、金釵,眉眼間由衷為皇后娘娘歡喜。
楊太后坐鎮於屋中,世子妃莊令嫻打點著內外事宜。
黛眉細描,口脂輕點,司飾女官的手藝自是嫻熟精妙。錢嘉綰格外中意描摹的這彎遠山黛,想起陛下最初為自己畫眉時無從下手的模樣,唇畔不覺漾了一抹淺笑。
及至妝容漸成,鏡中人本就清豔絕俗的容貌愈發明豔動人,宛若盛放的牡丹,雍容絕代。
楊太后望著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孫女,滿心的欣慰與疼愛溢於言表。
錢嘉綰從鏡中對上祖母的目光,俏皮地對祖母眨了眨眼。
楊太后眼底含著溫軟笑意,三年前送嘉兒遠嫁洛京時,是說不盡的不捨與擔憂。
如今是大不相同了,嘉兒的姻緣自有造化。
天邊破曉,朝霞漫過窗欞。侍女們侍奉皇后娘娘換上禮衣,霞光鋪落嫁衣之上,那一襲大紅華服明豔灼灼,流光瀲灩,華美無雙。
尚有時間餘裕,女官們領著侍女告退至外間,讓皇后娘娘與與家中的親人們說些體己話。
陽光晴好,栗子也從自己的小窩中被喚醒,被抱來了主屋。它一下子就望見了最為光彩奪目的主人,下地向她奔去。
錢嘉綰半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腦袋。栗子昨日就讓書蘭與秋穗合力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
金色的毛髮打理得整整齊齊,栗子身上也套上了一件精緻的紅色雲錦小褂,正是錢嘉綰的嫁衣衣料餘出來的一部分。小褂上刺繡瞭如意雲紋與瑞草紋樣,還有一雙錦鯉。只不過恰好在背上,栗子瞧不見。
晨起風有些寒涼,栗子穿上新衣後,書蘭還特意將打扮過的它抱到了銅鏡前。
小貍奴有些反應不過來,腦袋歪了又歪。
錢嘉綰誇它道:“我們栗子今日可真好看。”
她笑意盈盈,栗子貼了貼她的掌心:“喵嗚!”
吉時將至,楊太后與女官們一同為錢嘉綰戴上了十二花釵冠。十二花樹灼灼生輝,流光輾轉。冠側一對博鬢鎏金鑲玉,細珠流蘇簌簌垂落,輕垂頰邊。
十二樹金玉花釵,唯有皇后方有資格佩戴,是這天底下最為尊貴的女子。
楊太后細心替錢嘉綰整理著鬢邊,嘉兒的福氣比她和雲姊都要好,她盼著這孩子以後的日子能更舒心順遂些。
“祖母放心。”錢嘉綰忍不住抱了抱祖母,“日後我與祖母可以時時相見的。”
“是這個理。”楊太后心中好受些,本也不該傷感的。
她摟著懷中的孩子,囑咐道:“仔細別弄亂了花冠。”
妝扮停當,栗子呆呆看著盛裝華服的主人,目光被那閃爍的金釵玉石吸引。
“栗子,來。”
錢嘉綰輕拍了拍妝臺前的圓凳,栗子會意地跳了上來。
書韻呈上一方錦匣,錢嘉綰親自開啟,裡間是一枚金光燦爛的長命鎖,是陛下為栗子準備的。
用肉乾引了栗子的注意,錢嘉綰仔細為它戴上。
今日的栗子打扮得甚是體面,金燦燦的絨毛與紅彤彤的衣裳相映,小貍奴昂著腦袋,分外喜慶。
“喵嗚~”
可愛的模樣,屋中人俱輕鬆笑起來。
……
日光明盛,映照著帝王袞冕上的日、月、星辰十二章紋。
十二旒白玉珠分毫不亂,傅允珩坐於明窗間,外間悠揚的禮樂聲隔著宮闕遙遙傳入他耳中。
“陛下,”徐成來稟道,“冊封正使已出了宮門,向安王府行去。”
“好。”
徐成退回屏風後,時時留意著外間的訊息。
他算著儀程,昨日陛下親赴郊壇,告祭天地;又往宗廟拜謁列祖列宗,昭告立後大典。今晨陛下御太極殿,百官肅立。陛下親命了冊封正副使,奉迎皇后娘娘入宮。
小殿下已提前被陛下送去了頤寧宮中,由明惠太皇太后暫為照管。
帝后大婚,昭宸宮的宮人俱換了喜慶些的衣衫,殿中隨處可見喜慶的裝點。
陛下提前數日便吩咐要好生布置,徐成含笑,不由想起貴妃娘娘初入宮那一日,只有他做主在御書房和昭宸宮中各擺了兩盆牡丹,聊作裝點。陛下處置了一日的政務,絲毫不曾分心。
“什麼時辰了?”傅允珩開口。
徐成道:“回陛下,冊封的隊伍應當已經到安王府了。”
安王府就在宮城外不遠,金吾衛開道,冊封使一路都不會耽誤。
他為陛下奉茶,今日的陛下無任何庶務要處置,心無旁騖地等候著。
這會兒正有閒暇,徐成命德順領來昭宸宮中的宮人,一齊行禮道:“奴才等恭賀陛下大婚之喜。”
傅允珩眉目間漾開溫煦笑意:“都起來罷。”
昭宸宮中自有厚賞,人人都知道陛下與皇后娘娘大婚,心情甚悅。
徐成分著賞賜,望見窗下獨坐等待的溫潤帝王,眼眶不知不覺發酸。
他是淑妃娘娘宮中伺候的老人,自幼看著陛下長大。陛下年少喪母,十四歲即位,獨立支撐朝堂至今。
如今,終於又得了些人間的圓滿。
……
鑾鈴清脆悠揚,全副皇后儀仗迎候於安王府外。
冊封正使翻身下馬,他乃是帝王的親叔父,趙王傅欽。
“臣奉陛下聖諭,持節奉迎。吉時已至,請皇后娘娘登車,入皇城受冊,入主中宮。”
“有勞趙王。”
錢嘉綰記得自己從錢唐嫁入洛京的那一回,也是趙王任冊封正使。
內廷女官贊引之中,錢嘉綰登上了獨屬於皇后的重翟車。車輿通體飾青漆鎏金,朱輪畫轂,車身四周疊綴翠色翟羽,層層葳蕤。
前路金吾衛持戈開道,儀仗連綿數里。禮樂齊鳴,沿街百姓盡數俯首跪拜。重翟車碾過御道,駛向巍峨宮城。
丹陽正門恢弘壯闊,大齊皇后的儀仗由此入宮。
待禮樂聲散去些,栗子由書蘭抱著坐入儀仗後段的寶車中。它好奇地趴在合上的軒窗前,風風光光地與主人一同嫁入了宮城。
重翟車行至太極殿,儀式蔚為壯觀。
冊封正臣清朗肅穆的聲音響徹於宮禁: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蓋聞乾坤定序,家國始安;中宮建位,風化攸先。朕臨御寰宇,虛位中宮,久思淑德,以正六宮。
茲有安王嫡女錢氏嘉綰,毓秀名門,天資靈秀。生而溫婉貴雅,長而端莊明達,氣度雍容不凡,心性澄澈通透。熟諳詩書禮訓,德貌兼備,雅閤中宮之選。
今欽遵禮制,冊立錢氏嘉綰為皇后,位尊中宮,母儀四海。
欽哉。”
錢嘉綰領受皇后金冊金寶,她原本受冊為貴妃之時已是足夠隆重。今朝冊立皇后,更是浩蕩盛大,不可同日而語。
待禮官唱禮告成,前朝後宮眾人齊齊躬身跪拜,聲震殿宇:“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
大婚整日的喧囂繁華漸漸落定,落日熔金,整座鳳儀宮都沉浸在暮色柔光裡。
天色猶未擦黑,陛下的御駕便已徐徐到了鳳儀宮前。
殿內外宮人紛紛放下手中事務,行禮如儀:“陛下萬歲萬福。”
鳳儀宮乃帝后大婚之所,今夜殿宇簷下懸掛華麗宮燈,朱廊雕欄纏綴錦繡,處處鋪陳得歡瑞吉祥。
傅允珩目之所及皆是喜慶之色,處處都在告訴他,今日是她與他的燕爾新婚。
他三書六禮,她是他唯一的妻子。
一隻圓滾滾的小貍奴竄出,打破了皇帝陛下此刻的遐思。
兩日未見,栗子見到傅允珩親熱得很。
它繞著他撒嬌,“喵嗚喵嗚”不住叫喚著。
熟稔的模樣,一看便知相識已久。
傅允珩無奈地笑了笑,今日帝后大婚,栗子自然也吃上了喜宴,獨屬於它的晚膳豐盛極了。
小貍奴吃飽喝足,肚皮溜圓,心情正是愉快時。
“喵嗚~”
而後,它便被心情更為愉快的父皇送去了頤寧宮中,與它的柿子弟弟作伴。
“喵嗚。”
今夜沒了阻礙,傅允珩踏入正殿之中。
內室邊的女官與宮人們齊聲見禮,殿內燭火明亮,堂前燃著一對龍鳳紅燭。
他的心上人坐於床榻邊,一把團扇遮去她大半容顏。
燈火勾勒出她如玉般精緻的眉眼,依舊是靈動澄澈的一雙眼眸。此情此景恍若初見,令傅允珩有片刻的失神。
團扇後的錢嘉綰亦在悄悄打量他。陛下今夜換了一襲絳紅通天冠服,豔色華裳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端方。眉眼清雋溫潤,更添三分穠麗,每一分每一寸都極合她心意。
女官唱和:“良辰吉時,鸞鳳和鳴。請陛下行卻扇嘉禮。”
傅允珩與錢嘉綰同握了玉扇柄,指間相扣。扇面所繡和合二仙圖樣,是錢嘉綰一針一線親手繡成。
團扇緩緩落下,露出明豔盛極的一張容顏。
錢嘉綰與陛下相望,對他粲然一笑。
帝后移步,同坐席榻之上。宮人抬上備好的食案,錢嘉綰與傅允珩依禮同食一飯,同飲一羹,寓意甘苦同心,歲歲朝夕,相守不離。
同牢禮過後,女官捧來葫蘆酒瓢,一分為二,斟滿醇酒。
錢嘉綰與陛下共飲,合巹禮成,永結鸞儔,琴瑟和鳴。
新婚禮畢,外間侍女們皆告退。
錢嘉綰在書韻與秋穗的侍奉中換下了繁瑣禮衣與金玉花冠。青絲如瀑般垂落,以一對珊瑚金釵鬆鬆綰起。她換上硃紅的寢衣,是在夫婿面前方能有的親暱姿態。
一對龍鳳紅燭映照出二人相偕的身影,與自己的心上人獨處,錢嘉綰自在了許多。
“陛下方才在想什麼?”她笑問道。她眸中閃過些狡黠,莫不是又想起了從前的話語?
傅允珩撫過她的面頰,低眸與她額間相觸。
“我是在想,若是這一日是我們初見。”
他低低道:“我一定會待你更好些。”
他話語中落下遺憾,難以補全。錢嘉綰微怔過後,輕聲道:“現在也很好啊。”
都道人世間小滿勝完全,她覺得她與陛下間已是足夠完滿。
而且,他們還會有許許多多的以後。
燈火璀璨落於她眉眼,她笑意盛然,仰眸吻住了他的唇。
唇齒交纏,呼吸繾綣,他很快反客為主。
帷幔落下,圓月良宵,恰是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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