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蕭蕭,殿宇一片銀裝素裹。
雪光映於明窗,窗畔人正凝神做著刺繡,側顏姣好明媚。
傅允珩自外間而入,駐足屏風邊靜靜望著。待殿中和暖的炭火驅散了身上寒意,方才上前靠近。
錢嘉綰手中繡線鮮豔明亮,繡的是一枝滿滿當當的柿子。
她近日得空,想在年節前給小柿子繡一件圍涎,亦是為人母的心意。
“陛下覺得如何?”她展示著自己的繡工,一針一線都是極為用心的。繡樣可愛,配色也鮮亮。
傅允珩輕輕頷首:“自然是極好。”
錢嘉綰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吩咐書韻道:“去沏一壺新茶,再端些點心來。”她繡了小半日,陛下來時,她正好歇歇眼睛。
傅允珩倒不急著飲茶,順手拿起了中間桌案上一件精巧的小云肩。上頭繡了幾顆栗子,是給哪隻小貍奴的不言而喻。
小云肩與口涎樣式相仿,錢嘉綰得意道:“等到新年時都戴上,必定好看。”
“是啊。”
傅允珩放回小云肩,等著她說接下來的話語。
錢嘉綰裝傻,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陛下看著我做什麼?”
傅允珩不語,卻是氣定神閒,心中篤定。
在他含笑的目光中,錢嘉綰先敗下陣來:“陛下真是的。”
她起身打開了一旁的紫檀小櫃,從中取出一條精心掩藏好的狐絨圍脖,乃是今歲冬天北地新貢的上好雪狐皮毛縫製。
這塊雪狐珍皮格外漂亮,錢嘉綰一眼便喜歡。原本想鑲嵌在自己的斗篷上的,但她發覺自己有三四身未上身的新斗篷,風毛都出得極為漂亮。
錢嘉綰想了又想,才決定讓給陛下。
傅允珩接過細細端量,雪狐絨柔軟溫暖,針腳收得格外仔細。絨面上還獨獨繡了一方玉珩,溫潤雅緻,是獨屬於他的。
陛下眸中顯而易見是喜愛的神色,錢嘉綰道:“本來想著新年再給陛下的。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一連好幾日,她分明都是避開陛下繡的,她身邊的人也都不可能說漏嘴。
傅允珩從容道:“栗子和柿子皆有,那朕自然也有。”
她偶爾做些繡工,每一回都是先給他繡的,且最用心,從無例外。
有時候單他有,栗子和柿子都沒有。
錢嘉綰雙手捧頰,見陛下妥帖收了禮物,她唇畔不覺漾開一抹淺軟笑意。
是啊,她亦希望陛下能夠如此想。
她想給陛下獨一無二的偏愛。
殿外落雪無聲,漫天飛絮紛紛揚揚灑下。
同賞著雪景,傅允珩將人抱到了膝上。
“等雪停了,我們去堆雪人好不好?”錢嘉綰一指庭中的梅花樹下,滿目期待。
“好啊。”
呼吸清淺纏繞,她唇色嫣紅,面頰瑩潤似玉,傅允珩低眸在她唇上印了一吻。
錢嘉綰低低一笑,欲加深這個吻時,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娘娘,陛下,”書蘭稟道,“小皇子睡醒了,想過來請安。”
又有栗子的兩聲叫喚:“喵嗚,喵嗚。”
錢嘉綰從陛下身上下來,應道:“好。”
殿門開啟,當先躍進來的是栗子。
殿中暖和,栗子繞在他們腳邊,腦袋蹭著錢嘉綰,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卻是盯上了木案上的糕點。
傅允珩挑了塊栗子能吃的點心,掰了小半塊放在小碟中餵它。
“喵嗚~”
栗子將碎屑都舔得乾淨,意猶未盡。
爾後乳孃也抱了六個月大的小殿下入見,小柿子看見栗子,嘴中“咿咿呀呀”叫喚著,迫不及待就要下地。
跟著他的栗子哥哥,小柿子早早就學會了爬。御醫道小皇子幼時多爬一爬有諸般好處,將來會更聰穎些。
鳳儀宮正殿已按錢嘉綰的喜好佈置一新,因是冬日裡,地上都鋪了厚實綿軟的錦毯。
乳孃將小殿下抱下地,依陛下之命告退。
栗子回到柿子弟弟身邊,小柿子親熱地摟著它。
他活潑好動,錢嘉綰特意囑咐在膝彎處多給他絮了棉花。
栗子走在前,尾巴高高地豎起,小柿子跟在它身後。栗子時不時就停下,回頭看幾眼,等著柿子弟弟跟上自己,才接著往前走。
栗子躍上了窗邊小圓凳,傅允珩俯身抱起了兒子。
小柿子枕在父皇臂彎裡,笑聲清脆。
栗子見狀,也鑽入了錢嘉綰懷中。
這傢伙沉甸甸的,好在分量沒有再重下去。
錢嘉綰摸了摸栗子的腦袋,將它抱上小木案,把繡好的雲肩溫柔地給它繫上。
栗子裝扮一新,錢嘉綰所繡自然適合它。
看著漂亮的栗子,小柿子拍著軟乎乎的小手,笑起來時露出四顆潔白的小牙。
入夜風雪停歇,鳳儀宮中沉入一片安寧。
小柿子喝過奶便乖乖睡下,栗子在自己的搖床上更是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正殿門緊緊閉著,內室中暫減了炭火,但帳內的氣息還是節節升溫。
白皙細膩的肌膚已變作粉色,錢嘉綰猶在平復著呼吸,幾縷青絲貼在濡溼的頸間。
傅允珩銜住她柔潤的耳垂,溫熱氣息拂過耳畔,低低道:“還早。”
似誘哄,似勸服,實則早已將人換了個姿態嵌抱在懷中。
再度被充盈,錢嘉綰不滿的話語湧到唇舌邊,被他溫柔的吻悉數封住。
夜色沉入潑墨,錢嘉綰想臨近年節,朝事清閒,他便這般肆無忌憚。
心神晃盪間,她很快無暇慮及其他,被鋪天蓋地的繾綣席捲。
……
次日是個難得的晴天。
錢嘉綰兀自安然睡著,晨起迷迷糊糊時猶不忘支使著陛下,讓他今日將內廷送來的宮廷歲宴的條陳閱完。
她心安理得,原本昨日入夜就想與陛下提的。偏生陛下折騰了半宿,將所有她醒著的光景盡數侵佔,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她籠著錦衾,淺淺睡上一個回籠覺。
傅允珩坐在她的書案後,手執墨筆,得在她醒來前將事務處置畢。
栗子窩在父皇懷裡,周身暖烘烘的。它裝模作樣陪父皇忙碌,實則早已打著哈欠,昏昏欲睡。
午後陽光燦爛,但天氣依舊是冷的。
錢嘉綰養精蓄銳,裹了厚厚的斗篷,邀陛下去庭中玩雪。
她踮起腳尖,給陛下圍上了自己親手繡的狐絨圍脖,果然與陛下相配。
傅允珩笑道:“不是說新年再戴嗎?”
“玩笑話罷了,”錢嘉綰順勢親了親他,“新年我再給陛下繡。”
她拉著陛下的手,奔入了雪地中。
小柿子被乳孃抱在殿裡,只能隔著一道明窗眼巴巴相望。
栗子在雪地上小跑一會兒,爪子陷在鬆軟的雪中,留下一串梅花狀的腳印。
它不喜歡自己溼漉漉的,很快跑回了廊下,忙不疊地給自己舔毛整理,說什麼都不肯再去。
沒了栗子的搗亂,錢嘉綰與傅允珩這邊順利了許多。
雪地裡堆起兩大兩小四個雪人,其中一隻雕作了貍奴的模樣。
錢嘉綰在原地比量了好一會兒,悄悄將它的身子拂得清瘦了些。
傅允珩掩了眸中笑意,捏出了它三角的耳朵。
錢嘉綰從妝匣裡尋到了一對合適的貓眼寶石,正好給它作眼睛。
大功告成,錢嘉綰與傅允珩並肩欣賞著:“不知道這雪人能留多久。”
傅允珩笑道:“這幾日天都冷,此處背陰,不必擔心。”
……
一直到了小年夜,庭前的雪人們仍都完好無損,錢嘉綰時不時便去修補一二。
今夜鳳儀宮中擺上家宴,錢嘉綰早早便打算好,要將栗子與小柿子好生裝扮一番。
有栗子帶頭,小柿子已經爬得風生水起。在殿裡來回穿梭,有時乳孃得小跑著才能追上。
他也到了抗拒沾水洗澡的年歲,和他的栗子哥哥如出一轍。
不過很快,栗子和柿子就都被捉拿歸案。
好一番梳洗,一人一貓都換上了新衣。
栗子原本還在撥弄脖間掛著的長命鎖,這會兒嗅間桌案上擺著的珍饈佳餚,便開始繞著桌腿打轉。它躍躍欲試,捨不得離開。
錢嘉綰餵了一小塊肉乾給它,笑著道:“得等你父皇回來。”
“喵嗚。”
冬日裡天總是暗得格外早些,從御書房歸來,傅允珩遙遙便望見鳳儀宮中亮起的燭火。
他們親手堆下的雪人立於原處,在她精心地呵護下完好如初。
他踏入殿中,她眸中蘊笑,盈盈向他望來。
“陛下回來了。”
燈火暈染著她的眉眼,鍍上一層明暖的光芒。栗子慵懶地臥在她腳邊,幼子已在搖車中安然睡去。
清清靜靜的家宴,是錢嘉綰最喜歡的模樣。
與她相望,傅允珩眉眼間落了笑意。
這是他們的家。
十丈紅塵裡,獨屬於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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