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檻，草木鮮潤蔥蘢，晴暖日光撒入殿宇。
皇長子殿下坐在錦絨軟墊上，專心擺弄著身前的小木塊們。
這一整套木積是錢嘉綰專門吩咐少府監為小柿子打造的，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分出方型與三角狀。顏色亦漆得鮮亮好看，任由小柿子搭建。
錢嘉綰在旁合了話本，看小柿子將木積一塊塊累高。他頗有耐心，穩穩當當的。
栗子慢悠悠踱了過來，繞著柿子弟弟轉了兩圈，好奇地打量著。
“喵嗚~”
栗子看準時機，伸出前爪推向那木積，得手後飛快地跑開。
木積被它推散大半，落於地發出幾聲清響。
栗子在不遠處看著，尾巴高高地豎起。得意的小模樣，錢嘉綰就知道這小貍奴是故意使壞的。
小柿子倒也不惱，重新將木積往上搭。
栗子覺得有趣，再度悄悄溜了過來。它爪子撥弄著小木塊，將其推遠些，蠢蠢欲動的模樣。
小柿子咧開嘴笑，摟著栗子哥哥的脖子，與它講道理：“不推。不可以。”
他已經快滿兩歲，說話越來越流暢。
錢嘉綰以手支頤，小柿子的性子倒有幾分陛下的影子。
“喵嗚！”栗子腦袋輕蹭著他。
不知道栗子還會不會搗亂，錢嘉綰笑著對它張開手：“栗子，來。”
栗子樂顛顛地奔了過來，享受著主人的愛撫，眼睛舒服地眯起。
它躺倒在地，舒展著身子彎成了月牙，軟聲軟氣對主人撒著嬌。
這副勾人的小模樣，倒讓新入殿的傅允珩多看了兩眼。
錢嘉綰輕拍一下栗子，栗子抽空到父皇面前伸了個懶腰：“喵嗚~”
錢嘉綰笑著道：“陛下這個時辰回來，是晚些時候還要去御書房議政？”
“嗯，今夜朕恐怕要宿在御書房。”
錢嘉綰點點頭，南地局勢未定，這一年多來朝中政務仍舊忙碌，但陛下總會勻出閒暇陪伴她們。
小柿子手中抓了一小塊木積，興奮地遞給父皇看。
傅允珩接過，仔細替他加在了最上層。小柿子拍著手，他玩夠了木積，又高高興興來尋栗子。
他抱著栗子哥哥，一人一貓在錦毯上玩得不亦樂乎，清脆的笑聲不斷。
知曉陛下已經用過午膳，錢嘉綰看出陛下眉宇間淡淡的倦色，讓人將玩累了的栗子與柿子帶去偏殿哄睡。
她道：“陛下陪臣妾午睡一會兒吧。”
“好啊。”
榻上錦被新換過，被春日的暖陽曬得溫暖暄和，躺上去鬆軟舒心。
錢嘉綰枕在陛下身前，二人靜靜依偎著，即使不說話亦覺甜蜜。
臨睡去時，錢嘉綰提起了一樁奇怪的事：“對了，陛下這兩日可有單獨餵過栗子？”
“怎麼了？”傅允珩回憶片刻，“只前日餵過半塊。”
錢嘉綰喃喃道：“那還是對不上啊。”
給栗子吃的肉乾和魚乾，錢嘉綰每日都定了數，不許它多吃。
膳房新做的一批肉乾錢嘉綰都讓人收在專門的櫃子裡，她道：“昨日無緣無故就少了三四塊。”
鳳儀宮有栗子看守著，自無鼠患。
而那櫃子是她專門防著栗子的，小貍奴打不開。至於鳳儀宮的其他宮人，自然更不會擅自餵給栗子。
一樁不大不小的疑案，傅允珩與錢嘉綰相視一眼，也起了些興趣。
錢嘉綰道：“臣妾這兩日命宮人再看緊些，陛下先睡罷。”
傅允珩在她面頰落了一吻，二人相擁而眠。
……
午後的時光平和悠然，傅允珩睡了兩刻鐘有餘便自然醒來。
他未驚醒懷中人，替她掖好被角，輕聲下榻更衣。
御駕已候在鳳儀宮外，傅允珩本欲去偏殿看看睡著的小柿子，不想卻在廊下停住了腳步。
隔著半個庭院望去，小貍奴圓滾滾到的腦袋正自牆角探出。
栗子邁著輕緩的腳步，像是在前帶路，小柿子跟著它走。
柿子已經熟練會走路，所以乳孃會跟得稍稍遠些。
鳳儀宮內外都有宮人值守，見到小殿下來，便將殿門開啟得更順暢，免得撞著了小殿下。
栗子跳過去，小柿子則翻過了門檻。鳳儀宮各處他們都愛玩耍，宮人並未多心。
“陛——”
宮人正要行禮，傅允珩示意他們噤聲。
他來到明間窗前，透過雕花的窗格，依稀可以看清殿中的情形。
栗子東聞聞西嗅嗅，一路將柿子引到了一處矮櫃前。
在栗子期待的目光中，小柿子上前，他踮起腳，剛好能夠到木櫃上的手窩。
“喵嗚，喵嗚。”栗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有些急切。
小柿子動作還不熟練，他費了一會兒工夫，替栗子將櫃門開啟，比昨日快了好些。
櫃子里正擺著一隻竹編的食簍，裡邊有栗子愛吃的肉乾。
栗子迫不及待地跳進食簍中，叼出一塊肉乾吃起來。
“吃吧，吃吧。”看著栗子大飽口福，小柿子心裡也高興，蹲下身摸著栗子的腦袋。
他卻不吃，母后再三告訴過他，這些肉乾都是專門給栗子吃的。母后給他嘗過一口，淡淡的，不好吃。他如果想吃，膳房會另外做來。
栗子吃得意猶未盡，又鑽進食簍叼了一塊。
當然，若是陛下不及時出現，第三塊、第四塊肉乾也會就此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世間。
偷吃的罪證俱全，醒來後的錢嘉綰聽說了結案陳詞，看著眼前一貫不老實的栗子與還算老實的柿子，仍覺得匪夷所思。
她道：“小柿子會開櫃門？”
“是！”柿子乖乖答。
“那再開一遍給母后看看，好不好？”
“好！”
小柿子又如法炮製開了一遍，在母后面前格外順利。看著肉乾，栗子這回安安分分蹲在錢嘉綰身旁，裝作自己不曾吃過的模樣。
丟了肉乾一事錢嘉綰還不曾聲張，倒沒有想過問問跟著柿子的乳孃們。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簡直哭笑不得。
小柿子的成長超乎她預料，因是看著宮人們開櫃門，從而模仿的動作。
錢嘉綰誇讚道：“我們小柿子可真厲害。”日後可得讓乳母們再多留意一些。
她又看看悄悄將尾巴垂下的栗子：“我們栗子也厲害。”
“喵嗚。”栗子聲音小了些。
……
春光和煦，正是出遊踏青的好時節。
鑾駕迤邐前行，去往神都苑小住幾日。
小柿子是第一次隨著父皇與母后出遠門，趴在窗沿，有乳母抱著，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的風光。
栗子則是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窩在角落軟墊上安睡。
御駕內，錢嘉綰昨夜睡得不足，枕在陛下膝上補眠。
儀駕安靜有序，無雜音相擾。
傅允珩替她攏了攏身上錦毯，錢嘉綰轉過臉頰，輕輕“哼”了一聲。
日影偏移，神都苑漸漸在望。
春日裡的神都苑風光尤其秀美，滿目翠色，百花繁盛。
錢嘉綰忘了昨夜舊賬，她初與陛下相識時，就是到的神都苑。
傅允珩望見她皓腕上熟悉的一隻木鐲，故地重遊，錢嘉綰特意尋了出來。
木鐲儲存得精心，光潔如新。
他唇畔漾起清淺一抹笑，執了她的手，與她一同下了車駕。
休整了一夜，次日傅允珩暫無政事。二人已商議好，帶著小柿子往西處的獸苑去。那一片養著不少珍禽稀獸，在前代時便已建成，正可讓小柿子長長見識。
風景如畫，本也是遊園，並不急於趕路。
傅允珩折了一朵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簪於錢嘉綰鬢邊。
另一邊，小柿子的欄車已經被栗子霸佔。這一段路途平坦，柿子在欄車後頭興高采烈地推著。
栗子愜意地坐在車裡，翹起前腿，優哉遊哉地舔舐著。
憂心小殿下累著，有侍從悄悄幫小殿下一同使力。
柿子還不大高興，非要自己推著。
慢慢到了獸苑中，錢嘉綰本不想帶栗子入內。
不過珍獸們都散開養著，有山林掩映，栗子並未聞見威脅的氣息。
錢嘉綰給栗子繫了軟繩，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
往東處便是虎苑，四周皆以青石高牆合圍，立著密匝鐵柵。內裡深挖成阱，阱中壘石堆丘，又有溪流林木，描摹深山野嶺之態。
旁側築有一座觀獸高臺，憑欄而望，可俯瞰苑中全貌。
栗子與小柿子都是初次見到猛虎，金紋皮毛熠熠生輝。
隔得遠，栗子起初不如何害怕。它觀望一會兒，戒備地離欄杆遠些。
小柿子則盯看著猛虎的一舉一動，嘴巴微微張著，興奮不已。
他指著老虎，忽然道：“栗子，栗子！”
錢嘉綰與傅允珩望去，原是一隻猛虎四肢舒展前撐，脊背弓起，在地上磨著爪子。這套姿態，與栗子平日裡有相仿之處，只不過威壓遠勝後者。
小柿子看得仔細，老虎們走路與舔爪子的模樣，都與栗子很像！
他去看栗子金色的皮毛，像是發現了什麼：“栗子長大了，就是大老虎！”
栗子張嘴回應，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牙：“喵——嗚！”
錢嘉綰看著自家栗子的模樣，在糾正之前，沒忍住輕笑出聲。
她細想一會兒，栗子與威風凜凜的猛虎之間，確實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傅允珩抱著柿子，與他說明：“栗子不是老虎，是貍奴。”
他想解釋得更平實些，不知道怎樣能讓這小小的孩童明白。柿子分辨著話語，卻想起父皇與母后偷偷藏起的肉乾，他們都不給栗子吃。
他道：“栗子……沒吃飽。”
“什麼？”錢嘉綰與傅允珩都微怔。
小柿子認真道：“栗子吃飽了，長大就是這個樣子。”
錢嘉綰：“……”
圓滾滾的栗子高傲地昂起腦袋：“喵——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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