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栗子長大後也不能變成大老虎,小柿子著實沮喪了一會兒。
離開虎苑時,還戀戀不捨地看著栗子與老虎的分別。
錢嘉綰牽著他的小手,問他:“難道栗子不是大老虎,我們小柿子就不喜歡它了嗎?”
“不會!”小柿子想也不想,立刻答道。
他說著,還跑過去抱住了栗子,栗子是天底下頂頂可愛的小貍奴。
至於栗子吃不飽一案,錢嘉綰著實需要為自己正名。
立夏這一日,皇后娘娘所居的澄寧殿裡擺起一杆硃紅木秤,麻繩與竹筐一應俱全。
立夏正值春夏之交,氣溫驟升,疫病多發。因而自古以來便有立夏給孩童稱重的習俗,秤為衡器,能穩氣運,祈求孩子無病無災,平安長大。
今歲稱一稱,也便於來年看孩子們的變化。
稱重是在午時,陽氣最盛之際。傅允珩特意從朝政中抽身,明惠太皇太后與楊太后也同坐在殿內,一齊陪看著。她們的車駕比聖駕晚兩日啟程,特意在立夏前趕到。
栗子一見那硃紅木秤便敏捷地躲開,覺得這大傢伙陌生,連錢嘉綰喚它都賴著不肯過來。
便由小柿子先來,小柿子讓父皇抱著,乖乖地坐進了乾淨的竹筐裡。
竹筐裡墊了軟枕,小柿子覺得新奇,扶著筐沿身子輕輕地左右搖擺著,笑容純淨無暇。
一切準備妥當,竹筐被穩穩地抬起。
二十九斤六兩,御醫道皇長子殿下的身量都正正好。
小柿子邁著腿從竹筐裡爬出,去太奶奶那兒拿糕點吃。
楊太后替他擦著額間細汗,這孩子的眉眼、嘴巴與小時候的嘉兒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看得她滿心憐愛。
楊太后道:“我們洵兒長大了,一定是位頂頂漂亮的小郎君。”
小柿子聽得懂,還響亮地應了聲。明惠太皇太后笑道:“洵兒可要多用些飯,才能快快長高。”
栗子這會兒被錢嘉綰從桌下抱了出來,小柿子已經坐過的竹筐,栗子便也要來坐一坐。
傅允珩從她手中接過這小貍奴,錢嘉綰偏了偏頭,問他:“陛下覺得栗子有多重?”
傅允珩估量後道:“得有十斤重罷。”
“怎麼可能!”錢嘉綰看著栗子,堅信她們栗子沒那麼胖。
“你覺得呢?”傅允珩笑問道。
錢嘉綰又接過栗子:“八斤……”她遲疑片刻,改口道,“八斤六兩罷。”
“那賭一賭?”
錢嘉綰與栗子對視一眼,栗子眼睛圓溜溜的,透出一些懵懂。
想起栗子確實清瘦了些,錢嘉綰添了兩分信心:“輸的人可要應對方一件事。”
“好啊。”傅允珩挑眉,欣然應下。
明惠太皇太后笑盈盈看著這對說話的小兒女,心中寬慰。從前的陛下什麼都好,一心裝著江山社稷,只是太少為自己考量。嘉兒嫁過來後,陛下的性子活潑了些,笑容也多了,明惠太皇太后看著高興。
她摸了摸傅洵的頭,洵兒的樣貌肖似嘉兒,不知道再長開些會不會不同。但他的性子又像他的父皇,將來會是個能擔事的孩子。
另一頭,錢嘉綰與傅允珩一同託著,將栗子抱進了竹筐裡。
栗子還不知道母后目光裡的殷切囑託,在竹筐裡繞了一圈,才聽話地坐下了。
侍從抓緊機會將它撐起,本是熟門熟路的動作,卻在陛下與皇后娘娘的目光中,顯得有些緊張起來。
他讀出那斤兩,高聲道:“九斤——八兩。”
尾音落入錢嘉綰耳中,她不可置信,傅允珩眸中則蘊起笑意。
“喵嗚~”栗子舔著前爪,看樣子還想再吃一塊肉乾。
錢嘉綰將栗子從筐中抱出,輕輕敲了敲它的腦袋。她心底盤算著,看來午後栗子的點心,得再切小一些才是。
日頭高高掛起,明惠太皇太后與楊太后各自回居所歇了午覺,等晚些時候涼爽些再去賞景。
明章太皇太后不曾前來,獨留於慈慶宮中。
自打重孫出世,好友歸京,明惠太皇太后的日子愈發舒心。前者是對得起高祖與傅氏列祖列宗,盡了她身為一宮太皇太后的職責;後者是圓了年輕時的遺憾,餘願足矣。
明惠太皇太后上月與好友去西內苑泛舟賞花,下月要去崇聖寺禮佛。到了這個年歲,這個地位,上頭也再沒人拘束她。
傅允珩與錢嘉綰送了二位祖母,含笑道:“願賭服輸?”
錢嘉綰可不是那等抵賴的性子,從容道:“那陛下想想,要什麼罷。”
……
陛下要的東西自然不難。
入夜後暑氣散去,澄寧殿冰鑑裡擱了足足的冰,涼幽幽的。
錢嘉綰已沐浴過換了寢衣,此刻坐在書案前,悄無聲息地開始嘆氣。
她答應的時候自然是瀟灑爽快的,不能丟了面子。臨了要踐行的時候,錢嘉綰才開始慌起來。
她聽見殿外越來越近的熟悉的腳步聲,趕忙坐直了身子,裝模作樣地開始看手中的條陳。
她沒有抬頭,卻知道陛下坐到了她身邊,手環過她的腰身,清檀的氣息將她籠罩,是陛下慣愛用的皂香。
她鎮定地看著紙上的文字,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
太過明顯,傅允珩都有些不忍戳穿。
他道:“還沒有忙碌完?”
“嗯,”錢嘉綰道,“初夏神都苑設宴,朝中宗親命婦、勳貴大臣不少,我怕忙亂裡會出些差錯。”
實則她兩日前便已安排妥當,但陛下又不知曉。
錢嘉綰一本正經道:“兩位祖母都來了,可不能讓她們失望。陛下若是困了便先去睡罷,臣妾一會兒就來。”
“哦,不急。”但傅允珩提醒她道,“是不是該翻一頁了?”
錢嘉綰翻過去後,赫然出現了自己的批註。已經來不及蓋住,她只作不覺。
傅允珩點了出來:“甚是有理,內廷可照辦了?”
“應、應當罷。”
統共就這麼薄薄幾頁紙,不多時便如數看完。
錢嘉綰仔細整理完條陳,再拖延下去便實在說不過去。
好歹耽擱了些光景,錢嘉綰道:“時候不早,可要安置?”
“好啊,”傅允珩銜住她的耳垂,“朕還以為,朕的皇后要不認賬呢。”
“誰說的!”
左右就這一晚,錢嘉綰扯開了自己的寢衣繫帶。
她將人推倒在寶椅上,就勢跨坐在了他身上。
燭火倏然輕晃了下。
纖細的腰肢微微俯下,青絲垂落,拂散在他胸膛兩側。
輕軟的衣料堆疊於地。
滿室皆是旖旎風月。
……
次日的傅允珩也破天荒地晚起了一個多時辰。
今日政務不多,徐成也懂事地候在殿外,沒有喚陛下起身。
傅允珩下榻時,錢嘉綰還沉沉睡著。
薄薄的一床錦被掩在她身上,衣襟在熟睡中散開些。
傅允珩替她將錦被蓋好,昨日確乎荒唐了些。
他喝了一盞冷茶,儘快讓自己清心凝神,摒棄雜念。
午後書房內尚需議政,雲麾軍幾位將領皆奉召而來。
神都苑北麓校場仍是雲麾軍操練之所,在晉王世子謀逆一案中,雲麾軍立下大功,揚名天下。
這支奇兵直屬御前,傅允珩已下旨,欲將雲麾軍的建制擴充至六千人。
幾位將領各抒己見,輪番進言獻策。商討過新編陣法操練、日常佈防排程,以及擴充之後將士的兵甲補給,駐防輪值事宜,不知不覺間已是未時末。
內間門開啟,傅允珩命宣麟將今日所議擬了奏案來。
“臣領旨。”
眾將告退,傅允珩按了按眉心。
再抬眼時,他卻發現外間書案上多了一束花,靜靜插在青瓷瓶裡。
徐成將那花瓶捧近,笑著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折的花枝,命宮人送來了。”
初夏新開的茉莉與白梔,潔白素雅,嫋嫋生姿。
花苞都是精心挑選過,半開半斂,相映成趣。
清淺花香繾綣漫開,沁人心脾,能撫平人朝事的疲憊。
傅允珩端詳那花枝,眉宇間落了清淺笑意。
提前一刻鐘有餘處置畢了政務,傅允珩回到澄寧殿時,錢嘉綰方在挑選晚間宮宴的衣衫。
原本她已經想好了,要穿一襲新做的藕荷色繡折枝海棠紋樣的蜀錦廣袖羅裙。那顏色清豔靈動,很適合夏日裡。
但眼下是穿不成了,錢嘉綰只能換一身衣領高些的錦裙。
傅允珩輕咳一聲,身為始作俑者自覺地坐遠些。只有在她拿不定主意時,適時給些合適的言辭。
錢嘉綰心底氣順了些,對鏡描眉梳妝,殿外卻傳來了小柿子的哭聲:“栗子,栗子……”
錢嘉綰口脂點了一半,當即放下手中的玉盒。她讓人將他們抱了進來,與傅允珩相視一眼。
小柿子他午後一直在偏殿玩耍,不曾出去。他懷中的栗子髒兮兮的,身上還沾了幾縷黑色的貓毛。
看它那模樣,錢嘉綰不用想也明白。今夜神都苑設宴,栗子八成是又跑出去找哪位大臣帶來的貍奴打架了。
小柿子眼淚汪汪,還好栗子沒受什麼要緊的傷。
“喵嗚。”
小柿子道:“栗子,你打贏了沒有?”
栗子垂頭喪氣的,錢嘉綰想恐怕戰局不容樂觀,但仍心存些僥倖。
萬一栗子有所長進,勝了對方呢?
傅允珩判斷過:“應該還是沒有。”
栗子蔫蔫地趴著,屁股上又被咬掉了幾口毛。應當是它逃跑時,被對面的貍奴乘勝追擊了,所以傷在此處。
有理有據,錢嘉綰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輕輕摸了摸栗子的腦袋,技不如貓也就罷了,偏它還總愛主動惹事。
但瞧它委屈的樣子,錢嘉綰又不忍說它什麼。
小柿子心疼壞了,讓人拿父皇送給自己的小木劍來,要去給栗子報仇。
“喵嗚。”
傅允珩攔住了小柿子,耐心與他道:“不可以這樣。”
孩童下手沒有分寸,錢嘉綰一面安撫著栗子,一面聽陛下道:“別的小貍奴也會疼,不能對它們動手。”
小柿子乖乖聽著父皇的話,歇了心思。錢嘉綰哄完了栗子,對柿子道:“那你去拿些肉乾來,喂栗子,好不好?”
“好!”
小柿子跑開去拿肉乾,聽到“肉乾”二字,栗子耳朵也豎起。
事情暫且告一段落,傅允珩感受到錢嘉綰的目光,只能裝作不覺。
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錢嘉綰想起往事,笑容狡黠:“果然是你的兒子。”
傅允珩無言以對,她大約還記著昨夜的舊賬。
陛下目光飄向總也打不贏的栗子,還未等他開口,錢嘉綰洞悉他的意圖,搶先道:“那也是你的兒子!”
傅允珩:“……好罷。”
錢嘉綰燦爛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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