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抬起頭，目光從岑瓚臉上移到江呦呦臉上，看了幾秒，又收回來。
“所以，”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的意思是，那個小女孩原本應該在雨夜被秦家老太太撿回去，治癒老太太的偏頭痛，然後被秦家收養。現在因為呦呦提前救了她，這個節點沒了，老太太的偏頭痛沒好，所以系統說‘主線偏離’了？”
“是。”岑瓚點頭，“系統給了五天期限，必須讓那個小女孩治癒秦老太太的偏頭痛，否則——”
“否則什麼？”李燕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否則那個什麼‘系統’就要懲罰呦呦？”
岑瓚沒有否認。
李燕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長輩式的無奈。
“小岑，你一個人民警察，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系統’牽著鼻子走？”
岑瓚苦笑了一下：“李主任，我也不想信。但呦呦那天晚上高燒到四十度，整個人燒得像個小火爐，醫院查不出任何病因。燒退了之後，系統就說這是‘懲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敢拿孩子的命去賭。”
李燕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江呦呦，小傢伙正仰著小臉看她，眼睛圓溜溜的，黑亮亮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乖巧。
李燕伸手，將呦呦從沙發上抱起來，摟在懷裡。
“這個小傢伙，”她輕輕捏了捏呦呦的臉蛋，語氣裡滿是慈愛，“我第一次見就覺得有靈性。不是那種神神叨叨的靈性，是那種……怎麼說呢，就是看著她的眼睛，你會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乾淨的東西的。”
她抬起頭，看向岑瓚，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鄭重。
“小岑，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岑瓚微微一怔：“李主任，您的意思是——”
“交給我。”李燕的語氣不容置疑，“秦家那邊，我來說。你一個刑警，跟那些商人打交道，不合適。但我這張老臉，在A市還是值幾個錢的。”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呦呦，又看了看岑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你放心，我不會讓那個孩子再受苦，也不會讓呦呦再受什麼懲罰。那個什麼‘正軌’，我幫你們掰回去就是了。”
岑瓚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沉沉的：“李主任，謝謝您。”
“謝什麼謝。”李燕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從前的爽利，“你們在一線衝鋒陷陣的，最辛苦。我也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傢伙，笑著問：“呦呦，奶奶幫你把這件事解決了，你拿什麼謝奶奶呀？”
江呦呦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草莓糖，塞到李燕手心裡，奶聲奶氣地說：“奶奶吃糖，是橙子味的，可甜可甜啦。”
李燕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笑得眼眶都紅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裡，用力點了點頭：“好，奶奶吃。奶奶一定吃。”
——————
下午兩點，市中心醫院。
李燕辦事雷厲風行，上午剛說完，下午就已經聯絡好了秦家。岑瓚不知道她具體說了什麼，只知道秦老太太那邊很快就鬆了口，答應來醫院“看看”。
他沒有跟李燕一起進去，只是帶著江呦呦站在病房走廊的盡頭，遠遠地看著。
李燕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秦老太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脖子上圍著一條素色的絲巾，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只是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左手時不時抬起來，按了按太陽穴，臉上帶著常年被病痛折磨後的疲憊。
李燕一邊推著輪椅，一邊跟她說著什麼。秦老太太不時點點頭，嘴角甚至還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看得出來，兩個人之前就認識，而且交情不淺。
她們在病房門口停了下來。
李燕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請進。”
門開了。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靠窗的病床上，那個瘦小的女孩正半靠在枕頭上，手上還扎著留置針，臉色慘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她的母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女兒的手，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看到李燕和秦老太太進來，女人立刻站起身，神色有些侷促，聲音輕輕地：“您……您好。”
李燕笑了笑，語氣溫和：“別緊張，我就是來看看孩子。”
秦老太太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小女孩身上，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孩子，幾歲了？”
女人立刻答道：“七……七歲了。”
“七歲？”秦老太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著不像。太瘦了。”
女人的眼眶又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李燕輕輕推了推輪椅，將秦老太太推到病床邊。
秦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那隻手小小的，瘦得只剩骨頭，青紫色的淤痕從袖口裡露出來，觸目驚心。
秦老太太的手指微微一顫，但沒有鬆開。
她低頭看著那個小女孩，小女孩也正抬眼看她。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澗裡最清澈的溪水，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怯意。
秦老太太忽然覺得，自己糾纏了多年的偏頭痛，好像沒那麼疼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痛感，正在一點一點消退，就像潮水退去一樣。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鬆開了小女孩的手，偏頭痛的痛感立刻又回來了，悶悶的，沉沉的。
她又握上去。
痛感又退了一些。
秦老太太沉默了。
她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事、經過的浪，比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多。她不信鬼神，不信命，只信自己能抓住的東西。
但此刻，她握著這個小女孩的手，感受著那份奇異的、不可言說的變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瞭然——這個孩子，與她有緣。
她沒有說破，只是鬆開手，轉頭看向那個侷促不安的女人，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孩子的醫藥費，我來出。後續的治療、營養、康復，全部走秦家的賬。”
女人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怎麼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秦老太太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喙，“孩子遭了這麼大的罪，不能再拖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女人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打量，“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咬著唇，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我……我可以的，我能照顧好她……”
“我知道你能。”秦老太太的語氣忽然軟了幾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體諒，“但你一個人，又要打工掙錢，又要照顧孩子，顧不過來的。”
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李燕，又轉回來，看著那個女人。
“這樣吧，等孩子情況穩定了，你帶著她，搬到秦家來住。我那兒房子大，空房間多，你們住進來，也算給我做個伴。孩子的吃穿用度，全部由我來負責。你平時幫我打理打理家務就行，不用再去外面打工了。”
女人徹底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秦老太太以為她不樂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不願意？”
“不不不……”女人連忙擺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是……我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感謝什麼感謝。”秦老太太語氣淡了下來，擺了擺手，“我一個老太婆，房子大得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們過來，也算是陪陪我。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跟我有緣。”
李燕站在一旁，一直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了一眼秦老太太放在小女孩手上的那隻手，又看了一眼秦老太太臉上褪去了幾分疲憊的神色，心裡微微一動。
看來，岑瓚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這個孩子，確實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錦鯉”體質。
但她沒有說破，只是笑著開口：“行了行了，老太太都發話了，你就別推辭了。孩子要緊，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慢慢再說。”
女人用力點了點頭，緊緊握著女兒的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卻笑得很用力，很用力。
病床上的小女孩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媽媽好像不那麼難過了。
她伸出那隻瘦瘦小小的手，輕輕擦去媽媽臉上的眼淚，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媽媽不哭，寶寶不疼了。”
這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走廊盡頭。
岑瓚站在窗邊，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將裡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身旁，江呦呦踩在一張椅子上，兩隻小手扒著門框，探出半個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房裡面。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又清脆的機械音，在她腦海裡驟然炸響。
【叮咚！強制任務完成！核心劇情“秦老太太偏頭痛被錦鯉女主治癒”已成功達成！主線偏差正在修復，反噬懲罰已解除！恭喜宿主，成功渡過危機！】
系統的聲音雀躍得幾乎要跳起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滿滿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太棒了！終於回到正軌了！宿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昨晚你一發燒，我整個系統都要炸了！好在有驚無險，有驚無險！主線暫時穩住了，後續的懲罰也不會再來了！】
江呦呦聽完整個人都鬆快了，小身子軟軟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在心裡小聲問：“那……那個小姐姐以後會怎麼樣？”
系統的語氣輕鬆了不少，帶著一種任務完成後的釋然。
【還是那句話，核心節點必須保留，但細節是可以改變的。她依然會被秦家收養，依然會成為秦家的團寵小錦鯉，但她不用再經歷母親被家暴致死、自己雨夜流落街頭的悲慘命運了。她的母親會跟著她一起住進秦家，母女倆不用分開，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而且，秦老太太是真心喜歡她，不是把她當什麼工具。你剛才也看到了，老太太看她的眼神，那是真的心疼。這就是團寵文的正確開啟方式，全員善意，溫暖治癒。】
江呦呦聽了，心裡那塊壓了好幾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回頭看了一眼岑瓚，小傢伙抿著嘴笑了，笑得很甜。
岑瓚雖然聽不到系統在說什麼，但看到江呦呦臉上那個釋然的笑容，就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呦呦的發頂，聲音溫柔：“沒事了？”
江呦呦用力點了點頭，軟糯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嗯！統統說任務完成啦，懲罰也沒有啦！還說那個小姐姐以後會過得很好，秦奶奶是真心喜歡她的。”
岑瓚懸了好幾天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
他蹲下身，將江呦呦從椅子上抱下來，理了理她有些亂的衣領，輕聲問：“那呦呦想不想進去，看看那個小姐姐？”
江呦呦立刻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想！”
岑瓚便牽著她的手，輕輕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李燕看到他們進來，笑著衝呦呦招了招手：“小不點，過來。”
江呦呦鬆開岑瓚的手，噠噠噠跑到李燕身邊，仰著小臉看著病床上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也正看著她。
兩個孩子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一個圓溜溜的，黑亮亮的，一個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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