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瓚抬眼:“老年痴呆?”
“對,彭輝那幾年狀況越來越差,有時候認不得人,有時候出門忘了回來的路。陸晨一邊看店一邊照顧他,街坊鄰居都看在眼裡。”
岑瓚翻到卷宗的後面幾頁。
白姐的聲音低了下去:“然後彭輝就失蹤了。五年前,突然不見了。報警、走訪、找人,能做的都做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陸晨當時被帶來問過話,問了好幾次,什麼線索都沒有。”
岑瓚看著卷宗上的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白姐嘆了口氣:“彭程回來後發現,他爸已經把存款和店鋪都過戶給了陸晨。有遺囑,有公證,手續齊全,合法合規。是彭輝自己立的,當時意識清醒,律師公證員都在場,沒有任何問題。”
岑瓚抬眼看向門口還在嚷嚷的彭程。
“所以他一口咬定是陸晨殺了彭輝,偽造了遺囑。”
白姐點頭:“對。五年前就在轄區派出所鬧過一回,當時查過了,沒有證據證明陸晨和彭輝的失蹤有關係。彭輝的失蹤案至今沒破,但也沒有任何證據指向他殺,更沒有任何證據指向陸晨。”
岑瓚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個任打任罵、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個情緒激動、指著鼻子罵人的彭程。
“彭程這五年在哪兒?”
“在外地創業。”白姐說,“據說做得不怎麼樣,賠了不少。回來發現老爹把店和存款都給了外人,心態崩了。他覺得那些東西本該是他的,現在全給了個外人,接受不了。”
門口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彭程大概是罵累了沒人理,情緒更加激動,推開擋在前面的民警就要往陸晨那邊衝。
“你個殺人犯!你還我爸!你還我——”
陸晨終於動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彭程一眼。
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乾淨,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沉的疲憊。
他沒有躲,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夠了。”
岑瓚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他走過去,站在彭程和陸晨之間,目光落在彭程臉上。
“這是市公安局門口,不是菜市場。有什麼事,走正規渠道,寫材料、提交證據、報案,都行。在這裡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彭程瞪著他,喘著粗氣,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惡狠狠地“哼”了一聲,轉身大步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指著陸晨罵了一句:“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人群漸漸散了。
岑瓚轉過身,看向陸晨。
年輕人還是站在原地,垂著眼睛,肩膀微微塌著。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不是麻木,是一種早就習慣了所有惡意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你沒事吧?”岑瓚問。
陸晨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沒事,習慣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了岑瓚一眼。
“彭叔對我有恩,”他說,“他罵幾句,應該的。”
岑瓚看著這個年輕人。
“彭輝失蹤五年了,”岑瓚說,“你就這麼守著那個店,等他回來?”
陸晨沉默了幾秒。
“彭叔走之前,已經不太認得人了。但他有時候清醒的時候會說,說這個店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不能倒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他交代的事,我都記著。用料不能省,對老主顧不能漲價。”
他頓了一下。
“萬一他回來了呢。”
岑瓚沒有說話。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舊衣服,站在市公安局門口被人罵了半天的“殺人犯”,嘴裡說著“萬一他回來了呢”。
白姐站在岑瓚身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幹了半輩子刑警,見過太多人為了錢殺人、為了利害人、為了爭遺產親人反目成仇。但她很少見到這樣的人。
一個被全世界拋棄過的孩子,被人罵了五年“殺人犯”,守著不屬於自己的店,做著別人交代過的事,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只因為他欠那個老人一口飯的恩情。
岑瓚看著陸晨,過了幾秒,說了一句:“辛苦了。”
陸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從警察嘴裡聽到這兩個字。
他垂下眼睛,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轉身,一步一步走遠了。
那個洗得發白的外套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單薄,但背脊挺得很直。
白姐看著那個背影,輕聲說了一句:“這孩子,像棵壓不垮的草。”
岑瓚沒有接話,低頭翻著手裡的卷宗。
“五年前的失蹤案,卷宗都在嗎?”
“都在。”白姐看了他一眼,“岑隊,你想查?”
岑瓚沒有直接回答,看了一眼陸晨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彭程消失的方向。
“一個失蹤五年的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個被罵了五年的年輕人,任打任罵就是不離開。”他合上卷宗,“不管真相是什麼,都該有個結果了。”
白姐點了點頭:“我去調完整的卷宗。”
岑瓚轉身走進市局大樓,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
第二天,週六。
清晨的空氣裡還帶著昨夜殘留的涼意,陽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進市局大院,把整棟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岑瓚牽著江呦呦的手走進積案組辦公室。小傢伙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小外套,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上面彆著一對白色的小花髮卡,是她自己挑的。小臉蛋紅撲撲的,精神很好,一點都沒有周六被早早拉起來的怨氣。
“岑叔叔,今天局裡怎麼沒有人呀?”江呦呦仰著小臉問。
“週末,大家都休息。”岑瓚把她抱上椅子,“就咱們幾個值班的。”
江呦呦“哦”了一聲,乖乖坐好,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
白姐還沒到,辦公室裡只有趙城在整理材料,看見呦呦來了,笑著揮了揮手:“呦呦早啊!”
“趙城哥哥早!”江呦呦脆生生地回了一句。
趙城被這聲“哥哥”叫得心花怒放,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從抽屜裡掏出一盒牛奶遞給她。
岑瓚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正準備去接杯水,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皮鞋踩地的清脆聲響,是舊運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種悶悶的、軟軟的腳步聲。
有人敲了敲辦公室半開的門。
“請問……岑警官在嗎?”
岑瓚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塑膠袋。袋子裡冒著熱氣,香味從袋口飄出來,混著豆漿的甜和蔥花的香。
是昨天在局門口被彭程罵了一下午的那個年輕人。
陸晨。
“你是……”岑瓚愣了一下。
“陸晨。”年輕人微微欠了欠身,“昨天在門口……岑警官幫了我。我沒什麼能謝的,早上店裡做了些早點,給您和同事們送來。”
他說著,把兩個大塑膠袋放在門口的桌子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聲響。
袋子裡是打包得整整齊齊的早餐,豆漿、油條、豆腐腦、小籠包、煎餅果子,還有幾盒小米粥。每一樣都用保鮮膜封得好好的,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心準備的。
“這太多了。”岑瓚說。
陸晨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誠懇:“不多。岑警官您別客氣。我……早就聽說您的大名了,積案組的岑隊,破了好多老案子。”
他頓了頓,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一些。
“彭叔的事,五年了……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了。但總得有個訊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說最後那八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早已接受了的事。但攥著塑膠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
岑瓚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我們會盡力。”
陸晨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江呦呦忽然開口了。
“岑叔叔。”
她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裡安靜,岑瓚聽得清楚。
“嗯?”
江呦呦歪著腦袋,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什麼。
“剛剛那個哥哥走出去的時候,呦呦聞到了屍氣。”
岑瓚的手一頓。
江呦呦繼續說,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而且,呦呦看到有一個大叔一直跟在他身邊,罵他,說他是殺人犯。那個大叔好凶的,一直在罵,一直在罵,說自己就是被他害死的。”
岑瓚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快步走到門口,朝走廊裡喊了一聲:“陸晨!”
陸晨剛走出去沒多遠,聽見喊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岑警官?”
“等一下。”岑瓚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兩秒。
“我和你去早餐店看看。”
陸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岑瓚會這麼說。
“現在?”
“現在。”岑瓚已經轉身往回走了,“你等我一下,我叫個人。”
他回到辦公室,拿起手機撥通了杜衡的電話。
“杜衡,今天有事嗎?跟我去個地方。”
電話那頭,杜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岑隊?週六啊……”
“有案子。”
三個字,杜衡立刻清醒了。
“好,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岑瓚掛了電話,彎腰把江呦呦從椅子上抱起來,拿起外套穿上。
“趙城,早餐你分一下,白姐來了跟她說一聲我出去了。”
趙城還沒反應過來:“岑隊,去哪兒啊?”
岑瓚沒有回答,抱著呦呦跟著陸晨走出了辦公室。
——————
早餐店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位置不算偏,但也不在正街上。
店面不大,門口的招牌已經褪了色,但擦得很乾淨。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彭記早點”四個字,筆跡工整,像是多年前寫的。
陸晨推開門,側身讓岑瓚進去。
店裡收拾得很整潔,桌椅擦得鋥亮,灶臺上一塵不染。牆上掛著一個老式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舊照片,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著白色的廚師服,對著鏡頭笑得憨厚。照片前放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下幾根細細的竹籤插在香灰裡。
岑瓚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這是彭叔。”陸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很輕,“六十三了。走的那年。”
岑瓚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開始在店裡四處檢視。
“岑警官,您想問什麼?”陸晨站在灶臺旁邊,雙手不自覺地攥著圍裙的邊緣。
岑瓚沒有急著問,目光掃過店裡的每一個角落。
“你最後一次見到彭輝,是什麼時候?”
“五年前的八月十七號。”陸晨沒有猶豫,說出這個日期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日期。
“晚上收完店,彭叔說他出去走走。他那時候已經有老年痴呆了,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但那天晚上他看著挺清醒的。我問他用不用陪他,他說不用,就在附近轉轉。”
“然後呢?”
“然後他就沒回來。”陸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等了一晚上,第二天報了警。”
“他出門的時候,有沒有帶什麼東西?”
陸晨想了想:“帶了鑰匙,還有……他那個舊錢包。就是那種黑色的、摺疊的那種,用了好多年了。”
“手機呢?”
“彭叔不會用智慧手機,有一個老年機,那天晚上落在店裡了,充電。”陸晨指了指角落裡一個老舊的充電插頭,“後來我打那個號碼,一直是關機。可能是沒電了。”
岑瓚記下了這些資訊,又問:“他走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說了什麼特別的話?”
陸晨沉默了幾秒。
“那天白天,他清醒了一會兒。跟我說,小陸,這店以後就是你的了。你好好幹,別給我丟人。”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我當時以為他又是說胡話。後來律師來找我,我才知道……遺囑是很早之前就立好的,公證過的。”
岑瓚沒有打斷他,讓他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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