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呦呦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沒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
秦尋笑了笑,聲音很輕:“那叔叔先放在這裡,你想什麼時候要都行。”
他把盒子留在那裡,沒有再多說,起身退回到自己的角落。
又過了一會兒,小朋友們開始發小餅乾。老師端著盤子一個一個地分,分到江呦呦的時候,她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
秦尋注意到,她沒有喝水。
他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端回來,放在離她不遠的桌子上。
“呦呦,吃餅乾會渴,喝點水。”
江呦呦看了那杯水一眼,沒有動。
秦尋沒有再說第二句,轉身又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他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
每一次被拒絕,他的臉上都會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他壓下去,換上那副溫和的、耐心的笑容。
他不走。
也不強求。
就只是在旁邊待著,像一株被風吹歪了又自己正回來的草。
遠處,操場邊。
岑瓚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裡。
他把教室裡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呦呦生氣了。
不是鬧脾氣的那種生氣,是認真的、從心底裡不想見那個人的生氣。
他想起呦呦之前說過的話——“呦呦才沒有爸爸。呦呦只有爺爺和媽媽。”
從始至終,呦呦都知道秦尋的存在。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認他。
因為媽媽是一個人走的。因為那通電話沒有人接。
岑瓚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他和呦呦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語音是呦呦發的——“岑叔叔不著急,案子要緊。呦呦會乖乖等你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裡,抬腳朝教室走去。
走廊裡,他和秦尋擦肩而過。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
秦尋的目光復雜,有疑惑,有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岑瓚沒有停步,只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推門走進了教室。
他走到角落,蹲下身,和江呦呦平視。
“呦呦。”
江呦呦轉過頭,看見是他,小臉上的冰瞬間化開了,眼睛亮了起來。
“岑叔叔!”她張開兩隻小手,撲進他懷裡。
岑瓚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
小傢伙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整個人瞬間從剛才那個冷冰冰的小刺蝟變成了一隻軟乎乎的小貓。
“岑叔叔,你忙完啦?”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忙完了。”岑瓚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對不起,來晚了。”
“不晚不晚!”江呦呦搖頭,從他懷裡滑下來,拉著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岑叔叔,我們一起做遊戲好不好?有那個……那個兩人三足,要爸爸和小朋友一起玩的。”
她說“爸爸”的時候,眼睛看著的是岑瓚。
秦尋站在幾步之外,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岑瓚沒有看他,低頭對呦呦說:“好,叔叔陪你玩。”
江呦呦開心得跳了起來,拉著岑瓚的手就往活動區跑。老師笑著走過來,幫他們把紅色的綢帶綁在岑瓚的左腳和呦呦的右腳上。
“準備好了嗎?”老師問。
“準備好了!”江呦呦脆生生地回答,小臉上全是笑。
岑瓚彎著腰,一隻手牽著呦呦的小手,另一隻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配合著她的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邁。
“一二、一二、一二……”
江呦呦走得很認真,小嘴巴跟著節奏一開一合的,眼睛盯著腳下的路,生怕踩到岑叔叔的腳。
走到終點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走過的路,然後仰起小臉,笑得眼睛彎彎的:“岑叔叔,我們贏啦!”
“嗯,呦呦最棒了。”岑瓚蹲下來,解開腳上的綢帶。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江呦呦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
岑瓚笑著點頭:“好,再來一次。”
一大一小又回到了起點,重新綁上綢帶,又一次出發。
教室裡其他家長和孩子也在玩各種遊戲,歡聲笑語混成一片。秦尋靠在角落裡,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一直追著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笑得像朵花一樣的小姑娘。
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不是刻意忽略,是真的——眼裡只有岑瓚。
他看見岑瓚蹲下來幫呦呦繫鞋帶,看見呦呦從口袋裡掏出紙巾踮著腳尖給岑瓚擦汗,看見岑瓚把呦呦舉起來轉圈圈,聽見呦呦笑得咯咯響。
他看了很久。
親子活動結束了,小朋友們被老師帶到院子裡自由活動。滑梯、鞦韆、沙坑,孩子們三三兩兩地散開,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江呦呦和幾個小朋友在沙坑裡堆城堡,小臉上沾了沙子也渾然不覺,玩得不亦樂乎。
岑瓚站在廊簷下,目光一直落在呦呦身上。
秦尋從教室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兩個男人並肩而立,都沒有說話。
沉默了大約半分鐘,秦尋先開了口。
“她很喜歡你。”
岑瓚沒有轉頭,聲音平淡:“嗯。”
又是一陣沉默。
秦尋的目光也落在沙坑裡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她的存在。當年那一夜之後,江眠就走了。我找過她,沒找到。後來……”
他沒有說下去。
岑瓚沒有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岑瓚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秦先生,有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秦尋轉頭看他。
岑瓚的目光依舊落在呦呦身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例行公事。
“江玉瑤對呦呦動了手。買通了幼兒園的廚師,想把呦呦關進冷庫。人已經被控制了。”
秦尋的瞳孔驟然一縮,臉色瞬間鐵青。
“什麼?”
“人證物證都在,她已經招了。”岑瓚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她查到了呦呦和你的關係。”
秦尋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
“她怎麼敢——”
“她已經敢了。”岑瓚打斷了他,“而且差點就成功了。”
秦尋猛地轉頭看向沙坑裡的江呦呦。她正蹲在地上,小手捧著一捧沙子,小心翼翼地往城堡上堆,完全不知道昨天發生過什麼。
秦尋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江玉瑤現在在哪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
“在看守所。”岑瓚說,“跑不掉的。”
秦尋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怒意已經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冷冽的堅定。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救了她。”
岑瓚沒有接這句話。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沙坑,看著呦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然後蹲下去繼續堆城堡。
“秦先生,”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秦尋看著他。
岑瓚轉過頭,兩個男人的目光對上。
“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是她的親生父親。秦家有資源、有實力、有人脈,能給她提供更好的保護。”岑瓚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一個人,能力有限。江玉瑤雖然被抓了,但江家那邊會不會有人替她出頭,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江玉瑤,我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
“但秦家不一樣。有秦家在,沒人敢動她。”
秦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岑瓚沒有讓他說下去。
“但是。”岑瓚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裡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堅定,“法律上,江呦呦還是我的女兒。領養手續已經辦了。她叫我爸爸,我就要對她負責。”
秦尋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穿著便裝,沒有穿警服,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硬氣。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硬,是那種打定了主意就不會改的、沉默的、沉穩的硬。
“我明白。”秦尋說,聲音有些啞,“我沒有資格要求什麼。我只是……想對她好。想彌補。”
岑瓚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重新看向沙坑。
“那就好好彌補。”他說,“她要不要,是她的事。你給不給,是你的事。”
秦尋沒有說話。
遠處,沙坑裡傳來一陣笑聲。江呦呦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廊簷這邊看過來。
她看見岑瓚,立刻笑了起來,揮著小手喊:“岑叔叔!你看我堆的城堡!”
岑瓚的臉上浮起一個笑容,揮了揮手:“看到了!特別好看!”
江呦呦滿意地蹲回去繼續堆沙子,從頭到尾,目光沒有在秦尋身上停留過。
秦尋站在旁邊,看著她小小的、專注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會的。”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岑瓚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岑瓚沒有回答。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並肩而立的男人身上,也落在沙坑裡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專心堆城堡的小姑娘身上。
——————
岑瓚的車剛拐進市局大門前的直道,就看見門口圍了一群人。
不是平時的來訪群眾,是有熱鬧。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那個混混害死了我爸!你們為什麼不趕緊把他抓起來!這都過去五年了,你們在幹什麼?!”
岑瓚減速,眉頭微皺。
市局大門口,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扯著嗓子喊,臉漲得通紅,情緒激動得幾乎要衝上去打人。兩個值班民警擋在他面前,好言好語地攔著,可他根本聽不進去,一邊推搡一邊繼續罵。
而他罵的物件,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褲子膝蓋處磨得發亮,腳上是一雙舊運動鞋,鞋邊已經開膠了。他低著頭,垂著肩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既不還嘴,也不躲,更不離開。
罵他的男人越罵越兇,唾沫星子飛濺,他甚至抬手指著小夥子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刺耳:“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爸!我爸對你不薄,你恩將仇報!你個白眼狼!殺人犯!”
小夥子沒有抬頭,沒有辯解,也沒有哭。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了五年、早就習慣了彎腰的樹。
岑瓚把車停穩,推門下車。
他走過去,值班民警看見他,鬆了口氣:“岑隊。”
“什麼情況?”岑瓚問。
白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心疼。
“五年前的老案子了,”白姐把資料夾遞給他,“報案人叫彭輝,五年前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是他的兒子彭程。”
岑瓚翻開資料夾,一邊聽白姐說,一邊掃著上面的記錄。
“彭輝以前是開早餐店的。十幾年前,店門口發生了一起搶劫案,他是目擊證人和報警人。劫匪後來被抓了,就是那個小夥子。”
白姐指了指那個低頭站著的年輕人。
“他叫陸晨。當年十五六歲,無父無母,是個流浪兒,被一個犯罪團伙利用逼迫去偷去搶。團伙的頭目拿他當工具,不聽話就打,聽話了給口飯吃。”
岑瓚的目光落在陸晨身上。
年輕人依舊低著頭,像是沒聽見這邊在說他。
白姐繼續說:“陸晨被抓的時候把什麼都交代了,態度很好,帶著警方端了整個團伙。因為未成年,加上立功表現,關了幾年就放出來了,出來的時候剛滿十八歲。出來那天,他連個來接的人都沒有。”
岑瓚沉默著,翻到卷宗裡附的一張舊照片。
那是陸晨剛被收押時的入監照。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臉上還有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白姐說:“彭輝看他可憐,無父無母,又剛出來,沒地方去,就讓他留在店裡打工。彭輝自己的兒子彭程在外地創業,好幾年不回來一次,店裡就彭輝一個人撐著,後來身體也不太好了,患上了老年痴呆,店基本上都是陸晨在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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