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要求,說實話,有些過分。
但是,就蘇王府嫡長女郡主這尊貴的身份,被他房鉉和趙敏給坑害至今,不給補償,確實是說不過去。
況且,她沒有為自己要求補償,而是為了樊知鶴,他房鉉的私生子。
私生子名號不好聽,可到底是他房鉉的親兒子不是?
這都不用滴血認親來證明,單看那雙深邃的眼睛,狹長的臉頰,入鬢角的郡眉,還有與之毫無差別的薄嘴唇,誰看了不得說一聲,父子倆天性,真是一個模子打造的。
只是,房鉉沒有立刻答應。
因為他捐出一半家資給皇帝,尚且有個藉口跟自己妻子和兒女們交代。
但是,再出一半的一半給樊知鶴,他為難的不知道回去該怎麼開這個口。
若是……父母,妻兒,族人知曉他將一半兒的一半家資給了樊知鶴這個奸生子,那整個滎陽府的流言蜚語,怕是要地動山搖一般,能將房家給吞噬了。
樊知奕見他左右搖擺不定,依舊是笑容淡淡,沒有什麼溫度,可出口的話,卻極具殺傷力,“怎麼,房大公子很為難,是嗎?回府沒法給爹孃,族人和妻兒沒法交代是嗎?
可沒辦法,房大公子,你和趙敏為了自己那點喜好,不計後果,後又陰毒殘害幼小無辜者,我不說幾句,你們是不是都活得心安理得,理直氣壯啊?
不說別的,首先說我的父王母妃吧。他們傾盡心血養育教導十餘年的兒子,到頭來竟是仇人之嗣,孽緣所生。
你說,這份欺瞞,這份膈應,這份被人戲耍的屈辱,換做任何一個尋常父母,是不是早已悲憤滔天,提刀上門,討要血債了?
如果我的父王和母妃果真提刀上門的話,房大公子,你們房家雖然是地方豪紳,再滎陽有一席之地,但是,區區那點名聲,能擋住我蘇王爺復仇的血刀嗎?
就我母親一人,也能將你們房家幹翻一大片,不帶喘大氣兒的,你信不?
其二,是我本人。我呢,自小被趙敏換到了樊家,若是她好好善待我,將我盡心撫養大,我也會感念她的心情,不會深究。
可我幼小時分就在樊家莊長大,被她的人惡毒殘害,受盡磋磨,挨餓受凍差點死掉。
若不是莊子裡的老人心善,若不是我自己堅強,有幾分良緣,得遇高人指點,學了些本事,怕是早在亂墳崗成了孤魂野鬼了。
房大公子,我說的這些,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渲染,你認還是不認?
你與趙敏私德有虧,為一己之歡而造下的冤孽,卻要我們這些無辜者買單,所以,你不用命補償,也得用家產填補吧?
我一文錢都沒要你的,只讓你做這兩件事,你若是不答應的話,我覺得會很過分。我要是不高興,那你和趙敏的事兒,就不可能善了。
呵呵呵……所以啊,總而言之,你們上一輩所有私怨孽債,不能用一兩句對不起,就算清了了,也不能用你們所謂的仁義道德來將無辜者拖進深淵。
那……趙敏和你呢,都是表弟的長輩,他做不出手刃你們的事來,可我父王和母妃能啊。
他們出手名正言順,不是嗎?房大公子,要你的一半兒家資作為對無辜者的補償,我覺得是對你們最大的仁慈。
今日起,你的一半家資盡數到位,那你和樊知鶴的前塵往事,就一筆勾銷。
不然的話,咱們就請皇帝陛下見證,盡數將你和趙敏的事情全部掀開,一一清算,絕不姑息。
你以為趙敏偷換了我和樊知鶴,是為他好?呵呵呵……房大公子,我不說你也應該清楚。
當時她偷換孩子,蘇王府是處在極度危難之中,稍有不慎,就會全府,甚至全城的人,都被北狄屠殺乾淨。
所以啊,趙敏偷換孩子,其實就是想借北狄之手,將樊知鶴給處理乾淨了,免得遺留後患。
而她不肯善待我,自然也因為我不是她的親骨肉,能慢慢折磨死,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呵呵呵……房大公子,你瞧,你看上了這麼個蛇蠍一樣的狠毒女人,是不是很開心,很榮光啊?”
京郊茶棚外吹起的風,好似冷得刺骨。
樊知奕最後一句清算落地,沒有多餘的狠話,卻比任何殺伐都更有分量。
房鉉垂手而立,脊背瞬間佝僂半截,再無半分平日沉穩氣度。
他看著眼前一身清冷,恩怨分明的兒子,又看到樊知奕淡淡的神情裡,透著一股難以抗拒的殺氣,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十餘年的僥倖,隱瞞,逃避,在這一刻盡數破碎。
他清楚,今日之後,所有骯髒舊事再也藏不住,該還的債,一分都躲不掉。
樊知鶴神色依舊平淡,不急不惱,就這麼淡淡地看著房鉉。
他聽完真相,問完心結,便再無半分執念。
本不想求生父彌補,也不摻和後續紛爭,上一輩的罪孽,他半點不想承接,可是,表姐將話撂在這了,他不能再自視清高地拒絕。
他不說話,就冷情地望著佝僂身軀的便宜爹,只說了一句,“天下沒有便宜的罪孽,也沒有不用承擔的後果。”
房鉉猛然一震,抬眼望向兒子,驚訝他小小年紀,竟然能說出這樣深奧通透的話來。
頓時,他心裡就有了權衡。
“明慧郡主,”他艱難地開口,“當年……老夫,一時之差,毀了你們,是老夫的不是,我……給你們賠禮,也遵照您剛才說的,會將這家資全部奉上。”
樊知鶴見狀,朝著樊知奕微微拱手,姿態坦蕩,“表姐,恩怨了結,我從此無牽無掛。
蘇家養育之恩,我畢生銘記。虧欠你的地方,我餘生慢慢彌補。至於樊家,房家的舊債,與我無關,我從此不會再跟他們有任何掛鏈。”
說完,他轉身便準備走。
房鉉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嘴唇翕動,終究沒能說出一句挽留的話。他不配。
樊知奕目視樊知鶴走遠,眼底寒意漸濃,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的房鉉。
“你聽清楚了,不認你的親緣。你欠的,從來不是一個兒子的歸屬,而是兩條被扭曲屈辱的人生,是無數日夜的無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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