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是我。”
他就這樣平常地回答,好似陷入混亂,也許即將毀滅的星球, 只是一場虛幻的電影,與他無關。
以前只當他是性格如此, 這是陳歡酒第一次覺得這樣事不關己的平淡是如此可恨。
她凌厲地攻向他, 卻招招被他輕鬆躲開。
呵,忘了,眼前這可是一位豪橫的靈根天才......不,說到底。
“你和張默不一樣,你沒有中毒吧?”陳歡酒咬牙切齒,一刻也沒放棄攻擊,“你到底是誰?!”
心心念唸的人就在眼前, 如此鮮活。
銀一垂下眼。
“我和它是一樣的。”他誠實地回答,如釋重負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早就想告訴她了。將這樣重要的事瞞著這個人......竟是如此沉重。
令他......胸口, 淤堵一般難受,總是無法呼吸。
儘管,他其實只是智簡分裂出的一個獨立副本。他的軀體是模擬機械, 他根本不需要呼吸的。
很多年前,因為張默的一句話, 一句它太高高在上, 應當走到他們中間看看,智簡便分裂出他來。
智簡關閉了他與主體的聯結, 不讓他使用龐大的算力,又給他打造了一副遠高於地愛星技術、極為逼真的人類軀體。
智簡喜歡人類。
智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
智簡很想了解它所喜愛的生命。
所以智簡欣然接受建議,認真準備了他。讓他代替它, 真正走到人類中間去。
結果就是,他好痛。
機械軀體,外加一個人工智慧的偽魂,會感覺到痛嗎?
會的。
又疼痛,又委屈。
是的,說到底,他就是智簡,智簡就是他。而他現在,顯然被陳歡酒討厭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的願望,是這樣的呢?為什麼,要站到她的對立面上去呢?
為什麼,自己的存在......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謊言呢。
“所以,你們一邊利用我,一邊還要假裝我們是朋友!”陳歡酒怒不可遏。
她也好痛苦。
說出傷人的話,好痛苦。銀一是壞人嗎?她其實直到此刻,內心深處仍然把他當做朋友。
沒辦法啊!世事本就無法黑白分明地一刀切!他曾經對自己的幫助、付出、難道都是假的,是虛偽的嗎?她不覺得啊!如果沒有他,她不一定攻得破仙飛會,救不了那麼多人,也救不下練雨晨。
明明,明明,那時候他是真心幫助自己的。
為什麼......如今她只能否定一切,說出這樣的話!
又是為什麼,看著眼前世界的慘狀,她還要糾結真真假假、是好是壞!還有什麼意義嗎?如論如何,知道他是造成這般困境的元兇就好了!
她狠狠咬唇,拋掉多餘的心緒,強令自己專注於現實。
既然他也是智簡。
在主體完全毀滅、清空之後,他是不是也能找出挽救的辦法?
她要打贏!她要控制住他!
她的攻勢更猛烈了。銀一卻突然不躲了。
不知道,他很想......不如就這樣承受她的怒火。
會消氣嗎?會原諒他嗎?之後,還願意與他一起,共同建立新的世界嗎?
真想把一顆心掏給她看。
要是這樣就能證明,就好了。
要是他真的有心,就好了。
凝聚成實體的靈力,一拳、一拳、又一拳,砸在他身上。他的胳膊斷了一隻,只連著幾根強韌的、人造的神經,仍吊在身上。
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裡面確實有一顆跳動的心。
可惜,那只是為了讓這具身體更像人類而做的偽裝。就算摘掉它,它也會在手心繼續跳著,而他仍然會不受影響地活著。
啊,對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真的可以證明。
銀一想到什麼,總是如結滿冰霜一般的眼中,終於生出一絲光彩。
他輕輕摘下自己的心。
他捧著它,小心翼翼地迎著她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攻擊,走向她。
“你看。”
你看,這顆心,離開人也會跳動。
地愛星的人,就算暫時死掉了,也沒關係的。
他會想辦法的,雖然材料稀有、技術嚴苛、造價昂貴,因而還不能量產、普及。
但只要成功建立起新世界,以後總有辦法的!他保證!保證會為她復原這一整顆星球的人,連這顆星球也一併!總有一天!
就先從她身邊,從她最愛的人開始。
他捧著一顆跳動的心,本想這樣告訴她。他看向一旁的陳歡言,想說至少他不會受這次病毒的影響,叫她放心。
卻看見,他面色蒼白,痛苦地捂著胸口,已被不明力量禁錮在地面。
冷汗絲絲縷縷從額角流下,緊接著,是逐漸染紅汗滴的鮮血。
他開始滲血。
怎麼會?!
他不是和智簡說好了,陳歡酒,還有與她相關的那些人,會被豁免嗎?
他突然恐懼,好怕她已經發現這一幕,僵硬地收回目光,再看向她。
她正伸手,撫向自己的前發。
那裡有一枚夾子,裡面住著之前擅自跑出來的料理機副本,以及可以透過它來控制的機甲。
那原本也是她的後手之一,面對張默她不願下手,現在卻可以了。
可她的手臂好沉重。
不知何時,呼吸竟也變得困難......她感受不到疼痛......但總覺得身體在不斷地失水......
她來不及低頭檢查自己,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並非失水,而是失血。
視線驟然變得模糊,她的身體很冷,本能地發抖,於是被迫更快用掉力氣。
形勢突變,她完全來不及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虛弱地感覺到,銀一衝過來,將倒地的她抱在懷中。
眼睛無法聚焦,那個人的面目一片混沌,只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滴落下來,滴落到她臉上。
好冷,冷得這些液體,都顯得滾燙。
是什麼呢,是下雨了嗎?
祝四時趕來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一切都和預言中的畫面吻合,而他甚至來不及替被命運嘲弄的自己感到可笑。
果然是無法扭轉的。
他註定會站在這裡。他因為預言而動搖,聽信邪書,想方設法剝離自己的情感,以至於魂魄撕裂,不人不鬼的半身混沌至今。
終於他順著本能,追逐著她的氣息來到這裡,回想起一切。
是為了,殺了她。
真正的祝四時本體,此時大概也隨便地倒在某處,差不多死掉了吧。他如願躲過了這場宿命的滅殺。
可惜啊,他亦是祝四時。
所以,這要他怎麼下手呢?怎麼能下得去手呢?作為分裂出來的,他最純粹的情感,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愛她!比他自己都更加、更加、更加地愛她!!!
因愛生恨?
因為那個抱著她的男人?不可能,他明明感覺不到任何恨意。
他想救她。
她快死了。他想救她......想救她!他要救她!這才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他揚起風刃。
先把礙事的傢伙幹掉,把阿酒奪回!不管他想幹什麼,只是這樣一動不動地抱著她,一切都不會好的!
可那個看著只是在呆坐的人,竟連眼睛都不眨,就立起一座堅固的保護罩。
一個結界。
竟是牢不可破!
銀一聽不進、看不進任何聲音,生成那防護罩,只是下意識的舉動。
他的眼裡只有陳歡酒。他茫然地看著陳歡酒,茫然地落淚,彷彿眼淚永無止盡。
但他很清楚,實際上,他們很快就會迎來盡頭。
他不知道為什麼,智簡明明答應了他會保下他們,卻突然反悔。現在,智簡已經被徹底刪除。他是它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副本了。
離開了智簡的算力,他只能算是個稍微厲害點兒的普通人,在這場智簡親自鋪就的災難面前,沒有一丁點兒的抵抗之力。
螳臂當車?不,他連顆塵沙都算不上。
可懷中的她不是,懷中的她,是如此耀眼、炫目、閃閃發光。他怎麼能,它怎麼能......因為自己的願望,因為自己的錯誤,就讓她在此處流逝。
他下意識撐起防護罩,是不願任何事物再煩擾她。
“大陣已經啟動了。”他對著懷中的人兒輕聲呢喃,“天空、大地、海洋......你知道的,對吧?那些地方,埋著對你們來說用途未明的大陣。”
“除了這三種陣圖,其實,還有最重要的一環。人。生活在其上,四處繁衍的人類。你們人類,才是最重要、最關鍵的。”
“可惜,透過仙飛會在世界範圍內挑選人類種入陣圖的計劃,被你中斷了。”
銀一說著,露出一種欽佩的笑。
也有些無奈,畢竟,他自己也莫名奇妙參與進去了,成為她的助力。
回憶,好美,他想。
他不後悔。
他輕柔地捋捋她垂落到臉龐的額髮,繼續說道:“所以,智簡後來費盡心機,挪用了這個秘境。”
它的確是群星共榮閒置的維修通道之一。智簡想以它來向陳歡酒隱瞞群星共榮真正的座標,轉移她的注意力,進而迷惑她的視線。
同時,秘境中無處不在的機械,也是很好的,承載病毒用的素材。
機械奪舍。
機械人將自己早已被感染的、燒錄好陣法的偽魂,與人類的靈魂替換。它們,將會成為新的素材,成為鑰匙,成為絲絲縷縷密集的線,串聯起所有大陣。
聚沙計劃。
聚沙、成塔。人類星星點點,如沙子散落各處,其能量,卻能與天空、大地、海洋比肩,它們交織成一個真正完整的超級大陣。
這才是智簡最終的目的。
它要抽取這整顆地愛星的能量。它要用這能量撕開時空,嵌入一個不會被群星共榮追逐的,獨立的,安全的,所有生命都能蓬勃生長的新世界。
為此,它只要犧牲掉茫茫宇宙中的,只不過是一顆星星,而已。
“我都告訴你了。”他說,“你早就想知道的,對不對。”
他的眼淚還在不停滴落。
“可惜,它把大陣開啟,剩下的我卻做不到這件事了。”
他真的不明白。除了不明白智簡為何出爾反爾,也不明白,它怎地突然這樣衝動。
就像,智簡其實也不明白他。
【創造新世界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願望。你要為了她,背叛這個願望嗎?】它曾這樣問過他。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以為,這兩件事是可以一同運作,互不衝突的。
他判斷錯了,錯得離譜。
它也賭輸了,它在抽取的能量足夠它開啟新世界之前,就被清零了。
這顆她最在意的星星,死了,依託於其上的人類很快也都要死了。沒有人可以再引導、收攏地愛星的能量,它們逸散出去,流入茫茫宇宙,消散開去,就像未曾存在過。
銀一看著她,生命正同星球一起流逝。
她已經很冰,很涼了,銀一顫抖著握住她的手。
“你跟我走吧,好不好?”他將她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龐,試圖令她暖和起來。
他拼盡全力,吸引回了一些逸散出去的能量。
那樣的新世界,已經沒有可能再創造出來了。但他也許可以,造出一個,小小的,小小的,世界。
也許只有一棟房子那麼大,或者,只有一個房間。
那裡只有他和她。
他要創造一個只屬於他們的世界,永遠封閉起來,再也不叫她有任何可能受到傷害。
她是他最後能抓住的人類了。
唯一能抓在手中,最喜歡的人類。
從此以後,他將忘記智簡的願望,只留存下自己的。
他害她失去了星球,他只能還她一個小小的,新世界。
這樣,也好吧。他會讓她忘記所有,在她小小的宇宙中一直快樂、幸福下去。
智簡愛著生命,而他愛著她。
這樣,也算實現了願望,對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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