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歡酒陷入一個長長的, 混亂的夢。
夢裡,她有時在艱苦的軍事基地訓練。沒有機甲,能用的都是些和記憶符合的, 稍顯落後的軍械。
有時又突然冒出來機甲了,然後她在駕駛室裡暈得七葷八素, 吐得到處都是, 被黑著臉的教官拎出來。
她被罰自己打掃乾淨。
不過等她緩過來一些,就發現,駕駛室已經被她的好隊友們收拾完了。
她還來不及說謝謝,自己就很突然地長大了。
她失去了兩條腿和一隻眼睛。她坐在輪椅上,俯瞰著和剛才的畫面,顯然不是同一時代的風景。
她似乎裝了機械腿來替代,但是很難用。還是坐輪椅快些。義眼也不舒服, 整個眼眶都在疼,一直在疼。
一隻烏鴉飛向她,她伸出手, 令它降落。
仔細一看,那隻烏鴉也有一隻機械眼睛......哦不,原來這整一隻, 都是機械鳥。
這好像是她自己做的,偵查用的鳥兒。
四周高樓林立, 但十分破敗, 整個街區瀰漫著頹廢蕭條的氣息。
再一轉眼,她還是她, 但位置和年紀又變了。
她一眼認出來,這是她曾在核心城,心念投射出的幻境中, 不知為何見到了的,群星共榮的某處研究基地。
原來,那真是她的記憶。
曾經的,無數個她的,其中之一。
她明白過來了,現在正是瀕死之際。
她其實很熟悉這種感覺。她又要死了。
這一次,她走到多遠了?
生命流逝,識海的封鎖已經沒有必要,那裡封鎖著這樣大量的記憶,本就是為了讓自己的狀態穩定,不易混亂,進而崩潰的。
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一直一直在輪迴,跳躍在不同的時間線,試圖拯救她的母星。
意念投射的幻境也好、秘境裡接連不斷,走向卻又截然不同的重複也好,本就全都是她真實的經歷。
她真的死過無數次。
她真的去過很多地方。
她真的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
可惜,這一次,她好像還是沒有成功。
她嘆了口氣,卻很冷靜。她仔細回想所有有所關聯的記憶,試圖在死亡來臨之前,歸納出這一次失敗的原因。
下一次就能避開這條Bad Ending了,一定要啊!
每一次,她都是這樣做的。
於是,她走過的路不斷地伸出新的分枝,成長為一棵宏偉的巨樹。
卻還是沒能找到一條,地愛星和其上的人類可以存在下去的,通往未來的路。
她沒有氣餒。
氣餒的話,就堅持不到現在了。
她早就習慣啦!
可是,可是這一次......唉,好像不太妙啊。
智簡早就在地愛星嵌入了抽取能量的大陣。她以它的命門為威脅來談判,會讓它提前發動這大陣......可她要是不這麼做,那個機械降臨的秘境,本身的破壞性也足夠毀天滅地了。
順應它,則計劃成,地愛星死。
與之談判,則提前啟動大陣,兩敗俱傷,迎來全滅結局。
唔......那麼下一次,該先查明破陣的手段嗎?但參照本次時間線,她還只是一個大學生,智簡發難太早了,時間根本不夠,機會渺茫。
一切似乎陷入僵局。
哈哈,最壞結果,就是要退到很早很早很早之前的某一步,從那時候再重來吧,只能說,儘量避開那個她們都不知道何時出現的必死節點。
有點完蛋呀。
銀杏的力量,還能支撐多少次時間躍遷呢?最近傳送的落點都已經越來越不準確了。
好吧,現在她有點氣餒了。
陳歡酒在夢中抓耳撓腮,怎麼想也想不到一條出路來,時間又緊迫。這熟悉的窒息感......呃。
忽然,耳邊響起蟬鳴。
她的樣貌又變了,這回,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正坐在悶熱的教室,補習永遠也聽不懂的數學。
當然,也沒有靈力,也沒有精神力,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成績一般,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不太好。
可不就是不好嗎,隨堂測驗的卷子上,小題全靠蒙,大題空一半。
寫著的那一半也是瞎寫居多,畢竟全空著,也太難堪了......
嘿,這無力感,和現在不是一模一樣嗎!
陳歡酒卻不由自主彎起嘴角。
已經是這麼久以前了嗎,好懷念啊。
她得再加把勁呀。她想守護的,就是這樣,千千萬萬個人,所有人,都還能繼續擁有這無聊、困頓、卻又寶貴的日常啊。
忽然,有人從背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考不出也沒關係啦。每個人擅長的事不一樣嘛。”
讓她猜一猜,嗯,不會是老師,老師這樣說政治不正確咧!還是得把學生抽打得如陀螺般旋轉,每一門課都得考高分才比較符合主流期待。
也不會是媽媽啦。
雖然,其實不記得真正的媽媽的樣子了。
她必須要記下的,長遠時間線上那些重要節點的記憶,實在太多太多了,最早的那些細枝末節,只好放棄。
她隱約覺得媽媽會因為她成績不好,無比焦慮。考不出會吃毛栗子,會生氣她學得不認真。
還好,她還記得,媽媽愛她的。
只是她不會說這樣的話。
陳歡酒回過頭,看到一個閃閃發光,明黃色的人兒。她銀色的髮絲被風吹起,拂過她的臉龐,癢癢的。
“是你呀,銀杏。又見面啦。”陳歡酒回過身,抱住她。
她也回抱住她。
“沒關係的。”她這樣安慰道:“考不出沒關係,想不出世界的未來要如何到達,也沒關係。”
“那不行!”陳歡酒從她馨香溫暖的懷抱裡跳起來,“要想的!想到頭髮掉光也得想出來啊。”
銀杏就開始咯咯笑。
“沒事嘛,總不能真叫你禿了,你那麼愛漂亮。”她的手指穿過她的髮間,“瞧瞧,綢緞子似的,可得保護好呢。”
陳歡酒嘆了口氣,往後一倒,被及時抽出手的銀杏穩穩接住。
“那咋辦啊。”她愁。
“休息呀。”銀杏輕輕揉開她眉間皺起的一團,“安心啦,還沒有結束呢。”
“咦?真的嗎?”陳歡酒立刻就來精神了,雙目炯炯有神。
“真的哦。不過嘛,你現在必須休息!”她難得用上了強硬一些的口吻,“一個人走太累了,接下來,是接力賽哦。”
“接力賽?和誰?當年你不是隻挑中了我一個寶寶嗎!怒!”陳歡酒佯裝吃醋。
“嘿嘿,不告訴你。”她撫上陳歡酒的雙眼,“等你再睜開眼,一切都會好的。相信我。”
陳歡酒睡著了。
在夢中睡著,意味著,她又要再一次面對現實了。
面對那個自己馬上要死掉的現實。
而銀杏沒有告訴她,她於瀕死之際,在這裡看到的,只是【到她此刻為止的記憶】。
她還有未來。
她還有與【未來的她】相處的記憶。
“心情如何?”銀杏對著虛空輕笑著發問。
“還能如何,早都定好的事。”有人憑空現身,自一旁走出。是未來的陳歡酒。
“不心疼嗎?”銀杏似在調侃。
“心疼也沒辦法,都是我們自己做的決定。”她聳聳肩,“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吧,以後的事,那隻能以後再說了。”
“好吧好吧。”銀杏雖然虛弱,語氣卻很輕鬆,“真是,一個個都是犟種。”
“哼。”陳歡酒動動手指,隔空彈了一下她的眉心,“還不是為了撈你,少說兩句吧!”
“嘿嘿。”銀杏安心地笑起來。
......
眼皮很沉重。
還說睜眼就會好,結果,根本......睜不開。
但陳歡酒沒那麼憤怒,也沒那麼恐慌了,想起過去,那千姿百態的記憶,或者說,人生;以及,和銀杏短暫的擁抱,這些都令她感到平靜。
儘管看不見、聽覺也很朦朧,因為失血過多,一切喧囂都顯得很遙遠。
可她嗅到了一絲冷冽而純淨的風。
趕在結界升起之前,趕到她身邊,那風輕拂過她,帶著沉重的愛意。
祝祝在最後曾向她坦白,造成他巨大轉變的預言內容,是他將會殺了她。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血都快流乾了,陳歡酒真的沒什麼力氣,可她還是,微微揚起了嘴角。
銀一錯愕地看著懷中之人突然的變化。
她......為什麼笑了?
他忽然蹦出一個,自嘲的,毫無緊迫感的念頭。
是吧,連他自己都斬釘截鐵地肯定,她的笑容一定不是因為他,更不會是因為他即將帶她進入新世界。
其實他明白的,她不會因為那樣的世界而感到一絲一毫的欣喜。
那麼,這樣的笑容......只能是因為。
跪坐在地上很久的機械人,終於動了。很快他檢測到結界外面有人......不,是其它的什麼東西在。
鬼修?可那人明明沒有寄生於機械,卻也擁有實體。
真是不同尋常的兇惡氣息。
他已經失去了通曉天地的智簡資料庫,判斷不出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也無需判斷了。
那個人的殺意無需言表。
鋪天蓋地的風刃對準了他們,他和陳歡酒,完完全全,在其命中範圍的正中心。
光是靈力的威壓都差點要把結界壓垮了。
銀一警惕地支撐起身體,將陳歡酒死死藏在身後。
實在不行......她一個人去那個世界就好。只有她活下來,也好。
然後風刃還是落下,飽含憤怒與絕望。
銀一不得不承認,那個人的修為過於高了。
到頭來......他什麼也沒做到。
無法阻止災難。
無法保護陳歡酒。
無法建立新世界。
無法......實現願望。
最後的時刻,他抱緊了陳歡酒。
他這隨波逐流的一生啊,至少,在終點之前,終於抓緊了屬於他的浮木。
哪怕下一秒,他與浮木被一同撕碎,沉入洶湧又涼薄的命運之海。
他們永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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