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終於想起來, 地愛星末日之後,被她忘掉的事是什麼。
有兩個歸鄉。
一個是她,一個來自未來。
未來的她, 比她厲害得多,不論是術法、心性、還是學識。但她隻字不提, 她是如何成長的。
現在,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了。
是奶奶,奶奶把一切都給了她,完成了以生命為代價的傳承。
為什麼?明明他們要救的是地愛星,和她們兩個有什麼關係?!
可......說什麼都已經沒用了......她早就知道結局了啊。
從那個來自未來的歸鄉出現,就說明,一切已經發生,一切已經註定。
鬼修飛昇, 時間扭轉,也只是回到當初罷了。
逆轉翻盤的可能性,居然在她身上。
歸鄉......那個未來的歸鄉, 當時,她突然出現在地愛星,制止了自己對陳歡酒的好奇與探究, 和淨潮組織的一系列其它實驗,把人力集中起來, 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破陣。
歸鄉回到過去, 研究出瞭如何破解大道智簡嵌在整顆地愛星上的陣法。
她們失敗了很多次,很多次。
這是無法避免的, 陣法規模巨大,互相之間聯絡緊密,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步走錯,迎來的便是災難性的崩壞與毀滅。
每一次,都在雙鬼的協作下重新調整時間,才有不斷重來的機會,就這樣一直、一直試錯。
直到她們找出真正的破陣之法。
這是她們犧牲巨大、拼盡所有,給陳歡酒,給地愛星掙來的,翻盤的底牌。
那淨潮星呢?
淨潮星怎麼辦?就這樣放棄了?
自己呢?也被拋棄了?
為什麼?奶奶,為什麼?
他們兩個原住民也就罷了,對於她們祖孫倆而言,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可惜,她再也聽不到奶奶的回答。
傳承是單向的,當瑪琳決定把力量傳給歸鄉時,她什麼也沒說,沒有商量,沒有解釋,她只是突然這麼做了。
歸鄉根本無力阻止、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奶奶皮膚的顏色黯淡下去,變得灰白。
“奶奶不是拋棄你。”只有這一點,祝四時很確定,無論如何也想要點明。
只是點明。
他很清楚,歸鄉知道的,她只是被巨大的情緒困住了。
“奶奶不是拋棄你,她是把未來留給你。”祝四時拍了拍她,“雖然這樣說很狡猾......但是,也許,奶奶的回答也在未來。”
他向她伸出手,“所以,能請你來幫幫我們嗎?”
數十萬年的相處,他們早已把彼此當做家人。
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
“壞人,壞人!你們都是壞東西!”奶奶選擇傳承,祝四時和小小花選擇飛昇,只有她一個人還活著。
“你們都要走!就讓我一個人孤獨地活!!!你們壞!!!”
暴走的歸鄉開始習慣性拆家,由於她現在力量驟增,拆家升級成拆星,嚇得花常在趕緊阻攔。
“別動這裡啊!這條地脈我待會兒要睡的!這是我給自己選的墓地,離花精們很近,嘿嘿。”
歸鄉聽完更是汪汪大哭。
一個,兩個,都這樣。
奶奶選擇留下她,至少有一個原因:破陣這件事,總要有人去研究的。以奶奶如今的學識自是不在話下,可她呢?
奶奶可以隨著彎曲的時間回到過去,她孱弱的幼體身軀卻無法承受這樣的跨時空旅行。
她會被兩個猶如黑洞一般,高質量的飛昇之鬼,攆得粉碎。
提前把她送離到遙遠光年之外的安全範圍?然後呢?她一個幼體,要怎麼活?
所以,是時候了。
是時候,把一切交給她。
這是最淺顯的一層道理,冷靜想一想,如何不能明白奶奶的苦心?
明明也可以,誰都不管,她們兩個都離開這兒的,他們地愛星上的事兒,讓他們自己解決去......歸鄉嘟嘟囔囔。
但奶奶......唉,奶奶,就算和他們感情好,也不至於......嗚嗚......
歸鄉這樣想的時候,心裡很痛。
她也和他們感情好,只是和奶奶更好......可是,可是也......她也不是塊石頭......那是他們兩個追逐了數十萬年的目標,已經近在眼前了......她......她......她是個冷血的孩子嗎?她是個自私的孩子嗎?自私一點,難道不行嗎?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痛苦。
“為什麼......”歸鄉哭累了,她低下頭,“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做到這種地步......”
一起快樂地活下去,快樂地星際旅行,誰都在,一輩子,不好嗎?
“為什麼啊......”花常在接過問題,坐到地上,輕撫著粗糙的沙礫與土壤。
一開始,她也問過為什麼。
為什麼犧牲的總是自己,為什麼等了這麼多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沒人看得見,只能獨自一鬼飄蕩世間。
哦,也不是世間,只能在文物宮罷了。
那一句“保持純淨,才能拯救世界”,詛咒一樣禁錮著她。
她是救世的工具嗎?
她必須經歷這些然後在終點死去嗎?
她好像不是一個獨立的人,或者說鬼吧,她好像只是一種養分。
一開始,是父親和家族的養料;後來是皇帝的;再後來,是花精的,當然,這一環節指的是物理養料。
現在,她要變成新世界、與未來養料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她雖有過不甘和怨懟,現在卻是心甘情願的?
“嘛,無論多麼光鮮亮麗的英雄故事,終究是要鑄就在血肉上的嘛。”花常在釋然地笑了笑,“而且,我也不是一個人在努力啊。”
四十二萬年來,祝四時給她講過無數遍陳歡酒的故事。
有她們共同認識的那個普通的陳歡酒。
也有在秘境之中掙扎永不放棄的陳歡酒。
花常在想起那個午後,陳歡酒在銀杏樹下畫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大陣,而後她四散的魂魄重組,變回那種血腥的樣子。
嚇了她一大跳。
也嚇了她一大跳。
她的時間重新流動了。
而後,她雖沒機會遊遍地愛星,卻遊歷過數不清的星球。她的人生,從原本定格的10歲,放大到了四十多萬年那麼長。
她不幸嗎?
嗯,很多時候還是覺得挺不幸的,可幸運與不幸一體兩面,相輔相依。
她活夠了嗎?
也沒有,見識過遼闊的世界後,心只會變得越來越貪婪,想要見到更多,想要留住更多。
所以,為什麼呢?
“因為,愛吧。”真要說出口,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陳歡酒很厲害,在祝四時的描述中,簡直是世間最自強不息的勇猛鬥士,無論是她們認識的那一個,還是其它在秘境中見過的無數個。
花常在和她其實沒有那麼熟。
雖然是被她召喚出來的,但她一直被困在文物宮嘛,交集其實沒有很多。
不妨礙她瞭解陳歡酒是怎樣的人。
陳歡酒一定很愛很愛這個世界。
她也是啊。
在受了這麼多苦之後,她也依然很愛這個世界呀。
愛是不會輸的。
她和陳歡酒,是一樣的。
“因為我們都很愛這個世界呀。”花常在溫柔地看著歸鄉,又拿胳臂肘捅了捅祝四時,“對吧?你也是吧。”
是嗎?
是的吧。祝四時想,他也是愛這個世界的啊。
即使,最開始他的眼裡只有阿酒。他一直以來的忍耐,都是為了阿酒。
但是,在秘境中見到過無數次阿酒之後,他也會想,阿酒為什麼,那麼那麼愛這個世界呢?
他開始回憶,在不斷地、不斷地回想之中,過去的一切,甚至比當初還未分裂的他所感受到的,更為清晰。
又也許,他分魂而出的這部分,本就是名為祝四時的人類,最純粹的情感吧。
阿酒愛世界,而他亦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沐浴在阿酒濃烈的愛意中,真正體會到了世界的美好,體會到她奮鬥至此的意義。
相比之下,她對他的那一點點特別,其實微不足道。
有也行。
無亦可。
他只知道,他更愛阿酒了,所以他如今,如此真心地愛著她所愛的世界。
他願為此,付出所有。
“來吧,歸鄉,多說無益,不如親自來看一看我吧!”
語畢,花常在擁抱了她。
化身為鬼的魂魄,狀態維持在臨界點,將要飛昇。她的肉身似在化開,變成了什麼別的物質,那便是那種,可以操縱時間的,巨大質量的未知宇宙生命體吧?
那大概是存在於別的維度的生命。
歸鄉快要看不見他們了。
驀然之間,強烈的希望,湧入她的意識之中。
那是,那是......是小小花啊,是她的所思、所念、所見。是她的獨白,也是她留給她最後的道別。
她不再成形的人類雙眼,最後一次溫柔地望向這片天地,看流雲舒展,看新芽抽綠,看自由的小鳥遨遊天際,也看向至今為止,依然沉寂的,靈脈周圍的土地。
這個世界,生命來來去去,生與死是一場迴圈。
她可能要跳出這個迴圈了。而永恆的生,卻幾乎等同於永恆的死。
可總有人要去做這件事。
看起來,她們是地愛星萬萬年來尋找至今的唯一解。
她愛這個世界。
她願意成為養料。
她希望,來年,重生的野花還能破土,哪怕也還會再凋亡。她希望,花精們可以慢慢成長,終於有一天踏出文物宮,享受無盡暢遊的旅途。她希望她愛的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不再有花常在,不再有白惠文,不再有於純晚,也不再有扼住她們咽喉的那些東西。
一定會有更多、更多,和她們相似又不同的女孩,獲得真正的自由。
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
她衷心希望,她深愛的世界,能夠活下去。
長長久久,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這裡一直提到的傳承,其實是參照了現實中章魚的體系,母章魚會守著卵不吃不喝,直到死去。因此說是一生僅有一次,傾盡所有的生命傳承。
不過文中畢竟是深海巨獸嘛,會有一點不一樣啦~比如小崽子一直維持小鼻嘎狀態的話,是可以實現二代同堂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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