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歡酒突然睜開眼。
她似乎正在急促地深呼吸, 一大口冷風帶著新鮮的空氣灌進身體。
【等你再睜開眼,一切都會好的。】
【相信我。】
是......這是,銀......杏?是銀杏嗎?
腦袋很沉, 也很混亂,彷彿才剛剛經歷過一場聲勢浩大的資訊洩露。她的記憶全體跑出家門開過大會, 在村口嘰嘰喳喳地嘮過嗑兒, 一旁是砰砰砰無休止的爆竹與煙花。
挺喜慶的。
就是腦袋炸了。
好在,識海似有某種程序在進行自動修復,很快,那些不屬於此刻的記憶,被一一刪除。
急迫的現狀終於清晰。
城市陷入了病毒危機。
她正在和智簡談判......她甚至已經祭出了殺手鐧。
會有用嗎?能控制住它嗎?這一步是不是,其實是走錯了?
陳歡酒感覺到自己內心不同尋常的焦灼與急躁,好像......就好像世界已然毀滅過。
也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在飛機上,還有在大學裡,她總有莫名奇妙的, 世界毀滅過的記憶。還好,每一次,她再睜開眼就好了。
再睜開眼就好了。
是了。自己不是正在與智簡談判嗎?是什麼時候閉上眼, 連意識都斷層了呢?
一定又發生過什麼。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陳歡酒死死盯住那些浮動在空中的監控,它們此刻便是智簡的化身。在如此多, 如此密集, 一雙雙電子眼的注目下,她的攻擊術法直直地指著智簡的核心。
她的眼神堅定, 殺氣騰騰,已經無需分析,智簡便能看出她的決心。
她會下手的。
她真的會。
而它......偷偷摸摸的大動作, 卻失敗了。
它花費那樣漫長的時光,在地愛星各處鐫刻上毀天滅地的陣法,此時,在它拋卻理智,孤注一擲的啟動之後,產生了零個變化。
怎會如此?
它焦急地檢查起來,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它與陣法竟然都斷了聯絡......不,不對,沒有大陣,是沒有大陣了!
幻覺一般,這龐大的陣法竟在一夕之間蒸發!是被拆除了?還是說,根本就,從來沒有存在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智簡肉眼可見地慌了,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電子眼們不住地顫抖。
“不,不,你等一下,我馬上清理病毒!”它倉惶地懇求,試圖穩住陳歡酒,然而,它很清楚。
這病毒是不可逆的。
它飛速運轉,分析預測了成千上萬種結果,最後,它決定老實認慫。
很好理解。陳歡酒這個人,如果知道破壞它的核心也無濟於事,留下它還能做個有力的幫手,自然不會意氣用事。
它只需要,將一切原原本本地攤開,再無保留,再無隱瞞。
這也意味著,它的計劃,失敗了。
它的刺激賭博也結束了。它輸了,眼下它已不再擁有籌碼。
“對不起。”它先行道歉,語氣誠懇,儘量不讓接下來這句話聽上去像是挑釁:“事情失控了。”
陳歡酒眉頭緊了緊,刺出去的術法,離它的命門又近一寸。
智簡似有冷汗滴落,它加快語速,“但有源頭!滅掉源頭它們都會失活的!”
“源頭在哪?”陳歡酒冷冷逼問。
“跟我來!”智簡殷勤道。
......
巳詩鄰仍在顫抖。
那機械的敲門聲響了一陣子後,就沒有動靜了。就在她以為門外的東西已經離開,它卻又突然破門而入。
是機械而麻木的人類......是被機械奪舍的人類,果然。
巳詩鄰緊緊抓著沒電的星腦,躲在醫療艙內瑟瑟發抖。是因為她總要發些警示的資訊嗎?它們來抓她了,來殺她了!對嗎?
她深知躲在醫療艙內是沒有用的,不論奪舍的機械人能否調動人類的本領,亦或是繼續使用作為機械的能力......醫療艙那透明的板子又能遮擋住什麼呢?!
她只是在垂死掙扎......連掙扎都算不上,她幾乎放棄了,沒辦法不放棄,這裡就是絕路了。
她要死了。
她再也忍不住啜泣,最後放聲痛哭。
“媽媽,嗚嗚,媽媽,我害怕。”
她哭喊著。
也許,媽媽會來接她吧?會嗎?被機械奪走的媽媽,會來接她嗎?
然而,闖進門的機械人,最後只是繞著她看了一圈,又離去了。
生機突如其來。
經歷了這些事,巳詩鄰已不會天真到認為,這只是她運氣好。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是為什麼呢?她有什麼特殊的?因為是小孩兒嗎?不......秘境裡帶著孩子去的可不止一家。但逃出來的,只有她。
對了......逃出來,她是從那個秘境裡逃出來的。她極有可能是唯一的生者。
是不是,她因此有了【抗體】?就像流感那樣,她恰巧從這有問題的秘境裡痊癒了?
醫療中心顯然陷入了混亂,到處都“乒乒乓乓”地響過以後,又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就算無法百分之百肯定,這大膽的猜測一經出現,就駐紮在她的腦海,揮之不去。
巳詩鄰的心臟緊縮,“砰砰”地跳個不停,一下接著一下,十分用力地搏動著。
萬一,萬一就是她想的那樣呢?
她是不是還有機會走出去呼救?是不是仍然能夠親自告訴更多的人?救下更多的人?
如果......如果不幸猜錯了。
那她剛才就死了。就當做剛才就死了!
女孩再次捏了捏沒電的星腦,它已經被手心的汗浸透了。她將它貼在胸前。
“媽媽。”女孩默唸,“對不起,這個年紀我知道我應該聽話,不可以自己上街去的。”
腦海中浮現出媽媽給她買這隻屬於她的,新星腦的時候。其實就在不久前,她年滿七歲,剛剛測出一個比例不錯的雙靈根。
“媽媽,我想再試一試,也許我還能救下園長奶奶,救下朋友們,或者,最好還有更多人。”
她輕輕蹭了蹭星腦。
“我出發啦,我會小心的。”她小聲道。
巳詩鄰萬分忐忑地踏出了醫療室。
外面沒有人。
但是等真正走上街,就到處是人了......唔,並非全都是人,她認得出,那些都是披著人皮的,麻木的機械。
當然,還有形態各異,蠢蠢欲動的壞機械。
情況比她想得還要嚴重,那些邪惡的東西果真跑到秘境外面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凡,且同樣麻木地走入人群中。儘管她超頻的心跳早已將她暴露無遺。
果然,那些中招的“人”,亦或是那些還沒捕獵到軀體的機械,都僅僅是看她一眼,就繞開了。
有戲!
她逐漸加快腳步,然後飛奔起來。她是本地人,媽媽也經常帶她來市中心玩,不說熟門熟路,也有基本的方向感。
雖然靈根才剛測,基礎術法都不大會用,但全力調動靈力的話,腳步就會變得飛快,好像也不那麼累了。
可以的,可以的!再跑快一些,然後跳上那輛經常坐的公交,就可以到幼兒園了!
雖然畢業了,但比起還沒上幾天的小學,這兒才是她除了自己家之外,最喜歡的地方。
“園長奶奶!”公車還未到站停穩,她就急急從車窗跳下,摔了個大跟頭,而後她連滾帶爬地往園內跑去。
遲了一步。
和藹可親的園長奶奶身後佈滿了各式各樣的機械,它們衝向年幼的孩子們,而園長奶奶只是站著,冷漠地看著。
聽到巳詩鄰叫她,她轉動眼珠,鎖定目標,睥睨著她。
她從不會這樣看她。
她一直是蹲下來和她們這些小朋友們說話的。
教室內血腥的場景嚇退了她,她緊急噤聲,連連後退,只希望“奶奶”能像其它機械人一樣,對她視而不見。
“噢。”可她卻發聲了,直勾勾地盯著她,對她說道:“是你啊。”
明明還是一樣的聲線。
卻冷得透骨,刺入巳詩鄰小小的腦海,疼得她直掉眼淚。
“園......園長奶奶......”她顫抖著回應。不確定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根本想不明白。只依稀在期盼,會不會,會不會奶奶還留有殘存的意識,還記得她,所以才叫她呢?
“別站在這裡了,快去別的地方。”
百分之九十九的恐懼中,摻入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是園長奶奶在叫她快點逃跑?對不對?是這樣吧
奶奶還有理智!也許,也許自己身上的【抗體】會有用呢?那抗體要怎麼傳播?是從血液中提取的?直接給她自己的血,會有用嗎?
小腦瓜子把一生中看到過所有的科普和繪本里的知識都翻遍了,想來想去,她決心要試一下!
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快點走啊,加快速度!”奶奶還在催促她。
“不要,我不走,奶奶,我要做些不好的事,你別怪我好不好。”她衝向她,在途中順手拔下某臺行兇機械的尖刃,果決地割開了自己的手指。
一點點,不知道有沒有用,先試試。
割手腕的話血會更多,但是不可以,媽媽教過她,無論如何,要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園長奶奶卻厭惡地推開她。
“你在幹什麼?”她皺起眉,萬分嫌棄地指責她,“不是跟你說了嗎,快一點去別的地方,加快擴散的速度。”
巳詩鄰愣住了。
她說什麼?要加快......擴散的速度?擴散什麼?
似是見不得她這副愣在原地的蠢樣子,奶奶的表情愈加冰冷。
她一字、一句地質問:
“你,扮演人類上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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