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沒有回答，也沒有掛掉電話。
施逸無聲地深呼吸，令自己冷靜下來，他得想辦法讓對方開口，給通話錄音。然而錄音筆不在手邊，他小心翼翼起身，光著腳往外走。
“羅劼，張山山已經說了當年的事，你的名字警察已經知道了，就算你殺了他，也沒有任何意義了。趁早收手吧，主動去和警察說清楚哪件事是你做的，哪件不是，也能把對身邊人的傷害降到最低。”
施逸找到錄音筆，放在開了擴音的手機旁邊。
手機那頭的呼吸聲好像更清晰了，也可能是風聲，施逸其實覺得他根本不會開口，可他一直沒掛電話，總是有目的的吧。
“我爸還好嗎？”施逸儘量保持情緒平穩。
就在這時施逸察覺到了事情有點不對，羅劼現在肯定是打他父親主意沒錯，可這通電話又是什麼意思呢。以前那些電話，可以說是想給他帶來嫌疑，或是為了噁心他。可這回是他爸，無論如何警察也不會相信他殺了他爸啊，如果只是想噁心他，按理說這通電話在他接起來那刻就會按掉。
如今這通電話一直持續著，羅劼應該還是有話和他講的。
終於，對方輕輕地開了口：“只要你照我說的做，就能救他。”
這個聲音和施逸想象不一樣，很溫和，帶著一點口音，雖然說著威脅的話，卻軟綿綿的。
“你想讓我做什麼？”
“現在出門，到我說的地方。”
施逸一下明白過來，羅劼打這通電話的真實意義，是想讓他去換他父親。
羅劼是要他的命。
“你是想讓我拿自己的命去換他？”施逸笑了一聲，“不可能的。”
他不知道羅劼此刻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但他必須要給出一個另類的答案，絕不能順羅劼的意。
“雖然我這身體也不怎麼樣，可拿我還有幾十年的光陰去換他，我也不願意。你可能不知道，我從來都恨他，沒有這個爹，於我而言只是少個拖累。你這招棋，走錯了。”
這次施逸確實聽見一宣告顯的吸氣，他熟悉這種聲音，是在剋制情緒。
於是他繼續說：“你肯定也知道，撂下電話我就會報警，現在選擇權在你，不在我。”
沉默的每一秒，對施逸來說都很難熬。深夜昏暗的房間裡，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他這間公寓比從前的屋子小很多，也沒有個像樣的陽臺，外面照進來的光線更少。
“施婷說得沒錯，你這個人沒有心，只是披著一層人皮在演戲。”
這句話之後，手機突然跳到了主介面，通話斷了。施逸望著黑掉的螢幕，愣了好幾秒。
太久沒有人提到他妹妹的名字了，乍一聽到就有點窒息。既然從羅劼嘴裡聽到了這個名字，施婷的死也就蓋棺定論了。
施逸並不意外妹妹會說出這樣的話，在妹妹死之前那段時間，因著他們兩個命運的差別，妹妹對他的恨意或許已經超過父親。只不過這句話真的是施婷親口和羅劼說的嗎？羅劼會把受害者說過的話，記這麼多年嗎？
電話那邊的聲音很柔和，沒有一絲陰沉，即便是最後一句，彷彿也只是感慨而已。
施逸真的很想知道，羅劼到底是如何看待這些被他殺死的人的。
緩了幾秒，施逸給楊羽去了電話，雖然是半夜，楊羽還是接了。施逸把通話內容原原本本和楊羽說了，一開始楊羽聲音還有點困頓，片刻就清醒了。
“錄下來了嗎！”楊羽忙問。
“錄了。”
“你放心，我馬上讓他們去找人，不會讓你爸有事的！我讓他們盯著人，他們幹什麼吃的！”楊羽是真的生氣，“你先撂，過會兒我讓個你見過的人過去取錄音。”
“你也別太著急，我爸那個人白天睡覺，夜裡出去打牌也是有的，人就一雙眼，看漏了也正常。不過他一般不會走太遠。”施逸徐徐地說，“而且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我還說不好。”
“行，現在時間就是生命，不說了，我得去催那邊，趕緊去追蹤。”
說完楊羽就撂下了電話，施逸睏意全無，斜靠在沙發上，一遍一遍按著錄音筆，播放著錄下來的通話。這錄音筆是他之前工作用的，雖然型號也舊了，但在市面上也還算是不錯的，錄得十分清晰。
並不是他的錯覺，電話那頭很安靜，沒有一點異聲。不像是在車裡，也不想在攏音的室內，身邊也不像有人。如果羅劼想用他爸騙他過去，按常理說應該保證他爸活著，至少在打電話的時候能出來點動靜，以防萬一他要確認。
現在看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爸已經遇害，要麼就是羅劼失手了。
施逸知道自己那個爹也不是個好對付的，現在沒有生病，身體還壯健，只要沒喝多，遇見危險也不會聽之任之。只是話是這樣說，畢竟是上年紀的人對上年輕人，而且羅劼是有經驗的。如若真的失手，或許會有隱情。
如今施逸也只能胡思亂想，他並非不擔憂，電話裡那樣說也是故意的，只是他不習慣把擔憂表現出來，尤其是對父親的。
說穿了，還是之前的那些記憶，讓他深知他們這一次的父慈子孝只是一種意外。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施逸的手機又響了，是陌生號碼。他以為是楊羽派人來取錄音筆，就接了起來。結果那頭自稱是醫院，在和他核對了身份後，告知他：“您父親出了些意外，被人送到我們醫院來了。”
施逸不敢置信地皺了皺眉，問：“意外？”
“對，在路上摔了一跤，目前是股骨頸骨折，意識也不太清楚。現在還不確定是不是車禍，我們已經通知了警察，您儘快過來一趟吧。”
“好、好……”施逸後知後覺，忙答應下來，“你們可以把賬單和對公賬號先給我發過來，我先把費用交了。如果有需要簽字的地方，我授權主治醫生簽字，你們可以錄音。”
撂下電話，施逸無意識地在屋中徘徊，究竟是羅劼根本就是在騙他，還是中間真出了什麼岔子。
假如羅劼真的是想對他父親動手，但失手了，那在這個失手的過程裡，是否會留下什麼痕跡。
在這一刻施逸似乎揣測到了羅劼給他打電話的心情，那通電話是不該打的，羅劼也知道，可那次失敗一定令羅劼有一種類似大勢已去的感覺，所以將錯就錯，還是打了這通電話。這樣也可以解釋為何羅劼許久才開口，語氣裡非但有一絲勝券在握，甚至還有些許惆悵。
為了不妨礙楊羽忙活，施逸給他發了資訊：“我爸現在在醫院，應該是真的，你讓那邊的警察確認一下。從我爸的身上往外推，這次應該能摸到羅劼一點行蹤。”
簡訊發出沒多久，來取錄音筆的就來了。施逸也讓對方帶了話：“跟你們楊隊說，天亮我要回縣城，讓他不用擔心，現在風口浪尖上，羅劼不想死的話就不會過來跟我拚命。”
都交代妥當，施逸開始收拾簡要的行李，這次回去總要待一陣子。八音盒雖然沒用了，又很重，但想了想他還是放進了包裡。
後來還是在沙發上迷糊了一小會兒，再醒來天已經快要亮了，透著一層渾濁的青色，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染在了一層迷濛昏鈍。施逸睜著眼睛，還感覺在夢裡。
他突然想到原本父親就死於摔倒導致的股骨頸骨折，原以為繞開了，誰料竟等在這裡。
上一次他們彼此折磨，狼狽收場，這一次施逸也想努力看看，就當和這命運再較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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