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拇指猛地一壓她下巴。
樂雅整張臉瞬間失了血色,胸口像被大石堵住。
薛濯眼神一沉,聲音冷下來。
“還是……死活不鬆口?”
“照你這麼說,你就是個端茶倒水的丫頭,我想把你弄到手,辦法多的是。”
“今兒前院全是客人,我連正事都撂下了,特意過來跟你好好談,你倒好,臉拉得比驢還長?”
屋裡的蠟燭光暈微弱,晃晃悠悠,把外頭的歡聲笑語全擋在了門外。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窗紙上人影忽明忽暗。
薛濯站在那兒,眼神黑沉沉的。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灰。
樂雅鼻子一酸,眼淚噼裡啪啦就掉了下來。
“大公子這叫好好談?”
“您一聲不吭,讓文霖把我架到這兒來。又劈頭蓋臉說一堆話,可有真真兒問過我願不願意?”
薛濯牙關一咬,往前跨了一大步。
兩人差點撞上櫃子,肩挨著肩,袖子都蹭到了一塊兒。
“我現在不是正在問你願不願?”
“你剛才把張二小姐得罪慘了!我不攔著,管事嬤嬤立馬就能當著滿院子人的面,把你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樂雅肩膀一抖,委屈和憋屈一股腦兒湧上來,眼眶溼漉漉的。
她抽了抽氣,想把眼淚憋回去,可鼻尖還是紅了。
“奴婢……奴婢真沒招惹誰啊……”
那張二小姐就掃了她一眼,立馬翻臉開罵,她能躲哪兒去?
當時她正端著茶盤往回走,腳還沒邁過門檻,話就砸了過來。
薛濯語氣一點波瀾都沒有。
“不管誰對誰錯,人已經得罪了,板上釘釘的事。現在只有我能把你從火坑裡撈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樂雅通紅的眼尾。
“你倒說說,府裡那些規矩、那些掌勺的嬤嬤,會聽你一個小丫頭講道理?”
這話冷冰冰的,可樂雅心裡清楚,句句是實。
“怎麼……怎麼總是這樣?”
薛濯抬手,替她順了順耳旁一縷亂髮,慢悠悠開口。
“這世道,說話算數的從來就只有那麼幾個主子。規矩?那是他們定的。你一個下人,命比草還賤。要是沒我在暗地裡盯著,你早被嚼爛了舌頭,哪還能站在這兒跟我犟嘴?”
樂雅望著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薛濯眸子漆黑,直勾勾盯住她。
“你猜,我撞見多少回?那些外院小廝,一見你就擠眉弄眼,背地裡把你編排得不像個人樣。”
“看你一次,議論一次。說一次,笑一次。誰知道哪天他們膽子肥了,真敢伸手”
“要不是我罩著你,你以為憑你自己這點力氣,還能挺直腰桿兒站這兒跟我頂嘴?”
樂雅猛地一顫,整個人僵住了。
她從來不敢高估別人的心眼,也一直想方設法護住自己。
可再怎麼小心,也不過是攥著一把沙子罷了。
可這些防備,在旁人眼裡不過是一層薄紙。
就像她原本捂得嚴嚴實實的一塊布,突然被扯開。
她垂下眼,想起確實有兩個小廝。
有回碰見她,立刻湊一塊兒指指點點。
其中一人還把手裡掃帚橫在路中間,故意擋她去路,另一人則仰頭吹口哨。
那滋味,至今想起來,後頸還起雞皮疙瘩。
才過兩天,那倆小廝一瞅見她,立馬縮著脖子繞道走。
樂雅還納悶呢,莫非這倆人突然轉了性?
結果一打聽,原來是薛濯動了手。
“若再讓我聽見一個字往外漏,就把你們一家老小全發去北邊挖鹽井。”
心裡頭剛壘起來的幾堵牆嘩啦全塌了。
樂雅一把捂住臉,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聲音抖得不成樣。
“大公子……奴婢就只想找回阿姐啊!您馬上要成親的人了,幹嗎非揪著奴婢不放?”
薛濯站在那兒沒動。
他攥著拳頭在忍。
好一會兒,才把話說出口。
“你若肯跟我,往後只跟著我一人,不出一個月,我包你阿姐在京城現身,姐妹倆當面說上話。”
“這個,行不行?”
樂雅怔住了,直勾勾盯著他,眼神空落落的,像聽不懂人話似的。
薛濯嘴角繃成一條線。
他剛說出這話時,心口猛地一沉。
自己竟對個丫鬟許下這種承諾?
還是當著主子的份兒,拿身份壓人?
這念頭荒謬得讓他耳根發燙,卻無法收回。
起初他想的是,讓她做通房,那是抬舉她。
她該跪下磕三個響頭,哭著謝恩才對。
可現在呢?
他撇下滿院子賓客,專門溜到後巷來堵一個丫頭。
還倒貼好處,拿最硬的籌碼去換她點頭!
他沒打算改口,更沒打算讓步。
話既出口,覆水難收。
他薛濯從不食言。
樂雅卻只揪住了最後一句,嗓子發緊。
“大公子……真有這麼大本事?”
她問完便垂下眼,不敢直視他。
話音剛落,他就抬了抬下巴,嗓音又穩又冷。
“這京城的地皮,我翻一遍,沒人能藏得住。”
樂雅眼前直髮黑,手指死死掐進虎口,疼得一激靈,才算沒暈過去。
她指甲陷進皮肉裡,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真沒想過真去當他屋裡人。
打從進府第一天起,她盤算的就一件事。
熬夠年頭,領了放良文書,光明正大地走出國公府大門,拉住阿姐的手,好好哭一場。
將來若要嫁人,就得找那種眼睛擦得亮、不在乎她坐過牢、當過奴。
更關鍵的是,心裡裝得下她這個人、不是隻圖她身子的實在漢子。
可要是真點了頭。
這條路,就永遠斷了。
哪怕以後還能出府,哪怕真遇上不嫌棄她的男人,她自己這一關,就過不去。
但薛濯剛剛說了。
一個月,就能把她找了幾百個日夜都沒影兒的阿姐,親手送到她面前。
這事兒擱在她身上,簡直像天上掉金磚。
她自己呢?
一年三百六十天,颳風下雨熱得冒油。
只要輪到歇半天,鞋底磨穿也要跑牙行、問門房……
找了這些年,攏共攢下一根舊木簪,和那老伯一句含糊話。
那簪子是阿姐當年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木頭早被手心汗浸出暗紅,她一直藏在貼身小衣夾層裡。
萬一老伯再沒機會碰見阿姐?
那點線索,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薛濯說,你拼死拼活幾年幹不了的事,我三十天,給你辦利索。
那是跟她血脈相連、一塊兒長大的親人啊,樂雅哪能不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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