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要她扔掉自己熬了十多年的清白念頭,去當個靠臉吃飯的通房丫頭?
爹知道了會怎麼想?
那些話一旦傳出去,父親定會皺緊眉頭,一句話不說,卻整夜在院子裡來回踱步。
阿姐說不定正臥在病榻上咳得喘不上氣。
怎麼就沒一個人問過她,她心裡到底願不願意?
薛濯沒問,管事嬤嬤沒問,連平日總愛逗她笑的小丫鬟也沒問。
她真的不想啊!
鹽粒彷彿還在皮肉裡滾動,越沉越深,越陷越緊。
一邊是冷得透骨的冰水,一邊是燒得噼啪響的火堆。
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蹲下來放聲哭個夠。
冰水浸透腳踝,寒氣順著小腿往上爬。
她的命,打小就沒由著她自己攥過。
薛濯偏不讓她喘口氣,又湊近一步。
“你答不答?”
“臺階我擺好了,你不踩,那就自己推門出去,找嬤嬤領罰,滿院子人眼睜睜看著你衝撞貴客,那罰,可不輕。”
門外廊下確實站著兩個掃地的婆子,正斜倚著柱子朝這邊張望。
樂雅喉頭一動,嘴唇張了張,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就兩條路,挑一個。”
“要麼點頭跟我走,我幫你找人。要麼轉身出門,挨板子、扣月錢、丟差事,全由你挑。”
樂雅手指抖得停不下來,連睫毛都在打顫。
薛濯還補了一句。
“今天你要是搖頭,那之前說好的一個月,當場作廢。”
他是主子,手握權柄,哪能天天為你破例?
閒雲院上下六十三口人,人人都守規矩,個個按章程行事。
天下哪有白撿的好事?
話音剛落,他就瞧見眼前這個小丫鬟身子猛地一晃。
樂雅鼻子一酸,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晃動的竹影,半晌沒吭聲。
她真不知道該不該鬆口……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拉扯。
她實在太想、太想見阿姐了。
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像凍住了一樣,呆呆地望著虛空。
過了好一會兒,眼淚才大顆大顆往下掉。
一滴淚滑到嘴角,她嚐到了一股又澀又鹹的味道。
胃裡一陣發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壓住,連呼吸都變短了。
薛濯看她這副可憐相,臉色唰一下又沉了,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冷笑開口,手也用力捏緊她的手腕。
“宋靈雅。”
他從沒叫過她本名,這回是頭一遭。
樂雅渾身一僵,心口發慌。
她不由自主抬起眼,愣愣對上他的視線。
薛濯語速飛快,話裡仍帶著慣常的傲氣。
“我是讓你做通房,又不是押你去砍頭!你這副哭喪臉,是嫌我跌份兒?還是說,你覺得我薛濯連個通房都養不住,非得求著你點頭?”
讓她跟了他,竟比挨頓打還委屈?
“你心裡,真就那麼瞧不上我?”
“再說一句,今兒你搖頭,你以為我就只能乾等著你回心轉意?”
“你家人的命,攥在我手裡,找得到,我偏不給你送過來。找得到,我還拿他們逼你乖乖留在我身邊。這事兒,你心裡沒數?”
樂雅的臉,一下白得像張紙。
薛濯每吐一個字,都像往她脖子上繞一圈麻繩。
越勒越緊,連吸口氣都費勁。
他盯了她一眼,眼皮一壓,語氣利落。
“行了,別擺這張苦瓜臉了。”
樂雅嗓子眼發堵,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因為他講的,全是真的。
過了老半天,才擠出聲音。
“要是……”
她喉頭一緊,聲音輕得幾乎斷掉。
“要是大公子將來娶了正房太太……奴婢,還能不能離開府裡?”
薛濯臉一沉,反而笑出聲。
“我的人,怎麼處置,輪得到旁人指手畫腳?”
他嘴角扯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
“你說的那位正房太太,還沒進門,就先惦記著怎麼往外趕人?”
這話聽著是答了,細品又等於沒說。
樂雅心裡更虛了,腳底直泛涼。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只要你一直讓我惦記著、放不下,閒雲院的門,往後不會對你關死。”
這話本想安撫她,可樂雅耳朵一豎,心就往下墜。
能進院子坐穩的位置?
不是姨娘,還能是啥?
她寧可當一輩子粗使丫頭,也不想給人做小。
眼前衣角一晃,她立馬明白。
薛濯耐心耗光了。
頭一低,睫毛蓋住眼睛,喉頭滾了滾,才悶聲應。
“嗯。”
薛濯嘴角終於翹起來,覺得今兒總算沒白費力氣。
可他還想聽句敞亮的,才算真落地。
他伸手托起她下巴,她被迫仰起臉。
“那你再跟我說一遍,你是不是,自己願意的?”
哪怕一半是被架著胳膊推來的,也總比當初磕破額頭也要逃出閒雲院強。
本來就是件好事,真天天哭天抹淚,他也煩。
樂雅咬住下唇,肩膀繃得死緊。
“奴婢……心甘情願。”
到這份上了,哪還有退路?
真挨那三十板子?
嘴上說得硬氣,心裡早就委屈得打顫。
她想通了。
丫鬟就是丫鬟。
惹毛了薛濯,今天這事過了,明天還不知有啥等著她。
再說,像他這樣的主子,圍著轉的人排到街口。
哄上三五天,膩了也就扔一邊去了吧?
好歹通房名義上還是個丫頭,不用換名頭,也不用敬茶磕頭。
她使勁在心裡唸叨。
等見了阿姐,就好了……
那股子牴觸,才勉強被壓下去一截。
樂雅仰起臉,眼睛有點溼。
“大公子,奴婢能明兒再回閒雲院嗎?”
“灶房那兒還剩點舊東西,奴婢自個兒去收一收。明兒一早,準到。”
薛濯眉頭一皺,差點脫口而出。
這事,是你討價還價的地方?
可一想到自己今晚還有別的活兒要幹,薛濯就懶得再管這丫鬟的後續了。
再說,這姑娘心裡還有掛念、還有指望,薛濯壓根不愁她回灶房後會想不開。
她方才說阿姐時,語氣鬆了一瞬。
樂雅見他鬆口,趕緊咧出個笑,又怕笑得太明顯惹人厭,硬是把嘴角往上扯得小心翼翼。
鬢角有一小片薄汗,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那雙眼睛清亮亮的,像夜裡剛浮上來的月亮,照得人心裡都靜。
薛濯視線往下挪了挪,停在她正輕咬的下唇上,眸色一沉,聲音也低了。
“我答應幫你,現在收點小好處,不過分吧?”
如果您覺得《纏春枝》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2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