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撒話音剛落。
陳玄忽然抬手,眉頭微皺。
“別動。”
阿拉撒渾身一僵,四條手臂懸在半空,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跟隨這位青衫冕下闖過二十層深淵,還從未見過對方露出這般神態。
陳玄站在原地,青衫無風自動。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頭頂那暗紫色的濃雲,就在剛才那一剎那,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輕很淡,像是羽毛拂過水麵。
但確實,有東西在看自己…是一道混亂龐大的意志!
那意志跨越了數十層深淵的空間,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無聲無息地流淌過來,纏繞在他周身。
“冕下?”阿拉撒小心翼翼地開口。
陳玄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
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來,朝著那股意志的來源追溯而去。
一息。
兩息。
三息。
陳玄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神識穿透了第二十一層的壁壘,第二十二層,第二十三層……一路向下,越往下越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是無數慾望與意志的糾纏體,是深淵本身,在那極深極深之處,忽然傳來一陣低語。
低語聲很輕,像是千萬個人同時在耳邊說話,卻又聽不清任何一個字。
聲音重疊著聲音,意念重疊著意念,層層疊疊,匯聚成一道無形的洪流,順著陳玄的神識逆流而上。
轟!
低語聲驟然放大。
陳玄只覺腦海一震,屬於深淵的意志居然反溯源,硬生生擠入了自己的神識範圍!
陳玄不敢大意,感受著那道意志的波動。
那股意志沒有固定的形態,它像是千萬只觸手同時在攪動,又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嘶吼。
混亂狂暴,充斥著無窮無盡的慾望。
陳玄猛然睜眼,混亂的意志驟然凝聚!
它在陳玄的感知中化作了一把刀。
一把通體漆黑的天刀!
這把刀不是實物,完全是精神力量的凝鍊。
漆黑的天刀驟然覆蓋整片神識空間,似乎下一瞬,這片神識空間的主人就要被天刀斬殺,就此只剩下一具軀殼。
陳玄看到這把刀的一瞬間,心神堅守,同時也在吃驚。
“精神凝鍊成兵刃?”
這是高妙非常的手段,是修行者的手段!
他甚至能看出這把刀中蘊藏的煉神法門,雖然與太清一脈截然不同,但那種精神凝鍊的邏輯,本質上如出一轍。
“有意思。”
陳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沒有懼意,反而生出一股濃厚的興趣。
精神天刀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刀鋒微轉,如同活物般鎖定了陳玄的精神領域,而後筆直地劈了下來!
這一刀無聲無息,卻十分驚人,在現實中看不到這把刀的身影。
然而它卻似乎覆蓋了,這一層深淵的每一處地界,鑽進了每一個存在生靈的心中。
即便是阿拉撒,他不曾看到天刀來臨,卻能感覺到在下一瞬間,自己的靈魂就要破碎,像是有什麼鋒利的東西在威脅著自己!
“冕下!”
阿拉撒驚恐地抬起頭。
陳玄已經閉上了眼睛,收斂所有心神,正與意識空間中的天刀對拼。
一把漆黑的天刀正破開虛空,刀鋒直指元神!
陳玄的元神站在青色虛空中,負手而立。
“來得好。”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張。
十方虛空大界法!
這是太清一脈的守禦神通,以精神之力為基礎,將周身空間重重疊疊封鎖。
一層。
兩層。
三層。
眨眼之間,陳玄周身便疊起了十道透明的空間壁障。
每一道壁障都是一道世界,十道壁障便是十道世界。
天刀劈下。
轟!
第一道壁障瞬間碎裂!
天刀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往下。
轟!
第二道壁障炸開!
刀鋒長驅直入,如同切豆腐一般劈開了六道壁障。
陳玄眉頭微皺。
第七道壁障碎裂。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在最後一道壁障破碎的瞬間,陳玄終於動了。
精神之力驟然化形。
一道身影在陳玄面前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女子。
白衣勝雪,長髮如瀑。
面容絕美,氣質清冷,眼中有星辰流轉。
這是陳玄的意識法相,是以他對師尊的記憶與認知凝聚而成的精神投影。
白衣女子手中持劍,劍身青芒流轉。
陳玄元神微微低頭。
“弟子冒犯了。”
話音落下。
白衣女子拔劍出鞘。
青色的劍光在她手中綻放,如同天河倒掛,直接迎向那把漆黑天刀。
天刀與青劍在精神虛空中悍然相撞。
轟!
無形無聲的碰撞。
漆黑天刀刀身上出現崩裂狀的紋路。
白衣女子的青劍上則騰起刺目的青色道光。
兩股力量互相絞殺,互相撕裂。
刀身在崩解。
劍身在碎裂。
天刀一寸寸碎裂,青劍上的光芒一寸接一寸地暗淡。
最終。
刀與劍同時崩碎。
漆黑的天刀化作無數碎片,消散在精神虛空中。
白衣女子的身影也變得透明,化作點點青色光雨,飄散在陳玄的元神周圍。
陳玄睜開眼。
他依然站在深淵第二十層的天空中,青衫完好,氣息平穩。
剛才那一切,都發生在精神領域,外界不過過去了短短一息。
“呼。”
陳玄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刀,他接下了。
看似輕鬆,但他知道,那把天刀的力量若真是落在一位普通主神的精神領域中,恐怕一刀下去就能將其元神斬碎。
不過,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把刀的凝鍊手法,確實是修行者的路子。
這意味著,在深淵的最底層,極有可能存在一位真正的修行者。
或者,某種比修行者更可怕的東西。
陳玄抬起頭。
那股龐大的意志在精神天刀被劈碎後,並沒有再次發動攻擊,反而像是潮水般退去,但並未消散,而是在高空凝聚。
陳玄眯起眼睛。
頭頂那層暗紫色的濃雲開始翻湧。
雲層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緩緩旋轉,在天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越來越深,顏色也從暗紫轉為了深紅。
深紅色越來越濃,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血一般的猩紅。
那團猩紅緩緩睜開。
赫然是一隻巨大的血色豎眼!
豎眼大得驚人,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天穹。
瞳孔是暗金色的,豎著裂開,周圍密佈著無數細小的血管狀紋路。
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蠕動,像是在呼吸。
豎眼懸在第二十層的上空,死死地盯著陳玄。
陳玄看著那隻豎眼,面色平靜。
而下方。
阿拉撒已經徹底癱了。
他四條手臂抱著腦袋,整個龐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不是沒膽子,實在是這東西太嚇人了!
那可是深淵意志的顯化!
他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只聽說過深淵意志的存在,從沒見過它真正顯化。
現在它就在自己頭頂,而且還死死盯著這邊!
阿拉撒感覺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你在怕什麼?”
陳玄低頭瞥了他一眼。
阿拉撒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冕下,那是深淵意志啊,所有惡魔都來自它的意志,它…它怎麼會盯上咱們?”
阿拉撒心頭雖這樣問,但他也已經有了猜測,肯定是自己身前的這位大爺在深淵裡鬧騰得太厲害,才引來了深淵意志的降臨!
陳玄沒有回答他,重新抬起頭,與那隻巨大的血色豎眼對視。
豎眼的暗金色瞳孔微微轉動,像是在打量陳玄。
雙方對視了許久。
豎眼中忽然透出一道意識。
那意識非常清晰,不像之前的低語那樣混亂嘈雜,而是一道完整的聲音。
聲音很蒼老,很疲憊,又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道友。”
陳玄聽到這兩個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道友。
這個稱呼他太熟了。
在修行界,這次再平常不過。
而在這深淵之中,在諸神惡魔並立的世界裡,居然有一個意志用這兩個字稱呼他!
陳玄面上不露分毫,依然平靜如初。
他心中卻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自己先前的猜測,很可能是對的。
深淵意志有問題!
它很可能代表著一位境界極高的修行者,殘存的意志!
陳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思緒。
他負手而立,看向那隻血色豎眼,語氣平淡。
“你稱我為道友。”
“既然如此,你為何化作這般模樣來見我?”
血色豎眼微微轉動,瞳孔中泛起一層暗金色的漣漪。
蒼老的聲音再次透過意識傳來。
“道友見諒。”
“非我故作此態,而是如今的我,已非當年模樣。”
“昔日修行之人,如今被迫以這種狀態存身,說來慚愧。”
陳玄眉頭微皺。
果然如此。
這深淵意志,曾經也是修行之人。
陳玄沒有追問對方的過往,他直接開口:“你的來意是什麼?”
血色豎眼沉默了片刻。
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轉,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良久,那聲音再次響起。
“道友身上有道韻,想必是大派傳人。”
“我實在不願與道友相敵,故此前來,只為與道友商議一事。”
陳玄沒有插話,等著他繼續說。
“道友斬殺我領主化身之事,我可以不計較。”
“只求道友退出深淵領域。”
“只要道友退出深淵領域,我可以召回那些在外作亂的惡魔,下令各方深淵之門收兵,不再進犯聖輝。”
陳玄聽完,眼睛微微眯起。
這個條件,確實很優厚。
這位深淵意志的意思很明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但陳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著手,在天空中慢慢踱了兩步。
青衫輕輕擺動,衣袂在深淵的冷風中獵獵作響。
陳玄思索著。
這隻血色豎眼不簡單。
它的本體深藏在深淵第九十八層,跨越數十層空間與自己對話,隨手一道意識就能凝聚成精神天刀,這種手段已經超出了自己這一世見過的任何一位強者,當然除了雲陽子。
更重要的是,它曾經是個修行者。
一個修行者,怎麼會變成深淵意志?
這其中必然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隱情。
而現在,這位深淵意志主動示弱,提出退兵的條件,看似是退讓,實則是試探。
它摸不清自己的底細。
自己也摸不清它的底細,若真要面對這修行者,還得出去做些打算才行。
陳玄腦海中閃過種種想法。
他抬起頭,看向血色豎眼。
“你所言當真?”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血色豎眼的瞳孔微微轉動。
“自然當真。”
“只要道友退出深淵領域,我即刻下令各路深淵之門收兵,麾下惡魔也會盡數召回。”
“道友應該清楚,我雖已非人身,卻還不至於食言而肥。”
陳玄看著他,目光深邃。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說完這三個字,陳玄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要殺他,現在還不是時候。
要面對這個疑似修行者的深淵意志,自己還需要做些手段。
他雖然自信,卻從不自負。
面對一個不知深淺,來歷不明,代表著深淵意志,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貿然動手絕非明智之舉。
先退一步,摸清情況,再做打算。
血色豎眼見陳玄答應得如此乾脆,微微轉動了一下。
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多謝道友。”
聲音中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
陳玄看了它一眼,忽然開口:“我離開之前,有幾個問題想問。”
血色豎眼的光芒微微閃爍。
“道友請問。”
陳玄沒有急著開口,他低頭看了看下方。
阿拉撒正趴在地上,抱著腦袋,一動不動。
“罷了,我無問題…希望你能遵守諾。”
陳玄這般說道,袖袍一揮,大袖飄搖間,射出一道青色劍氣,劍氣速度很快,眨眼間便自天空而墜。
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阿拉撒,發出一聲慘叫,劍氣穿透它的身軀,將它牢牢釘在地上。
陳玄瞥了一眼血色巨眼,血色巨眼毫無反應。
他這才身形一縱,化作一道青光,往深淵上方而去。
待到陳玄完全離開,血色巨眼也不曾消散,他略略沉默,而後嘆息一聲。
“終究是被發現了呀,不過這也不奇怪,罷了,罷了,且待我完全復甦,到那時再取他性命吧。”
這話語在整片深淵中迴盪,而後血色巨眼慢慢消散。
只剩下阿拉撒被刺穿的身軀,遺留在這荒蕪的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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