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小提琴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薄司年試圖為自己尋找音樂之外的第二支點。
什麼都嘗試過,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如果對一項藝術的投入也如同戀愛,那麼與提琴朝夕相處11年的感情,已經從本質上徹底掏空了他的心力。
他再也不會對任何人、任何事,投入同等程度的執著與痛苦。
不是不想,是沒有能力了。
章英俠勸過幾次,說即便不走職業道路,當個終身愛好也是不錯的,他都態度堅決地絕不回頭。
因為實在太痛苦了,像走在四下無人的濃稠黑夜裡,忍耐了這樣的寂靜、空茫和孤獨,長達十年之久。
司靜鷗的認可是一盞路燈。
他等不到路燈亮起了。
不是一定要繼續走下去,如果孤獨、寂靜和空茫就是人生的本質,即便它存在邊際,腳下的原地和遠處的邊際,也不存在任何的區別。
從那以後他就心安理得地待在了原處。
他想在那個節點砸掉自己的琴,可能也是大腦對他的一種保護機制,因為再繼續下去,他大約真有可能為了一盞再也不會亮起來的燈殉道。
他的人生是以11年為一個節點來進行劃分的。
4歲到15歲的11年,他把生命獻給了小提琴。
15歲到26歲的11年,他長久地靜止於寂靜的黑暗。
26歲這一年,他喜歡上了廖清焰。
可是為什麼。
這一次失去廖清焰的痛苦,明明遠甚於放棄自己的第一個11年,他的大腦卻沒有啟動保護機制為他叫停,他在無數次被她“不請自來”的回憶打攪之後,仍然在期待下一次的“不請自來”。
他以為痛苦和孤獨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因為遇見廖清焰之前的第二個11年,他就是這樣過來的:他認同生命的形態可以是一潭死水,他不屑於被任何人拯救。他們也做不到。
喬孟沅來拜訪,看見他第一眼大吃一驚:“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會來,多半是司少遊傳的話。
薄司年沒追究什麼。
喬孟沅接過保姆倒的水,背靠著對面的島臺安靜地打量他。
他不關心喬孟沅在想什麼,坐在沙發上沉默地喝水。
喬孟沅在想前年的某次聚會,司少遊過生日,他們玩“我有你沒有”的折手指遊戲,是她提議的,藏著她想要藉此瞭解薄司年私生活的私心。
但是非常令人驚訝,每一次薄司年都是最先折完五根手指被罰喝酒那一個:他沒有出過軌、沒有跟人一夜情過、沒有談過戀愛、沒有跟人上過床,甚至沒有跟人接過吻,沒有喜歡過任何一個人……
長著一張足有資本夜夜笙歌的臉,卻比所有人的經歷都單純,不只是她,當時所有人都十分震驚。
薄司年領罰過後,下一輪司少遊說了句“我自丨慰過”,這個時候,喬孟沅才看見他今晚第一次沒有把手指折下去。
……還行,至少是存在性丨功能的,那個時候她荒謬地想著。
但知曉他一次戀愛也沒有談過,並沒有讓當時的她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他感情世界的這扇門完全緊閉。
莽撞敲門無用,也找不到鑰匙——或許根本就不存在鑰匙。
她有時候寧願薄司年是個徹頭徹尾的花花公子,那至少所有人都有機會分一杯羹。
而就在不知不覺間,他會突然從周璡的訂婚現場消失,堂而皇之地跑去無人處跟人鬼混,帶回一枚吻痕,旁若無人地招搖;
會打破從不在社媒分享個人生活的慣例,連發三張浮想聯翩的照片,像她追過的那些有了嫂子以後鬼鬼祟祟的韓星;
會在失戀以後,高燒一場,不思飲食,瘦得幾乎脫形。
薄司年“塌房”得好徹底。
看到薄司年這個樣子,喬孟沅已經無所謂甘心不甘心了。
如果能讓薄司年這樣的人脫胎換骨,無論對方是誰,她都會由衷地說一句:真了不起。
各種想法轉過一遍,最終喬孟沅只是說:“……我準備重新回去參加比賽了。”
薄司年“嗯”了一聲:“很適合你。”
喬孟沅看著他,忽說:“我們兩個來玩一把吧。”
薄司年抬眼看她,彷彿在問“玩什麼”。
“折手指。”
喬孟沅放了水杯,走到他對面去坐下。
她率先舉起手:“我跟人ONS過。”
她看見薄司年的拇指微彎,猶豫一瞬,最終把它折了下去。
懂了,是從一夜情發展成的長期關係。
該輪到薄司年說了,但看他三緘其口的樣子,喬孟沅就繼續代勞:“我會經常想起我第一次喜歡的人。”
“我現在就在想他。”
“我在分手之後,不止一次想犯賤把人追回來。
“……我現在就想追他。”
五個問題問完,薄司年仍然保持豎著四指的狀態。
“……算是我贏了。”喬孟沅微笑了一下,“就罰你……”
她想不到要罰他什麼,他的人生,或許已然只剩下“願賭服輸”這一個選項了。
離開別墅,喬孟沅坐在後座安靜地掉眼淚。
除了第一個和倒數第二個,另外三個問題中的“他”都是薄司年。他或許知道,也或許不知道,已經不重要了。
大約是從高二那年,薄司年開始跟著章英俠一點一點了解薄家龐大的實業帝國,既然確認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引起他的熱情,那麼幫一幫一直獨立支撐的祖母,也算讓他的智識有用武之地,因此大學和研究生的課業,也都選擇了未來能助力管理薄家的方向。
當然枯燥無聊,但正如閱讀和全麥麵包,人生就是有許多的事,是必須去做且枯燥的。
但他沒有想到,枯燥也存在著一個比較級。
在他的影響之下,會議每次都開展得高效簡潔,今天的戰略會議同樣,但他屢次走神,對這種無意義的枯燥,其忍耐值似乎抵達某種必須爆發的邊緣。
當然他沒有,聽完了整場會議,但沒有做決定,離開公司,叫司機開回了霽山路。
樓梯上到一半,停住腳步,喊來吳管家,吩咐:“上次的蛋糕再定一個。”
吳管家只是稍怔,就說“好”。他聰明在於這樣語焉不詳的命令,也無須多問一句“上次是哪次”就能迅速領會。
薄司年上樓洗了澡,換了件襯衫,叫吳管家把蛋糕送去客臥套間。
他進去之後關上了門,坐在那張磚紅色絲絨沙發上,劃燃長柄火柴,點燃銀色蠟燭。
他挽起衣袖,靜默地看著袖口的“N”字刺繡,火光無聲地搖曳在他的眼睛裡。
是3月5日還是6月17日,或者一年之中的任何一個日子,他意識到,已經無所謂了。
沒有合起手指,在心裡許了願:祝你早日和你父親團聚。
蠟燭吹滅。
“小貓,生日快樂。”
痛苦和孤獨,和想念一樣不可克服。
自尊更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他接受葉惟舟擁有畸形但美滿的家庭,接受檀知易是司靜鷗最優秀的得意門生。
他接受自己是一件贗品。
他嚥下發苦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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