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笙半倚在床頭,捧著話本子讀得入神,可謂是悠哉至極。
只是剛好讀到關鍵情節,她眉頭倏地蹙起,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那隻手,“你輕點!”
其實不疼,但她就是想找茬。
這人昨夜說吐血就吐血,沒辦法,她只能再多藏他一天。
裴懷璟睫羽低垂。
她不長記性,該讓她更疼的。
這樣想著,他指尖又沾了點藥膏,勻開在那片猙獰傷痕的周圍。
溫晚笙鼻子裡舒服地哼了一聲,“保持,繼續。”
清清涼涼的,像按摩一樣。
晨間的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照進來,映得少女的肌膚愈發白皙細膩。
可那紅腫青紫交錯的傷,生生壞了那份無瑕。
裴懷璟望著她那副渾不在意的神情,神色暗了又暗。
昨夜分明已經好了許多,顏色也淡了下去。
為何此刻看起來,傷處邊緣竟又隱隱泛出暗紅,彷彿隨時要掙破皮肉,重新沁出血來。
那底下,也流著他的血。
再流,便要流光了。
指尖微微一頓。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靠近。
溫晚笙覺出他動作停了,甫一抬眸,就發現了端倪。
“裴懷璟。”她沒好氣地捂住他的唇,一眼不眨地望進他眼裡,“想做什麼壞事呢?
少年的氣噴灑在她的手心,聲音涼涼的,“二小姐要流血了。”
他說得很慢,溫晚笙被癢得差點收回手,順著他的話嗆聲道:“所以呢,你想吸血嗎?”
“嗯。”他竟毫不猶豫地應了一聲。
“......”
或許是被他一說,心理作用使然,溫晚笙垂下眼簾看到傷口時,齜牙咧嘴了起來。
她之前說傷口被人處理過,其實是假的。
為了不讓溫升榮擔心,她沒有請大夫,自己也壓根忘了處理。
她斜睨他一眼,用力按了按他的唇。
直到淡色的唇瓣被她揉得和傷口一樣紅,她的手指頓住了。
怎麼會有人的嘴唇長得這麼好看呢,像初綻的薔薇花,莫名誘人。
難怪,話本子裡的主角總愛親個不停。
“吸個屁!”溫晚笙猛地收回手,在被褥上擦了又擦,語氣不善地威脅,“我要是真留疤了,就...”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裴懷璟唇瓣還殘留著麻意,水黑的眼裡,卻少了幾分鬱氣。
“好。”
總感覺...他又莫名其妙地開心了。
溫晚笙喘口氣,重新看向話本,“動作快點,我還要出門呢!”
“嗯。”裴懷璟從喉嚨裡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悶,“很快。”
嘴上這麼說,但溫晚笙感覺他的動作更慢,更細緻了。
她的話本子都快翻到最後一頁了,他才慢吞吞地幫她纏好最後一圈紗布,仔細地打好結,又慢條斯理地替她攏好微微散開的衣衫。
溫晚笙耐著性子等他弄完,腳尖一點一點地晃著,思忖著待會的計劃。
怎料下一刻,懸空的腳踝忽然被人捉住。
她抬眼,看向始作俑者。
裴懷璟不容分說地將她翹起的腿放了下來。
溫晚笙沉默了一瞬,抬腿踢在他的胸口上,怒道:“又幹什麼呢?”
居然敢管她!
裴懷璟結結實實捱了這一下,身形晃了晃。
他盯著她又翹回去的腳,又重複了一回。
換來的,是更重的一腳。
暗紅的血色,在他的衣料上慢慢洇染開。
他卻在想,定是她睡相太差,夜裡又不老實,才壓到了傷處,讓傷勢反覆。
若是他睡在她旁邊,她只會壓到他,就似那夜。
溫晚笙腳趾蜷了蜷,視線在血跡上匆匆一觸,扭過頭哼道:“澆完花,喂完貓,你自己看著辦吧。”
裴懷璟‘嗯’了一聲,毫無怨言。
他頂著加重的傷勢,為貓添水加食,然後又去澆那盆奄奄一息的花。
溫晚笙悄悄睨他順從忙碌的背影一眼。
寬肩窄腰,清瘦卻不羸弱,倒還挺養眼。
如果這人當真無害,留這麼個任勞任怨、不要工錢的人在身邊,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待看完話本的最後幾頁,她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昨天和來福睡得怎麼樣?”
她當然沒讓他和自己睡在一起,而是讓他睡在一邊的榻上。
那是來福的床,現在只能委屈來福和他擠一擠了。
裴懷璟長長的睫羽垂落下來,神情流出幾分黯然。
他忽然抬手,開始解自己的衣襟。
幾道鮮紅爪痕橫在他好看的鎖骨上。
溫晚笙的視線順著傷痕往下移。
底下,是更多的傷。
從胸口蔓延而下,舊的疤痕顏色淺淡,新的紅腫尚未消退,交錯縱橫,觸目驚心。
可是好白。
有種病態破碎的美感。
再往下,是線條緊實流暢的腰腹。
她之前摸過,怎麼忽然又想摸了呢。
“它撓我。”
裴懷璟的聲音低低響起,平平的調子沒有太大的起伏,偏偏能聽出三分委屈。
像是在和主人控訴,爭寵。
溫晚笙嚥了咽口水,語氣依舊不好,“你要是昨天走了,就不會受這罪了。”
裴懷璟薄唇抿起,“我不想走。”
溫晚笙眨眨眼,明知故問,“為什麼?”
“我離不開二小姐了。”少年輕聲道。
那雙桃花眼直直望向她,沒有旖旎的情意,卻好似真的纏繞著晦暗的依賴。
溫晚笙忽然站了起來。
“那要是……”她唇角的弧度變得惡劣,“我把你藏起來,關在不見天日的屋子裡,不讓你吃飯,也不讓你喝水,我如果是不高興了,就打你,罵你,把你當成出氣筒。”
她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逼近他。
“你...還是想和我在一起嗎?”
少女的身影離他越來越近,她的傷口被包紮著,沒有了血腥氣。
而一整夜都若有似無地縈繞在他鼻端的香氣,無孔不入地將他包裹住。
她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裴懷璟幽深的眸子漾了又漾,從喉嚨裡擠出聲:“想。”
無論她如何殘忍,他都不在乎。
他需要她。
“真的嗎?”溫晚笙追問。
“二小姐若是想打,便打。”裴懷璟拉過少女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傷上,“即便二小姐將我毆斃於此,我也要同二小姐在一起。”
溫晚笙嘖了一聲。
怎麼這人每次都這樣。
她雖然想摸,但想摸的不是血淋淋的傷口。
她想鬆開,卻被他按得更緊。
兩人共同的血液,沾染在她指尖。
“別趕我走...”少年低聲懇求,瀲灩的水色自眼底層層漾開。
即便她百般不願,千般抗拒,他們之間,早已骨血相纏。
他的心腔裡淌著她的血,正溫熱地奔湧著。
她感受到了嗎?
溫晚笙險些失神在他此刻魅惑又悽楚的容貌上。
像一隻流浪在外的小動物,執拗地跟著認定的主人。
“喜歡我?”她問。
“喜歡。”
攻略進度倒是動一動啊!
溫晚笙手上猛地用力,如他所願,“可你昨天不是說,不會喜歡上救命恩人嗎?”
她目光如炬,湊得更近些,不肯放過他的一絲表情,“你忘了,我也救了你一次嗎?”
“...二小姐不同。”
“嗯?哪裡不同?”
一聲壓抑的悶哼自少年的喉頭溢位,但他卻不肯再吐露半個字。
那雙霧潤潤的眼還是望著她,讓人無端想拍一拍他的臉。
溫晚笙忍住了。
而少年面對她的不信任,又想用同樣的招數。
氣息交融的瞬間,溫晚笙側臉避開。
他的唇瓣堪堪擦過她的鼻尖,落了個空,神色更可憐。
“小姐。”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丫鬟的聲音。
“唉。”溫晚笙聲音發緊。
“老夫人打發人來問,小姐幾時動身?時辰差不多了,再遲,怕是要讓公子們久等。”
今天得赴相看的筵席。
她並不想去,但要是不去,最後被溫老夫人罵的還是她爹,她不想讓他為難。
見少年唇瓣翁動,溫晚笙立刻抬眼,用眼神警告。
“馬上!”她揚聲道。
她這兩天都被他害得精神失常,生怕別人推門而入。
得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甩掉。
人她是藏不下去了,國子監再見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少年的唇又動了。
“二小姐要走嗎?”
他長眉蹙起,陰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彷彿不得自由的人不是他,反而是她。
“走!”溫晚笙猛地鬆開手,齒間迸出字來,“帶你一起走。”
似是被她的言語取悅,少年眼尾倏然掠過一絲淡笑。
他將衣衫拉攏,乖乖跟在了她後面。
幾滴溫熱的鮮紅血滴,隨著溫晚笙甩手的動作飛濺出去。
恰好落在了桌上那一盆,枝葉萎靡的花上。
形似蝴蝶的花瓣,接觸到那幾點猩紅,邊緣的紫光幽幽流轉。
比先前更盛了幾分,色澤也愈發深邃妖異。
兩人各自沉溺在翻湧的心思裡,誰也沒有察覺,它正將血滴一絲絲吮入脈絡深處。
*
藏人實在是件耗盡心神的事。
這一路上,好幾次險些被人撞破。
好不容易捱到後門,還要先把車伕支去取東西,她才能匆匆把人推到車上。
馬車顛簸時,她後背滲出涔涔冷汗,終於能喘口氣。
她從袖袋裡摸出一顆飴糖,放入自己口中。甜意漸漸化開,她又拈出一顆,善良地遞到少年唇邊。
裴懷璟就著她的手含住,然不待他喘息,第二顆又遞到唇邊。
順從吃下後,她又接連喂去好幾顆。
“...吃不下了。”
“你好不聽話啊。”溫晚笙皺眉,語調裡摻上幾分嗔惱,“來福都是喂什麼吃什麼的。”
裴懷璟靜默了片刻,終是慢慢嚼碎口中滿溢的甜,嚥了下去。
而後,就著她的指尖,將新遞來的含入唇間。
一顆,又一顆。
黏膩的甜在唇齒間化開,他恍惚憶起另一種滋味。
兩相對照之下,他確認,他更喜歡那日她身上滲出的。
雖甜,卻更易入喉。
她如此愛施捨,何時能再施捨於他?
紙包見了底。
“都被你吃了,我才吃了一顆!”溫晚笙瞪圓了眼,很是生氣,“你給我買,我現在就要吃。”
裴懷璟眸底浮起淺淺的困惑。
她若是此刻想吃,唇貼唇便能嚐到。
為何偏要捨近求遠。
溫晚笙目光掠過他染血的衣襟,別過頭,悶聲催促:“給不給我買?”
“...好。”裴懷璟的嗓音被未化的糖黏得微啞。
於是,溫晚笙又支開了車伕,帶著他來到大街上。
“我要兩包。”她理直氣壯地豎起手指,惱意未消,“要是買不到,我就不來接你了!”
裴懷璟握住少女的手指,輕聲道:“好。”
她倏然抽回手,沒有停留。
*
裴懷璟的身上並無銀兩,除了她送的香囊,亦沒有可抵換的物件。
他走遍了長街的鋪子與攤販,只有一個賣餛飩的大娘,願意讓他幫著洗碗。
等到攢夠了寥寥幾文錢,又排了許久的隊,他終於買到兩包飴糖,回到她丟下他的地方。
他等了許久。
從日頭高懸,等到暮色將簷角染成金黃,再等到那點金黃也褪盡,只剩青灰的天幕低低壓下來。
“公子在等人吧?”旁邊一個守著烙餅攤的老翁,看他孤零零地站了這許久,眼神裡全是過來人的同情與瞭然。
“嗯。”
“唉,這個時辰還不來,是不會來了,老漢我在這兒賣餅幾十年,見過太多等不來的人咯。”
裴懷璟彎了彎唇,沒再說話。
他知道,她不會來了。
她在同別人相看。
天色徹底暗透,長街兩旁的燈火漸次亮起,一盞接一盞,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長、縮短、又拉長。
她拋棄他了。
......
“裴懷璟。”
“裴懷璟!”
直到那聲音又揚起一遍,少年才緩緩抬起眼簾。
她在不遠處,沒心沒肺地笑著。
裴懷璟將油紙包攥得更緊,半分都不想上前。
可待他回過神來,無知覺的腿已兀自邁開,幾步便走到了她面前。
溫晚笙沒料到他真還在原處等,眸光虛虛一晃,“咳咳,買到了嗎?”
“嗯。”
離得近了,他聞到了她身上混雜的氣息。
她見了很多人。
多到讓他眼底那點偽裝的溫順寸寸剝落。
“好臭。”他呢喃道。
太臭了。
想將她洗了,反覆用力地洗,將她洗掉一層皮。
當真令人厭惡。
“你才...”
話音未落,旁邊巷口黑影一閃。
溫晚笙沒看清是什麼,低呼一聲‘小心!’,本能地就往旁邊躲。
是一隻烏黑的惡犬。
一瞬之間,利齒深深沒入少年的小腿。
裴懷璟的臉色愈加蒼白,可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隻攥著他衣袖的力道。
這次,她躲在了他身後。
【攻略進度: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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