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漸濃, 白日採買完畢,令窈陪著爺爺去往海邊灘塗觀鳥,成群白頭鶴與紅嘴鷗掠水盤旋, 景緻悠然。
只可惜中途下了雨, 只能提前回家。
晚風挾著溼意,令窈坐在陽臺藤椅上靜靜地翻讀著劇本。
她的私服一貫是極簡的cleanfit風格,喜歡各種基礎款, 今天穿了一條Cello Sonata的粉色法式長裙,眉眼低垂著,清輝月色投在她身上, 襯得氣質愈發溫婉絕塵。
欄外細雨敲在欒樹蒴果上, 間或摻著冕柳鶯幾聲清啼,卻不擾人。
她全然沉浸在劇本里,連身上的羊毛披肩什麼時候滑落下來都沒察覺。
一聲門鈴聲響起。
令窈才回過神,正要起身, 蒲桃已經走過去開了門。
蔚丞一身薄款駝色長風衣立在門口,身形清瘦挺拔。
他手裡提著兩大袋包裝精緻的滋補禮品, 與蒲桃打了聲招呼後, 目光就越過她, 落在了令窈身上。
他竟有些侷促地微微頷首, “令窈,我給爺爺買了點補品, 回去的時候讓他帶上吧?”
令窈連忙放下劇本,起身迎過去接過東西, “蔚丞,你沒必要特意帶東西過來的,太客氣了。”
“沒事, 這些都是我仔細挑過的,溫和滋補,對爺爺身體有幫助,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令窈到底沒再推辭,輕聲道謝:“那我替爺爺謝謝你,隨便坐,不用拘束。”
蔚丞反而更侷促了,在客廳裡暈頭轉向地看了一圈,愣愣地問了一句:“爺爺呢?”
“他在廚房裡,非要自己做,不讓我們進去打攪。”令窈又側過身,替兩人介紹,“蔚丞,這是我的助理蒲桃。”
蒲桃小幅度地揮了揮雙手,笑得眉眼彎彎:“Hi,蔚醫生!”
“你好,葡萄。是暱稱嗎?很特別。”蔚丞禮貌地回應。
蒲桃反應極快,笑嘻嘻地接道:“是真名,蒲草韌如絲的蒲,桃子的桃。不過你也不賴哦,橙子醫生。”
蔚丞愣了一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看了一眼令窈,又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嗯,謝謝誇獎……兩位女士坐著休息就好了,我過去看一眼,順便幫爺爺打個下手。”
令窈下意識想阻攔,哪有讓客人下廚幫忙的道理,話還沒出口,蔚丞就忙不疊地進了廚房。
蒲桃看著蔚丞清雋的背影,立刻捂住嘴,湊到令窈耳邊,壓低聲音八卦:“窈窈姐,這位蔚醫生一看就是溫柔老實的型別,人又細心又體貼,他該不會是喜歡你吧?”
令窈聽到這句話,右眼皮跳了一下,“別亂說。”
蒲桃還不知道她和聞墨的事。
令窈正想認真解釋幾句,蒲桃早已腳底抹油,一溜煙跑遠,喊了句:“肯定是今天烏龍茶喝多了,窈窈姐,我上個洗手間!!”
“……”
晚餐比這幾天的都要豐盛熱鬧。
爺爺性子淳樸良善,對令窈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要懂得知恩圖報。今日特意下廚,親手置辦了滿滿一桌家常菜,色澤鮮亮,香氣四溢。
一盤醬油水黃蜆子,沙蔥炒牛肉,白灼斑節蝦,糖醋小排,清嫩的炒米莧,再搭配一碗溫潤解膩的豆苗蘑菇湯。
飯桌上,老人與蔚丞聊得格外投緣,有說有笑。
蔚丞嚐了一塊牛肉,由衷誇讚:“爺爺手藝太好了,完全可以開一傢俬房菜館。”
令窈拿起保溫壺,裡面裝著下午打磨熬煮的黑米紅棗豆漿,順勢接了句:“爺爺,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年輕時候的夢想就是成為廚師。”
“是啊,不過種櫻桃也很好,”爺爺笑得眉眼舒展,看得出是真高興,“今晚都是些家常小菜,小蔚醫生愛吃,就多夾一點。”
“好,爺爺客氣,您先吃。”
令窈斟好一杯溫熱的豆漿,起身先遞到客人蔚丞面前。
蔚丞伸手接過,“謝謝。”
她柔順的長髮垂落肩頭,髮尾不經意輕輕掃過他的小臂。一縷清冽沉緩的檀香鑽入鼻腔,似曾相識的味道。
蔚丞忽地想起,那天在裁縫鋪和醫院門口遇到她時,聞到的分明還是另一種很特別的蓮花香氣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四人閒坐在陽臺上圍爐煮茶。
鐵架上烘著板栗、柿子和花生,爐心煨著一隻粗陶茶罐,裡面煮著老烏龍,咕嘟作響。
一派歲月清閒的模樣。
令窈不喝茶,低頭專心給爺爺剝花生,聽著爺爺和蔚丞聊天,偶爾才附和一兩句,好久沒看見爺爺這麼開心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有些晚了。
腦海裡浮現起某個男人的身影。
這幾天,她對爺爺說自己暫住在一位失戀的朋友家裡,老人心思單純,從未多問深究。
或許是她頻頻看時間的小動作太過明顯,蔚丞心思細膩,瞧出端倪。
十分鐘後,他主動起身告辭,溫聲開口:“有些晚了,爺爺,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老人日常休養的注意事項。
爺爺滿心感激,緊緊握住他的手,連連道謝:“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費心了,蔚醫生。往後,還要麻煩你多關照我們家窈窈。”
這話滿是長輩的誤會與期許,蔚丞身形微怔,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言。
“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爺爺休息就好。”
爺爺執意要起身,“沒事,我去。”
令窈無奈地彎了下唇,適時開口:“爺爺,我去吧。”
爺爺點點頭,“那好。”
令窈攏了攏肩上的披肩,回房取了一隻小袋子,踩上穆勒鞋,與蔚丞一同乘電梯下了樓。
到了樓下,蔚丞望了一眼露天停車位的方向,側過頭來,“我的車停在外面,走走嗎?晚飯吃得太飽,剛好消消食。”
令窈正要遞出袋子的手微微一頓,點了下頭:“好。”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相顧無言。
一時間,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尷尬。
自從上回車裡那通電話之後,兩人再無聯絡。令窈正斟酌著該找些什麼緩和氣氛,身旁的男人先開了口。
“令窈,謝謝你上次給我的簽名。我妹妹收到後特別高興,說高考也有動力了。”
夜風有些涼,她不自覺地攏緊披肩,彎眸淺笑:“那就好。”
稍作停頓,她禮數週全地補上一句:“祝聽聽金榜題名。”
蔚丞有些訝然地望向她:“你還記得她的名字?”
“當然,她的名字很特別。”
“最近的事聽聽也看到了,很為你擔心,讓我一定要告訴你,她會一直支援你。”蔚丞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像是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還說……”
令窈好奇地偏過頭:“還說了什麼?”
蔚丞清了清嗓子,語速飛快,像是要把這句話囫圇地丟出去:“令窈令窈放心飛,蔚聽永相隨。”
令窈怔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粉絲的鼓勵無疑是最真摯的,她彎起唇角,神色認真:“我會好好努力,不會辜負粉絲的期待,麻煩替我謝謝她。”
“我會的。”
趁氣氛平緩,令窈抬手將手裡的紙袋遞出去,十分誠懇地說:“蔚丞,這個是給你的一點心意。謝謝你特意請你師父來看我爺爺,還有住院那段時間的諸多照拂,我爺爺一直記掛著你的好。”
她的聲音輕柔而悅耳,落在夜風裡,讓蔚丞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紙袋,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她的話語,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告別的意味。
也許是雨後空氣太過潮悶,蔚丞心口莫名發悶,半晌才回過神來,伸手接過紙袋,“謝謝,我……”
令窈耐心等著他下文,視線卻又不經意間被不遠處槐樹下的一抹黑色吸引。
一輛黑色帕加尼Huayra靜靜蟄伏在陰影裡,車身底盤很低,線條張揚凌厲。
令窈想起了聞墨,他的跑車好像也都是這樣,囂張得毫不收斂。
不知為何,右眼皮又開始跳了起來。
她站在蔚丞面前,腦中卻想著聞墨,不自覺地便走了神。
“令窈?令窈。”
她堪堪回過神來,唇瓣輕抿:“……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蔚丞望著她飄忽的神色,忽然釋然地笑了笑:“也沒什麼。上次貿然給你打電話,是我考慮不周,很抱歉,希望沒有給你帶來麻煩。”
令窈想起那天在車內,男人陰沉著臉將她箍在懷裡,逼問著糾纏著,又捧著她的臉吻她,甚至還揉……
她搖搖頭,試圖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驅趕出去,耳根悄悄泛紅,倉促開口:“沒有的事,你別多想。”
這時,手裡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令窈垂眸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看了一眼蔚丞。
蔚丞不經意間也瞥見了螢幕上那三個字,胸腔裡泛起一陣淡淡的酸澀。
他仍維持著笑意,往後退了兩步,將目光移向別處:“沒事,你先接電話吧。”
“好。”
令窈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耳邊就響起那道格外有辨識度的低沉嗓音。
只短短兩個字,壓迫感猝然落下來:
“在哪?”
不知為何,令窈生出一股濃烈的心虛。
她攥緊手機,主動解釋:“我在公寓這邊,我爺爺明天要回老家,今晚陪著多說說話,耽擱了一會兒。”
她又立刻乖順地補上一句:“我馬上就回別墅了。”
聞墨似笑非笑:“怎麼了,你很緊張啊。”
她小聲辯駁:“……沒、沒有啊。”
“是嗎?說話都結巴了。”
令窈聽筒裡響起打火機的開合聲,心頭一緊,連忙解釋:“沒有啊,我……”
聞墨卻直接打斷了她。
他像是吸了一口煙,聲線聽不出半分起伏:“一週沒見,有點想你,開影片。”
聽到“有點想你”這四個字,令窈的心跳得更亂了,一股莫名的不安從脊背底端攀上來。
明明應當是溫情脈脈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反倒像一場居高臨下的審判。
還有,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的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
“嗯,我、我……”她呼吸都有些不暢,急中生智慌忙找藉口,“我現在在洗手間,不方便影片,等我回去,立刻給你打影片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說完,她悄悄瞥了眼蔚丞,又連忙側過身掩住唇,將聲音壓得極低,帶了幾分央求的意味:“可以嗎?”
沒得到任何回應。
下一秒,通話直接結束通話了。
令窈握著手機愣在原地,不用多想也知道他肯定是生氣了,她滿心惴惴不安地將螢幕按滅。
一旁的蔚丞將她所有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輕聲試探:“是聞墨?”
“……嗯。”令窈有些心不在焉。
“那就送到這裡吧。”蔚丞看出她臉色不大好,適時止步,“你早點上樓休息,晚安。”
“晚安。”
令窈禮貌地目送蔚丞走遠,才轉身往回走。
這一幕溫馨的道別畫面,卻完完整整,盡數落入了旁人的視線。
車內密閉昏暗,許家良屏息凝神,不敢多言,悄悄側目看向身側的男人。
男人宛若雕塑般的側臉隱匿在陰影裡,神情晦暗不明,薄唇間銜著一支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
他的視線始終鎖在那道纖細的背影上,目光沉戾銳利,像要在她身上盯穿一個洞。
男人筋骨分明的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隻黑色漆面打火機,不斷地翻蓋,又合上。
車窗降下,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霧緩緩吐出來。
良久,男人伸出手,將菸灰彈落,面無表情地吩咐:“跟上去。”
.
蔚丞驅車回到蔚家老宅,推門走入客廳時,蔚玉山正坐在黃花梨交椅上閉目聽著崑曲,神態悠然自得。
一旁矮櫃雕花癭團錦簇,櫃面擺放著一隻定窯白釉三足香爐,青煙嫋嫋,暗香淺浮。
聽見玄關動靜,蔚玉山睜眼抬眸掃來,目光一頓,饒有興致地打趣:“唷,我們家樂觀開朗的大橙子這是怎麼了,怎麼一臉愁雲慘霧?”
蔚丞脫下駝色長風衣掛在落地衣架,惆悵地嘆出一口氣,找了個藉口:“沒什麼,開車久了有點累。”
“家裡放著司機不用,偏要自己折騰。不是去吃飯了嗎,沒喝酒?酒駕了爺爺可保不了你啊。”
“沒有,喝的五穀雜糧。”
蔚玉山看到孫子手中提著的袋子,眼睛一亮,“你去姑娘家吃的飯啊,不是同僚?”
“嗯,不過只是普通朋友。”蔚丞走過去坐下來,將禮物擱在桌上,垂眸看了許久,也不拆開。
蔚玉山也跟著瞥過去,朝那隻袋子努了努下巴,“拆開看看唄,別愁眉苦臉的,說不定是小姑娘寫的情書。”
“爺爺,您就別取笑我了。”
蔚玉山直接伸出了手,理直氣壯:“你不拆給我,我好奇。”
蔚丞拿這個老頑童毫無辦法,只好動手拆開袋子。裡面是長條形的禮盒,開啟來是一支鋼筆,是最近市面上很流行的一款。
是絕不會惹人多想的規矩禮物。
盒底壓著一張小巧賀卡,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工作順利,天天開心。
寥寥數字,疏離又體面,劃清所有邊界。
蔚丞看著這張賀卡,無聲扯了扯唇角,神情有些落寞。
他從小到大循規蹈矩,按部就班讀書、學醫、從醫,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體會到心動的感覺,只是還未萌芽,就已然落幕。
好像不管什麼事,他永遠都慢人一步。
正兀自出神,門外傳來開門聲,晚風裹挾著涼意灌入客廳。
阿姨引著一人進門。
他抬起眼,看見了一個有些時日未見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印花襯衫,身形高大,單手抄兜走進來,姿態鬆弛散漫,周身卻散發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十足十的上位者氣息。
蔚玉山看見來人,驚喜地站起身來,“聞墨?真是稀客啊。”
“老爺子,最近身體怎麼樣。”
“託你的福,還是老樣子,你怎麼突然來了?”
聞墨似笑非笑地問:“這是不歡迎我?”
“怎麼會呢?”蔚玉山哈哈大笑,熱絡地拍了拍聞墨的手臂,“快坐,我去拿你上次送我的老班章,好好喝一壺。”
老爺子又轉頭朝書房走去,邊走邊吩咐蔚丞,“你們倆先聊啊,我馬上來。”
客廳裡的空氣驟然緊繃起來。
蔚丞心底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下意識伸手,想快速收起桌上的賀卡與鋼筆,男人就已經走了過來。
戴著上帝之眼戒指的手,穩穩按在那張賀卡之上,力道不容抗拒。
蔚丞的眼皮猛地一跳。
“禮物啊,你不會戀愛了吧。”聞墨隨手拿起賀卡,只掃過一眼字跡,唇角的笑就盡數斂去。
短短一瞬,漆黑深邃的眼眸層層覆上寒霧,沉戾翻湧,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蔚丞壓下心慌,強裝平靜:“沒有,朋友送的。”
聞墨拿著那張賀卡端詳著,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新鮮的東西。
蔚丞伸手想要奪回來,肩膀卻被男人不動聲色地攥住了。那隻手的力道一點一點地加重,像是要將他的肩胛骨生生壓碎。
蔚丞渾身僵硬,一股和令窈身上一樣的檀香鑽入鼻腔,他倏然明白過來,這個不速之客一定是知道什麼。
“這個字跡,好像有點眼熟。”
聞墨微微眯起眼,冷沉的目光釘在蔚丞臉上,話音陡然一轉:“蔚丞,你該不會,看上別人的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吧?”
“你過分了!”蔚丞眉頭緊鎖,強忍疼痛,抬手奮力去掰他的手,竟然撼動不了分毫。
聞墨瞥了一眼他徒勞的動作,輕蔑地笑了一聲:“生氣了啊,天天拿手術刀救人,怎麼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怕驚動爺爺,蔚丞只能壓低嗓音,咬牙隱忍:“聞墨!麻煩你適可而止。”
聞墨戲謔地勾了一下唇:“怎麼辦,我字典裡沒這個詞。”
“不如,你忍忍?”
蔚丞痛得臉色發白,額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直到見他已然撐到極限,聞墨這才大發慈悲地鬆開了手。
他嗤了一聲,又拿起那支鋼筆,放在燈光下漫不經心地轉了轉。
聞墨居高臨下地睨著蔚丞,身上那股磅礴的壓迫感如山一般傾軋下來。
他盯著那支筆看了一會兒,忽然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這支筆我好鐘意,能送我嗎?”
蔚丞捂著脫臼的肩膀,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不能。”
聞墨語氣輕狂:“如果我非要不可呢。”
“你的意思是,但凡是你喜歡的,就都要搶走?”
聞墨又挑挑眉,竟毫無負擔地認下了:“你可以這麼想。”
蔚丞壓抑著怒火:“不過是一支鋼筆而已。”
“行,一支鋼筆而已。”聞墨忽然改了主意,將筆蓋拔下來隨手扔到一邊,手指慢條斯理地轉動著筆身,“那就算了。”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意驟然褪盡。他抬手,鋼筆筆尖朝下,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
利落的動作帶來一陣風,蔚丞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可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到來。
蔚丞猛地睜開眼,只見那支鋼筆筆直而立,筆尖深深嵌入梨花木桌面,穩穩紮在他兩指之間,入木三分,震顫不止。
尖銳的筆尖,咫尺之隔。
濃濃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劇痛與驚懼交織,蔚丞面色慘白,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湧上來,呼吸急促都起來:“……聞墨,你瘋了!”
“這就嚇到了?”聞墨唇角掛著涼薄的笑意,“揹著我,同我女朋友一齊食飯、收佢禮物,點解唔見你驚?嗯?”
說著,他又緩緩俯下身,湊近蔚丞耳邊,一字一句警告:“看在你爺爺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別再動不該有的心思。”
他也懶得再廢話,拿起那張賀卡轉身邁步離去,正好碰到捧著老班章茶餅的蔚玉山。
蔚玉山腳步一頓,滿臉疑惑:“喝茶呢,你這是去哪啊?”
聞墨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家裡著火了,改天我再來看你。”
.
足足兩個小時過去,令窈才等到前來接她回別墅的司機。
天色沉鬱,又下起了讓人煩悶的雨。
車子平穩行駛在雨幕裡,令窈望著窗外模糊成一片的街景,忍不住問了句:“李叔,怎麼耽擱了這麼久才過來?是出什麼事了嗎?”
李叔只是目視前方,淡淡一笑,緘口不答。
令窈眉心蹙起,點開手機置頂的聊天框。這兩個小時裡,她連發數條訊息報備、解釋,介面安安靜靜,聞墨一條未讀,一字未回。
難道又在忙了嗎?
車子一路行駛,最終抵達港灣別墅。
一下車,一陣冷風就裹挾著海水的鹹腥氣迎面席捲而來。
令窈急忙攏住被風掀起的裙襬,下意識回頭望向海面。
白日裡尚且平靜的海域,此刻翻湧著層層濁浪,海風呼嘯嘶吼,烏雲壓頂,處處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像一道不祥的預兆。
她心頭猛地一沉,快步輸入密碼推門而入。踏進玄關才發現裡面竟沒有開燈,昏暗一片。
整棟房子靜得可怕。
這幾天繆阿姨都住在這裡陪她的,怎麼連一盞燈都沒留。
“繆阿姨?”令窈換上拖鞋,輕聲試探著往裡走。
客廳深處湧出一股比室外更沉的寒意,無端地讓她脊背發涼,手臂瞬間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前幾天她回來,Sweetie總是趴在玄關門口等她的,此刻也不見蹤影,有些太反常了。
一瞬間,許多不好的念頭湧進腦海。
比如像上次那樣,私生闖進來……
這麼想著,心跳驟然快了起來。
令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小腿卻不小心撞上了玄關鞋櫃的稜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忍痛抬手去按牆面的開關,接連按了兩下,全屋依舊一片漆黑。
無奈之下,她點開手機手電筒,聲音不自覺地發著顫:“sweetie?寶寶……”
窗外狂風愈發猛烈,拍打著落地窗嗡嗡作響,風聲嗚咽,平添幾分森然。
恐懼開始蔓延。
令窈攥緊發燙的手機,鼓足勇氣,打算快步衝上二樓房間。
可就在這時,一縷淺淡的煙味悄然鑽入鼻尖。還有那種熟悉的,龍涎香混合著檀香的味道。
令窈向前的腳步猛地頓住。
手機微光隱約映向客廳中央的黑色真皮沙發,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坐在黑暗裡。
他一隻手臂慵懶搭在沙發邊沿,另一隻手夾著一支未點的煙,正靜靜地看著她。
令窈幾乎沒能站穩,慌忙扶住了樓梯扶手,聲音都有些變了調:“……聞墨?”
男人隔著一段距離,神情冷漠地、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黑暗中,那雙眼睛覆著化不開的寒意,像是要將她從髮絲到腳尖,一層一層地拆解開。
沒有得到回應,令窈心底那股不安愈發濃重起來。
她硬著頭皮朝他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脫口而出的話都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繃:“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走近才看清桌上的狼藉。
原本空著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支菸蒂。旁邊擱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下一瞬,她的手腕驟然被攥緊。
力道強硬又猝不及防,她整個人失重下墜,直直跌入他冰涼堅實的懷抱。
她下意識微微掙扎,後腰卻被一隻大掌死死按住,力道不容反抗。
“乖點,讓我抱一下。”
男人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深深地埋在她頸側處嗅了一口,薄唇輕啟:“晚上在公寓吃什麼了,身上味道都變了。”
“……有嗎?”令窈渾身僵硬,侷促地坐在他腿上,喉間發緊:“嗯,吃的都是家常菜,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
幾天不見,她忽然有些不適應“女友”這個身份了。
男人也不惱,指尖纏著她的一縷髮絲把玩著,像是閒聊一樣問:“晚上一起吃飯的,都有誰。”
“我爺爺。”
“還有呢?”
“還有我那個助理……”
“沒了?”
令窈抬眼,直直撞進他那雙如同審判般的黑眸裡。
她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忽然分不清是冷還是熱,嘴唇翕動數次,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不說話了。”
“沒……沒有。”她試圖將這個話題岔開,慌忙抬手環住他的脖頸。
她主動放軟姿態示弱,柔順地伏坐在他冰涼的西褲上,粉色蕾絲裙襬逶迤垂下。
可她卻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在煎熬。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竟也順著她,摩挲著她的後腰,換了一個話題:“晚上一個人睡,會不會怕?”
“有一點點。”
“有冇掛住我?”
令窈還是聽得懂這句粵語的,心頭微頓,只能順著他的話,輕輕點頭:“有的。”
男人凝著她的眉眼,忽然執起她的手到唇邊,落下一個微涼的吻:“是嗎,我也掛住你。”
令窈看著他,雖然是笑著的,眼底卻半點笑意都沒有,一片荒蕪冰冷。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最後一刻詭異的平靜。
這樣的情話從他口中說出,沒有繾綣,只有沉沉的壓迫與警告。
令窈艱難嚥了下口水,神經緊繃,腦子飛速運轉,拼命想著該如何緩和氣氛。
就在她手足無措之際,男人盯著她,突然毫無徵兆地吐出一句:“我們做./愛吧。”
令窈眼睫劇烈一顫,“……什麼?”
“不是說想我?”男人倏然抬手,虎口狠狠扣住她的下頜,力道收緊,牢牢桎梏住她。
他沉戾的眸光像一把利劍,隨時都能剖開她的心虛和偽裝。
接著,他又一字一頓地說:“從你的身體直達靈魂,讓我好好看看,你究竟有多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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