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良從未見過聞墨如此失態。
在他眼中, 聞墨冷血無情、暴戾恣睢,哪怕對親人也毫不手軟。世間萬物盡在掌控,永遠是一副自信篤定的姿態。
可剛才一路疾馳趕往醫院, 男人卻一再說“再開快點”。
到醫院後也沒有一秒的停留, 連電梯都沒有等,直接從樓梯間奔向了病房。
一把推開病房門,聞墨一眼看到坐在病床上的人, 身形僵在原地。
女人還穿著戲服,靜靜倚靠著床頭,蘇曼卿和醫生立在一旁, 聽見推門的動靜, 三人一同抬眸望來。
那一刻,聞墨幾乎以為認錯了人。
她臉上還覆著厚重的油彩,眉眼穠麗絕人,彎月水鬢貼襯著面頰, 宛如從戲文裡走出來的人。
只是她雙眸空洞無神,整個人丟了魂一般, 渾渾噩噩地看向他, 像是下一秒就要飛回戲文裡。
她的唇角、下巴, 乃至戲服衣襟上, 都沾染著刺目的猩紅血跡,觸目驚心。
聞墨大腦有一瞬空白, 心頭倏地一緊,大步走上前, 將人用力攬入了懷中。
她頭上的點翠花鈿邊角尖利,猝不及防劃破他的臉頰,滲出一點血絲, 他卻渾然不覺。
直至感知到她的溫度和呼吸,急促失控的心跳才一點點恢復正常。
這一刻,聞墨前所未有生出了一種名為慶幸的情緒,可轉瞬之間,憤怒又將理智湮沒。
他鬆開她,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令窈,你瘋了是吧!”
令窈剛才被那樣緊緊地擁抱著,此刻看到他出現,這才神魂歸位,一滴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聞墨又伸手捧著她的臉,胡亂地擦拭她下巴上乾涸的血跡,聲音冷極了:“這血怎麼回事!哪裡受傷了?給我看看。”
令窈舌尖發麻,一時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輕輕搖頭。她著急地想告訴他,這些都只是演戲用的專用血漿,並不是受傷了。
看到他擰起的眉頭,嘴裡殘留的血漿又開始發苦發澀,苦到舌根連帶著心裡都發麻,又流下淚來。
她伸手環抱住他的腰,頭上的珠翠搖晃著,貼在他的襯衫上。
聞墨抬起的手臂僵了一瞬,很快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勺,沉默地,用力把她按進了胸膛裡。
蘇曼卿和許家良看到這一幕都沉默了。
良久,蘇曼卿上前說:“聞墨,你別太擔心,這些都是拍戲用的血漿,用酒精擦擦就好了。”
聞墨沒應聲,感覺到懷裡的人在情不自禁地顫抖,又用力抱了她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了眼一旁的醫生,打算起身詢問具體情況。
可剛一轉身,手卻被拉住了。
聞墨回頭看了一眼,令窈也不肯放開他的手,不住搖頭,眼神茫然無措。
他看穿了她心底的惶恐不安,破天荒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臉頰,又低頭一遍遍輕吻她的額頭和手背。
“乖,別怕,我很快就回來。”
熟悉的龍涎香混著檀香的氣息,帶來了安心,令窈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鬆開了手。
很快,聞墨和許家良一同走出病房,留蘇曼卿在裡面安撫情緒未定的令窈。
關上門,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聞墨看向一旁的醫生,“她為什麼一直在發抖?”
醫生緩聲道:“病人送來的時候有明顯呼吸困難,吸氧之後缺氧症狀已經緩解,但她渾身發抖,並不是這個原因引起的。”
“點解?”
“考慮是急性驚恐發作。”
聞墨眉頭一皺。
醫生看他神色緊繃,耐心解釋:“簡單說,就是交感神經過度亢奮觸發的應激反應,會胸悶心悸、呼吸急促、手腳發麻,甚至嚴重時會有現實感喪失等症狀。”
“為什麼會誘發這個?”
“一般都是長期處於高壓和焦慮之下,再加上身處密閉空間,又或者是曾經有過創傷經歷的場景,都有可能誘發驚恐發作。”醫生看著眼前沉著一張臉的男人,又遲疑道,“你是病人的……?”
“男友。”
“那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有沒有抑鬱、焦慮,或是心理精神方面的病史?”
聞墨的喉結滾了下,“……不知道。”
醫生微微一怔,隨即用粵語寬慰:“好多病人自己都唔願主動提起,屋企人、身邊伴侶不知情,亦都好常見。”
說完,醫生便轉身離去。
男人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像是驟然失去了語言能力,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他微垂著頭,習慣性摸出煙和打火機,剛把煙銜在嘴裡,滑了幾下砂輪,卻接連幾次都打不著火。
許家良看在眼裡,低聲提醒:“先生,醫院不能抽菸。”
沉默良久,聞墨猛然想到什麼,立刻撥了電話給繆阿姨,就連一句廢話都沒多說:“即刻去主臥和她的書房,每一個抽屜和架子都給我仔細翻一遍,找找有沒有精神類的藥物。”
正在給鮮花換水的繆阿姨愣住了,“……找什麼?精神類藥物?”
“對,馬上去。”聞墨語氣不容置喙,說完直接結束通話。
二十分鐘後,他坐在醫院的長廊上,接到了繆阿姨的回電。
“先生,我在書架角落找到一盒藥,我拍了照片發您,只是標籤上的開藥日期已經是幾個月前了。”
看到藥名,聞墨立刻上網搜勞拉西泮的藥效適應症,越看臉色越沉。
他又吩咐許家良:“去把令窈前經紀人程笛的聯絡方式找來。”
許家良辦事利落,打了兩通電話,很快就把號碼發了過來。
聞墨起身走進吸菸室,終於點燃一支菸,指間夾著煙,連續撥了三通電話才被接起。
“喂,哪位?”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聞墨直截了當:“我是令窈的男友,有件事要問你。”
“令、令窈的男友?”程笛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陡然緊張起來,“她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驚恐發作,在醫院。”聞墨咬了下菸嘴,聲音沉得發冷,“你是她前經紀人,她以前的事,你應該很清楚。”
電話那頭傳來杯子打翻的聲音。
程笛霍然起身,難以置信地反問:“怎麼會?她明明跟我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所有猜想都在這一刻被證實。
聞墨深吸一口煙:“所以,怎麼回事。”
程笛猶豫幾秒,片刻後卻態度堅決:“這位先生,抱歉。這是窈窈的私事,她跟你在一起這麼久都沒提,我沒有資格隨便往外說。”
這女人話裡話外意思就是,在一起令窈都沒和他說,那就是不信任他。
聞墨眼底掠過一抹冷峭的自嘲,輕輕彈了彈菸灰,冷冷地說:“程小姐,我沒在跟你商量。”
“……”
“就算你不肯說,我也有的是辦法知道,沒必要浪費彼此時間。”
電話那頭靜默了許久,“這件事我和令窈都很久沒提過了,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要求。”
他冷冷吐出一個字:“說。”
“麻煩你守口如瓶,不要在她面前揭開她的傷口。”
他沒有猶豫應了一聲。
“令窈剛進圈第二年,有個背景很大的富二代對她有意思,藉著談戲的由頭,把她騙去了一家高檔會所。那天我正好生病了,睡醒看到好多她的未接電話,我才意識到出事,馬上趕過去找她……”
程笛回憶起那天的畫面。
她急紅了眼,把菜刀藏在包裡,在門口就被黑衣保鏢攔下,“你們進去說一聲,就說我是令窈的經紀人。”
保鏢進去請示,很快放她進去。
一踏進包廂,裡面場面糜亂不堪,她環視了一圈卻沒有看到令窈。
空氣中還有石楠花的味道,她不可避免地聯想最壞的可能,嚇得魂飛魄散。
“你到底把她怎麼了!”
那個富二代明顯是吸多了,左擁右抱兩個不著寸縷的女人,“……男人女人在一起,你說我還能怎麼?難不成找她過來捉迷藏唄?”
程笛只覺五雷轟頂,氣血翻湧,從包裡拿出那把菜刀,差點忍不住衝上去砍死他,厲聲威脅道:“她人呢!馬上把人還給我!”
富二代愣了下,指指一個藏在油畫後的暗門,“你怎麼這麼不經逗呢?這女的太倔了,尋死覓活的沒意思,還什麼都沒幹呢,把她關裡面幾個小時了,讓她冷靜冷靜。”
程笛衝過去,對著牆面拍了半天也開不了門,還被身後的富二代嘲笑。
“瞧見沒,又是一個土得沒見過世面。那邊花瓶轉一下就能開。”
程笛放下菜刀,擰動花瓶機關,暗門應聲開啟。狹小的儲物間裡一片漆黑,令窈頭髮凌亂,蹲著蜷縮在角落。
望見光亮,令窈恍惚抬眼,聲音微弱又茫然:“……笛姐?”
程笛瞬間淚崩了,驚慌無措地抱了下頭,又蹲下去一把將她緊緊抱住,柔聲安撫:“是我,窈窈別怕,我來接你了,我們馬上走。”
她扶著令窈正要離開,卻被保鏢攔下,富二代又要求,想走就得把桌上啤酒全部喝完。
程笛毫不猶豫,拿起酒瓶一瓶接一瓶猛灌。
可她還是高估了人渣的底線,對方出爾反爾,又笑著刁難,要兩人脫光衣服才肯放行。
程笛咬牙回絕:“不可能!”
“不脫也行,你倆以後別想在這個圈裡混了。”富二代又使喚保鏢,“來,先幫那個嚇傻了的脫。”
一直渾渾噩噩的令窈,在這一刻驟然清醒,突然衝上來砸碎了啤酒瓶,攥著鋒利碎片指向富二代,“你別碰我,放我們走!”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程笛也怔在原地。
富二代臉色瞬間沉下來,過來去搶令窈手中的碎片,“你他媽嚇唬誰呢?”
“臭婊子,老子睡你是給你臉知道麼?”
令窈握著玻璃,往手上一劃,眼神凌厲,像是玉石俱焚一樣的決絕:“我說了別碰我!你敢過來,信不信我先殺了你,我們再同歸於盡!”
富二代被她的狠勁震懾住,又看到不斷冒出來的血,頓時清醒了,大怒:“你他媽瘋了!”
程笛趁機推著令窈往外跑。
“快跑,我報警了!”
時隔多年,再回想那一夜的驚心動魄,程笛依舊心有餘悸,很久才平靜下來:“大致就是這樣。我怕那些人追出來,特意在後面拖延攔了一陣。後來警察來了,我配合,再出去會所經理說人已經被送去醫院了。”
“後來窈窈跟我說,是賀元淮救了她。之後他把我們一起籤進逐光傳媒,說不用怕被那個富二代報復了。窈窈一直記著這份恩情,心裡格外感激他……”
聞墨驀地皺了下眉,腦中忽地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報出一個會所的名字。
程笛十分詫異:“沒錯,就是這裡!你怎麼會知道?”
聞墨沒有多餘解釋,掛了電話後,眼底浮起一陣戾氣。
他陡然想起那日聞肅提議撮合他與鄭楚頤,離開集團坐上車時,港島的巨幅廣告牌赫然撞入眼底。
女人穿著白裙戴著珍珠項鍊,宛如古典油畫裡的女神。只一眼,他就覺得似曾相識,破天荒盯著廣告牌看了許久。
……原來是這樣。
那天晚上,一個客人來滬,邀請他談合作。不過那人太不識相,談了幾句就不歡而散,他不耐煩提前走人了。
結果剛走出包廂,一個年輕女人披頭散髮,也不看路,跌跌撞撞地,直接撞進了他的懷裡。
不僅如此,還渾身是血。
他瞥了一眼襯衫沾上的血,不耐地嘖了一聲,心頭又開始冒火,只想抬手把人甩開。
可那個女人卻不要命地牽住了他的手,就差直接撲上來,渾身劇烈發抖,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
他本就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樂於助人的人,在港島想方設法接近的女人不少,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他本能生出警惕與厭煩。
他瞥了眼女人牽著不放的手,冷漠地說:“放手。”
女人只是不住搖頭,死死不肯鬆開。
聞墨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眼,臉上也都是血,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無助。
他眯了下眼,“啞巴?”
女人掙扎了下,又頻頻回頭看。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耐煩地說:“怎麼,有鬼追你?”
女人還是搖頭。
本就不多的耐心很快告罄,他掙開了她的手,又看了眼沾上血的手,眉頭緊蹙,轉身就要去洗手。
一旁的許家良實在看不過去,低聲試探:“先生,她應該是遇到麻煩了,要不我送她去醫院吧?”
聞墨偏過頭看他,不耐道:“許家良,我搞慈善的是吧?”
許家良退而求其次:“那我讓經理過來送她去醫院。”
他覺得稀奇,許家良一向不會反駁他的話,又看了眼瑟瑟發抖的女人,百年難得地發起善心:“隨你。”
頓了頓,他又偏著頭戲謔說:“這樣,你乾脆去查查這小啞巴遇到什麼麻煩,幫她一起解決了怎麼樣?說不定她會寄錦旗到香港。”
聞墨從久遠的回憶中抽離,第一念頭是,原來真的有那個“如果”。
——他早就見過她。
在她最狼狽、最恐懼、最孤苦無依的那個夜裡,她曾跌跌撞撞投奔到他身前。
如果那時他能多幾分耐心,如果多看她一眼,如果好人做到底,親自送她去醫院……
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就沒有賀元淮什麼事了?可她那個前經紀人分明說是賀元淮救了令窈。
這又是怎麼回事?
不久後,接到電話的賀元淮也很驚訝,“有事嗎?”
聞墨開門見山:“幾年前她在會所,你也在?”
賀元淮沉默片刻,瞭然一笑:“你都知道了。我還以為堂哥這樣的人,早就不記得這種小事。”
他不耐:“你很喜歡說廢話是吧?我請你全家一起吃飯怎麼樣?”
賀元淮沉默幾秒,還是道出原委:“那天我正好也在,本想過去跟你打聲招呼,卻見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出於好奇,我開車跟到了醫院。”
“我對她一見鍾情,也確實卑鄙了一次,見你遲遲沒出現,預設是我救了她。”
賀元淮又自嘲一笑:“本以為你們不會再見面。誰料到命運弄人,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走到了你身邊。”
聞墨弄清前因後果,也懶得再廢話。
就在這時,賀元淮的聲音再度響起:“商量件事如何?五千萬解約金是你替她墊付的,這筆錢我還給你,你放她自由。”
他輕蔑一笑:“你什麼資格說這句話?”
“就憑她抑鬱症最嚴重的那年,是我陪在她身邊熬過來的。” 賀元淮語氣沉了幾分,“這樣的話,我夠資格了嗎?”
聞墨掛電話的手倏地頓住了。
“上次你說,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選的,我承認,是我咎由自取。”賀元淮反問,“可你又何嘗不是一樣?那天明明最先撞見她,伸手拉她一把的人是你,但最後你不是走了嗎?”
“我知道你不會結婚,就算未來真的娶了誰回家也只會是擺設吧?可令窈不一樣,她很重感情,跟你在一起註定沒有結果,一輩子戰戰兢兢,何必呢。”
“我認識令窈比你久,她其實比誰都聰明,心思通透,懂得保護自己。我的確對不起她,可我也是真心愛她。”
“信不信,她也不會選你,你到最後只會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俗話說得好,風水輪流轉。”
電話那頭停頓片刻,一字一句,清晰傳入聞墨耳中:
“聞墨,現在輪到你了。”
一支菸很快在這片電話忙音中燒到了頭。
菸頭燙到指腹,帶來一陣灼燒感,可男人卻像是失去了感知痛覺的能力,一動不動,任由灼燒著。
良久,聞墨面無表情地抬手,將燃燒著的菸蒂用力攥進了手裡。
從今天接到蘇曼卿的電話開始,他就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常年的冷血麻痺了他的神經,凡事只論利弊,不談情分,對女人也一向毫無紳士風度可言。
甚至覺得這輩子不會有這個例外出現。
可在今天,他再也拿不出“新鮮感”“一時興起”這種說辭自欺欺人。
如果只是新鮮感,他不會每天都想見到她,不會對她生出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佔有慾。
先前想的什麼會膩的期限也早就過去了,他也以為自己會膩。可半年多過去了,他居然一點都沒有膩,反而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可笑的是,有件事也是到現在才明白。
在一起這麼久,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她靈魂的入口,也從來沒有一刻真正瞭解過她。
她沒有對他敞開過心扉。
哪怕一次都沒有。
可她又那樣對他,會給他做義大利麵,給他親手做生日蛋糕,那麼多次晚上在沙發上等著他回家,見到他也會第一時間過來抱他……
他有什麼理由放手?
憑什麼放手?
就算這一切都是她演出來的,他也不會放她自由。
想到這,男人斂去眼底的沉鬱,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吸菸室。
他帶令窈回了春坎角,難得曠了一整天所有行程,什麼應酬會議都拋在腦後,只是抱著她睡到了天黑。
夜半時分,令窈在噩夢裡掙扎著。
夢裡一會兒是沈知雨對窗唱薛湘靈,一會兒又是當年在包廂被關在雜物間,又閃回小時候自己躲在衣櫃裡,看著媽媽被打的場景。
她猛地從夢魘裡驚醒,才發覺早已淚流滿面。
有人抱著她。
恍惚間,她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卻又在看清抱著自己的男人是誰後,卸下了防備。
“醒了?要不要喝水。”
令窈輕輕點了點頭。
聞墨把她扶起來,順手在她腰後墊了個枕頭,從一旁倒了溫水遞到她唇邊。
令窈本來想自己喝的,見他沒有鬆手的意思,只好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溫水。
“剛才夢到什麼了,哭成這樣。”
她下意識地搖頭,“可以不說嗎?”
聞墨沉默片刻,把水杯放到一旁,也沒逼問她。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第一次帶她和蘇曼卿見面時,蘇曼卿問她有什麼優勢可以演繹這個角色,她說的好像是,她和這個角色有相似的童年經歷。
他又掀開被子躺回去,把人一把圈進懷裡,“說說,這個劇本講了什麼。”
令窈猜他是因為今天的意外才問起,在他的注視下,簡單交代了幾句故事背景。
可說到沈知雨,她不由自主地代入到浮沉的命運中。說著說著,又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故事。
“她出生時媽媽難產,一開始,雖然出生在貧窮的家庭但也挺幸福的。只是爸爸後來愛上了喝酒,整天不回家,喝多了就打她和媽媽,媽媽受不了跑了。別人都在背後耳邊嚼舌根,說她媽媽跟著別的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爸爸整日酗酒,還欠下一屁股債,甚至想把她賣了抵債,是爺爺奶奶拼了命把她搶回來,把她養在身邊。”
“沒過幾個月,別人口中跟人跑了的媽媽突然回來了,坐著一輛小轎車,說這些年一直在東莞打工,賺了一點錢……問她,願不願意跟她走。”令窈講到這,哽咽了,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媽媽身上是廉價的香水味。她很想跟媽媽走,可看到車上不斷催促的陌生叔叔,再看看年邁的爺爺奶奶,她選擇留下來。”
“後來媽媽寄回來的學費都被爸爸搶走了,是爺爺奶奶起早貪黑,賣菜收廢品賺來的。”
“上學了,同學們都不願意跟她玩,都說她是爹媽不要的野孩子。她開始牴觸上學,整日沉默寡言,被老師叫了家長。”
“爺爺蹬著三輪車來了學校,帶了一袋自己種的紅薯給老師,懇求老師不要放棄他的孫女。”
“從那以後,她發奮讀書,後來上了縣城最好的高中。一到放假就拼命打工,賺到錢買了羽絨服給爺爺奶奶,可奶奶卻在那一年去世了。”
“她怎麼都賺不夠那一筆醫藥費。”
“算命先生說她六親緣淺,她一直不肯信。後來她登臺唱戲,希望失去聯絡的媽媽能夠看到她。可成角的那一年,等來的卻是一位自稱是媽媽朋友的阿姨,說她的媽媽早就因感染了艾滋去世了……”
淚水漸漸模糊了眼眶,令窈以第三視角,闡述完這一個悲情的故事。
主臥裡陷入一片安靜。
她輕輕舒了口氣,勉強壓下心底的酸澀:“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今天考核的片段,講到一句唱詞,裡面說休戀逝水,早悟蘭因……”
話音未落,她就被聞墨緊緊箍進了懷裡,掌心扣住她的後腦,像是恨不得把她嵌入骨血裡。
他力道好大,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甚至連骨頭都開始發疼。
可令窈一聲不吭,抬手回抱住他,將淚痕斑駁的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卻聽到頭頂傳來他微啞的嗓音:“……令窈,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今後我給你。”
作者有話說:本文的第一個大伏筆揭曉啦!這些故事都是我從一開始就想好了的,不是突然為了虐而虐的,這是創傷都是完整的令窈的人生,現實生活中娛樂圈遠比這些黑暗得多,已經寫得很保守了。
我突然想起開文的時候,有讀者問我是幾分甜幾分酸,我估計說5分甜5分酸吧,畢竟分手線拉開序幕,最酸的還沒開始,分手的橋段應該會更……(喜歡看酸澀口的千萬不要錯過往後一週的連載呀!
今日的碎片解讀Time~
他們的緣分早就開始了,只是他錯過了。
回憶一下前文幾個伏筆,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
1.之前被私生追的時候她為什麼怕黑,為什麼靠著牆發抖?
2.令窈之前做的夢,夢到從那個包廂跑出來,居然眼前人變成了聞墨?她變成了小兔子,不停地用指甲刨門,指甲都是血
3.前文都有寫過,聞墨和許家良都覺得令窈眼熟(當時燈光昏暗,再加上她頭髮凌亂,臉上也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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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這句“你到底想要什麼,今後我給你”,上次聞墨在遊艇上也說過類似的:“你想要什麼,今後我給你”,但那時候完全是為了交易,希望拿出籌碼來誘惑她?但這次卻是發自內心地問,想要找到哪裡才是她靈魂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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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元淮說的話會一語成讖,因為真的輪到聞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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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墨不善於表達感情,本身性格和人設,讓他經常詞不達意,常常以開玩笑/半嘲諷/憤怒的方式來說出真心話,把擔心包裝成憤怒,把恐懼藏在指責裡。(這的確是非常不健康的,可也是因為從小的環境扭曲造成的,我還沒寫他以前的經歷,本質上的確是兩個小苦瓜
開頭那句“令窈,你瘋了是吧”——翻譯過來就是:“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嚇成什麼樣了?你怎麼能這樣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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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yee(感謝這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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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今天也痛恨糯米餈
shine(感謝,眼熟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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