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從醫院離開之後,岑姝和梁懷暄順便在坎昆多留了兩天。
坎昆的沙灘大多水藍沙幼,其中尤卡坦半島的Isla Blancas最是漂亮,人少景靜,是浮潛和看日落的絕佳地點。
陽光透過棕櫚葉灑下來,在米白色的懶人沙發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穿著花襯衫的男人躺在寬大的沙發裡,戴著墨鏡,雙手枕在腦後。
本該是再愜意不過的場景,他卻微微蹙著眉,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煩躁。
空氣裡全是鹹溼的海風和椰子的清甜,時間都跟著慢下來了。
唯獨他,一分一秒都嫌長。
梁懷暄看向身旁的男人,非常客氣地開口:“你都被晾了一天了,還不去追?需不需要我傳授點經驗。”
男人懶洋洋地接了一句:“看來你很有經驗啊,我的好妹夫。”
梁懷暄根本不吃壓力,淡淡勾了下唇:“過獎。比起你,是要多了那麼一些。”
男人這才睜開眼,側頭瞥了他一下。
要說梁懷暄追岑姝,的確是大手筆。
什麼粉鑽,遊艇朵粉荔枝鋪滿碼頭,恨不得全港島都知道。
偏偏岑諾寶那傻女仔就吃這一套。
平時看著挺剋制冷淡的一個人,追起人來也騷得沒邊。
可他的情況又不同了。
小水魚在醫院明明說了和好,他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轉頭就又不搭理他了。
前方不遠處,兩個光彩奪目的年輕女人正手牽手在沙灘上散步,說說笑笑的,看上去開心極了。
但他已經不爽了整整一天。
“你還不過去?”梁懷暄問。
聞墨皺了下眉,“兩個女仔聊天,我去算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他順著梁懷暄的視線往沙灘上瞥了一眼,瞬間眯起了眼。
兩個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腳步。
一個同樣穿著花襯衫的高大外國男人正站在令窈面前,笑得一臉燦爛,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令窈朝他這邊望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對那個外國男人笑了笑。
聞墨摘了墨鏡,黑著臉站起來,朝沙灘那邊走過去。
“剛才不是還說兩個女仔聊天你不方便過去?”梁懷暄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聞墨腳步一頓,“再不過去,怕有人又被騙了。”
梁懷暄淡定地喝了口椰子水,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坐等看戲。
聞墨走到近前時,那個外國佬正指向不遠處的沙灘酒吧,嘴裡蹦出一串帶口音的英語,大意是想請眼前兩位美麗的女士喝一杯。
末了,外國佬又用蹩腳的中文擠出一句:“你很可愛。”
他無聲嗤笑了一下,這都什麼老掉牙的臺詞。
令窈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隻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膀,將她直接攬進了懷裡。
男人的力道不重,宣誓主權的意味卻毫不遮掩。
聞墨朝面前的外國佬看過去,微微挑了下眉,語氣像在閒聊:“是嗎?她哪裡可愛,說來我聽聽。”
外國男人打量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梳著大背頭,花襯衫的扣子隨意敞著,身形極為優越,即便戴著墨鏡也能看出容貌出眾。
再加上男人頸側和手臂上露出的黑色紋身,更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駭人氣勢。
外國佬開始犯嘀咕,眼前這位該不會是墨西哥哪個幫派的吧?
他試探著問:“Hi,who are you?”
男人面不改色吐出一句:“Her husband.”
岑姝:“……”
哥!還有你這樣先佔位再補票的?
令窈也詫異地看過去。
男人摘下墨鏡,朝外國佬掃過去一眼,不耐煩地追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老婆哪裡可愛?”
那道目光掃過來,外國佬後背一涼,連忙說了聲抱歉。
接著,他又立刻識趣地轉攻另一個目標,熱情地看向岑姝:“那這位美麗的女士呢?有沒有榮幸請你喝一杯?”
聞墨又冷笑一聲:“這個也不行。”
岑姝弱弱地用粵語問了句:“喂,大佬,你是不是管得太寬啦……”
他掃過去一眼,語氣涼颼颼的:“你皮癢了?”
這句熟悉的臺詞,讓岑姝一下想起了學生時代,每次犯錯,她哥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
“我什麼都沒說!”說完,她立刻識趣地閉嘴。
一旁的外國佬匪夷所思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什麼人啊,居然一次帶兩個女人出門,還這麼氣焰囂張的?
聞墨一眼就看穿這外國佬腦子裡在轉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嗤笑一聲,也懶得廢話。
岑姝又想開口解釋,一隻手已經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
梁懷暄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朝外國佬淡淡一笑。
他的語氣比聞墨客氣得多,但拒絕的意思同樣明確:“Sorry, she's takeily married.”(抱歉,她已經名花有主了,婚姻生活很幸福。)
外國佬看著眼前兩個身高相當、氣勢一個比一個不好惹的男人,舉起雙手,識趣地迅速退場。
岑姝仰起頭看向自己丈夫,好奇道:“咦,懷暄哥哥,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梁懷暄從容地牽住她的手,風輕雲淡地說:“來看看你什麼時候能想起來自己已婚的事實。”
岑姝輕哼一聲:“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呢。”
梁懷暄捏了捏她的手,“又調皮。”說完,攬著人往回走。
令窈看著那兩道漸遠的背影,本能地也想跟上去,剛邁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一隻大手攥住了。
“你跟著瞎跑什麼?”聞墨皺著眉,把人拉回到身前。
她不經意對上他的視線,又飛快別開眼:“……我渴了,想去買椰子。”
在醫院說了和好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便陷入了一種微妙而曖昧的階段。
儘管兩人什麼都做過了。
難道熱戀期還能有第二次?
“渴了我去買。”聞墨應得很快,“不過先解釋一下,剛才那個鬼佬跟你說了什麼?”
令窈垂下眼,看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愣了一瞬,訥訥道:“沒說什麼,就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他挑了下眉,“哦?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她頓了下,“沒有。”
他直接氣笑了:“什麼?”
合著等了半天,就等到這麼個答案。
聞墨把人拉進懷裡,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語氣懶洋洋的,每個字卻都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在醫院不是說和好了?哄我的,嗯?”
“沒有哄你呀,我們是和好了,可是和好也可以是朋友。”
他的表情倏地變得微妙起來,“朋友?”
令窈很有原則地說:“你又沒有追我,所以,你現在還沒有名分。”
聞墨的臉色一下又好了,低頭看著她,認真地問:“那要追多久才有?”
換作幾年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求著要一個名分。
令窈沉吟了幾秒,淺淺一笑:“那看你表現,我們先去買水吧,我好渴。”
聞墨盯著她看了幾秒,說了聲“行”,牽著她轉身朝沙灘酒吧走去。
到了地方,他買了一隻新鮮椰子,親自插好吸管遞給她。
令窈接過來喝了兩口。
聞墨就靠在吧檯邊,直勾勾地盯著她喝,忽然冷不丁問了一句:“追人一般什麼流程,你說說。送花,約會,看電影?”
之前兩個人在一起,是直接跳過追求這一步簽了合同。
要說後來約會的次數也不少,可正兒八經地追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還真沒追過。
令窈咬著吸管,含含糊糊地說:“你自己想嘛,你不是什麼都會嗎。”
聞墨挑了下眉,“以前就你一個女朋友,所以追人這業務我不熟,你給點提示。”
她忍不住彎了下嘴角,卻故意把臉轉向海面那邊,說了一句至理名言:“有心者不用教,無心者教不會。”
看到她笑,聞墨也跟著微微勾起唇角:“行,你等著。”
令窈故作生氣地瞪他:“你這話說的,好像要來打我。”
“我怎麼捨得?”他毫不猶豫。
說到這,他又想起她被綁架的事,唇邊的笑意倏地淡了幾分。
那時他剛買完冰淇淋出來,一抬眼人就不見了,只剩地上摔落的手機。
他當即敏銳地發現少了一臺白車。
墨西哥這地方亂得很,各大幫派跨州火併,地盤交錯,派系林立,這些組織統稱為卡特爾。
近幾年還有新生代卡特爾不斷冒頭,勒索、綁架、燒車、槍.戰,幾乎無惡不作。
但坎昆的酒店區、度假村和各大海灘都受當地政府重點保護,那些卡特爾通常也不會自找麻煩去動遊客。
冷靜地排除這個可能,能動到她頭上的人,就沒幾個了。
他很快注意到路邊的攝像頭,當即聯絡了當地的朋友,沒費多少功夫就拿到了那臺白車的定位。
可跟了沒多久,那臺車定位就消失了。
緊接著,就接到了賀元淮的電話。
朋友建議他等警方一起去,可他等不起。
自己愛人在眼皮子底下出事,還置於險境,怎麼算都是他的錯。
一抹狠色從他眼底轉瞬即逝。
早知道當初,就該先收拾賀元淮。
下跪這件事在以前簡直是天方夜譚,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會低頭。但是事關她,這點尊嚴一點不值錢。
所以,他怎麼可能會打她?為她挨刀,他都毫不猶豫。
想起這些,聞墨又難得認真地叮囑:“以後不要和陌生男人說話,在路上也要警惕四周,聽見沒?我也不會再離開你的視線。”
令窈愣了一下,輕輕點頭:“嗯,知道了。”
他又提議:“找個心理醫生聊聊?”
“不用的,我真的沒事。”
最初她當然是害怕的。
畢竟她也沒想過,電視劇裡那些驚心動魄的劇情,會真的在自己身上上演。
可看到他衝進來的那一刻,哪怕爆炸倒計時快要走到盡頭,也許會死在一起,他也沒有絲毫要丟下她獨自離開的意思。
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情侶比比皆是。
對死亡恐懼是人的本能,就算那時候他真的拋下她走了,她也不會怪他。
所以看到他堅定地抱住她,那時她心裡只剩巨大的震撼,感受不到一絲害怕了。
這麼一想,兩個人也算是一起經歷過幾次生死了。
令窈又低頭喝了一口椰子水。
而聞墨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怎麼看也看不夠。
她今天穿了條度假風的白色掛脖連衣裙,身材曲線是天生的好,該瘦的地方瘦,該有的地方半分不含糊。
臉上只薄薄打了層底,唇上塗了一層透明唇釉,被椰汁潤過,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就是這樣低調到幾乎素面朝天的裝扮,還是引得路過的人不斷側目。
聞墨不緊不慢地一個個掃回去,然後伸手把人撈進懷裡,低頭問:“好喝嗎?”
“嗯?”她把吸管從嘴邊拿開,認真地說,“很清甜,比以前在香港喝的好喝一點。”
他聽著這句無心的比較,忽然想起以前在香港,兩個人有空了也常去逛街,買椰汁大王。
其實那陣子被不少狗仔偷拍過,但礙於聞墨的手段,那些照片從來沒有流出去過。
香港的狗仔特別怕聞墨,對這個閻王爺是避之唯恐不及。
有一回兩人在遮打花園散步,又被偷拍了。
令窈還沒反應過來,聞墨已經鬆開她的手大步走過去,從灌木叢後面揪出一個倒黴蛋。
那狗仔欲哭無淚:“聞生,我也不想拍你,但我這個月業績冇達標……”
這個狗仔跟聞墨淵源頗深。
當初初生牛犢不怕虎,剛入行就敢獨自去跟拍聞墨,結果在盤山公路上被聞墨開著那臺大G掉頭反追,嚇得直接棄車而逃。
第二天又灰溜溜地叫了個代駕把車開回銅鑼灣,被全公司同事當笑話講了一個禮拜。
聞墨眯了下眼,伸手:“相機拿來。”
狗仔死死護著鏡頭,“……能不能別砸,呢個好貴。”
聞墨低頭睨他一眼:“拍了什麼,給我看看。”
翻了幾張,拍得確實不錯。
聞墨微微勾了下唇,居然說:“拍的不錯,相發我,薪水照出,當賺個外快。”
從那以後,香港狗仔圈裡就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聞生和令小姐的戀情,拍了也別發,發了也沒人敢收。要拍也可以,拍完把照片發給聞生,還按張結賬。
聞墨把思緒從舊事裡抽回來,低頭看著懷裡咬著吸管的人,又問了一遍:“好喝嗎。”
令窈仰頭看他,“你剛才問過了。”
他面不改色:“忘了,再回答一遍。”
“好喝。”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怎麼還傻愣著。
他乾脆提醒:“給我嚐嚐。”
令窈這才反應過來,正想把椰子捧高一些,眼前的男人已經自然地低下頭來,卻是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味道不錯。”
令窈:“……”
.
夜色漸濃,一行人驅車去了酒店區Kukulcan大道吃海鮮,加勒比的融合風味,還能欣賞窗外的海景。
難得這樣聚在一起,又剛經歷過一場風波,令窈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多喝了幾杯。
她和岑姝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題,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
直到岑姝朝她使了個眼色,令窈低頭一看,才發現面前的碟子裡多了幾隻剝得乾乾淨淨的海蝦。
岑姝也不多說,忽然拉著梁懷暄起身,笑眯眯地丟下一句:“我們出去透透氣!”
因為喝了兩杯霞多麗,令窈的臉頰還有些泛紅,反應也慢了半拍。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剝的嗎?”
聞墨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四周,好笑地說:“除了我還有別人?”
她的臉更紅了幾分,“謝謝。”
他挑了下眉,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喝多了?”
“沒有。”令窈雙手捧住發燙的臉。
聞墨越看她越覺得可愛,乾脆把人攬過來靠在自己肩頭,低頭去看她微微闔著的睫毛。
令窈靠在他肩上,雙手自然地抱住他的手臂,說話時帶著幾分微醺的鼻音:“聞墨,回國之後,我們一起去趟寺廟好不好。”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隨口一問:“怎麼忽然想起去廟裡。”
“我想去拜拜,為你求平安符。”
一想到眼前這個一向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會有被擊垮的可能,她的鼻尖便忍不住一酸。
即便知道SOD1型現在已經有靶向藥,即便未來他不一定發病,且可以提早預防。
但未知的確是讓人恐懼的。
可只有轉機,就不算絕境。
連生死時刻都沒有拋棄過彼此,又怎麼會被這個打倒?
聽到這個答案,聞墨怔了一下。
“岑姝還跟我說,你還立了遺囑。”
他皺了皺眉:“叫她別說,她轉頭就把我賣了。”
“她是為你好。聞墨,你有個很好很好的妹妹。”令窈停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你也是很好的哥哥。”
“光當個好哥哥有什麼用。”他回視她,語氣懶洋洋的。
令窈下意識接了一句:“那你還想當什麼?”
他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反問:“你說呢?”
她愣了一瞬,嘴唇不自覺地微微撅起。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住了她微張的唇瓣。
她睫毛顫了下,隨即微微仰起臉,輕輕回吻。
他的手滑下來,扣進她指縫裡,十指交握。
正吻得難捨難分,包廂門被推開了。
岑姝和梁懷暄說笑著走進來,猝不及防撞見這一幕,“啊”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退:“Sorry!哥哥,嫂嫂,你們繼續——”
令窈連忙推了他一把。
被打斷的聞墨很不爽,抬起眼冷颼颼地掃過去。
也不知道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梁懷暄看了眼腕錶,神色頗為無奈:“我們已經在外面吹了五分鐘的風了。”
聞墨問:“幾點了。”
“八點。”
聞墨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差不多了,出去透透氣。”
到了沙灘上,夜裡的海比白天黯淡許多,岸邊只有零星幾個遊客。
兩人牽著手沿著海岸線緩步而行,浪花一層層覆上,又緩緩退去。
忽然一聲悶響劃破夜空。
整片海面瞬間被流光點亮。
令窈轉過頭去,只見一朵朵煙花從海面升起。
有的如繁花盛開,有的如銀線飛射,更有拖著長長的尾巴,像彗星拖尾掠過長空。
她望著那盛大的煙花,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還沒來得及反應,上千架無人機又同時升空,在夜幕上變換出種種浪漫的圖案。
先是一顆巨大的粉色愛心,接著是丘位元挽弓,還有一隻杜賓犬的剪影。
然後,她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WM LOVE LY
——FOUND YOU
——NEVER LET GO
——MY FOREVER LOVE
令窈眼眶一熱,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這是要幹嘛……”
白天剛說過要追,晚上就安排了這麼一出,這個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一些。
聞墨從背後擁住她,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低聲道:“給個機會,怎麼樣。”
她明知故問:“什麼機會?”
“追你的機會。”
令窈彎起眼睛,沒有立刻回答,故意嗯了好一陣,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
聞墨眯了下眼,忽然把她整個人託抱起來,仰著頭,灼熱的視線釘在她臉上:“給不給啊?bb。”
她連忙摟緊他的脖子,“給,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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