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墨很快就後悔帶令窈去墨西哥的決定。
私人飛機才起飛沒多久,她就開始發燒,整個人懨懨地靠在他懷裡,蜷著身子,像被風雨打溼的一株白芍藥。
他皺著眉,手臂收緊了些,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溫度還是沒有降下去多少。
“很難受嗎?”他低聲問。
令窈腦袋昏昏沉沉,意識像泡在溫水裡,迷迷糊糊間捉住他的手,委屈地咕噥了一句:“……難受。”
聲音像在撒嬌,聽得他心口發緊。
他把人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巴抵在她發頂,“乖,馬上落地了。”
剛才機組人員已經拿來醫藥箱,聞墨喂她吃了退燒藥,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起效。
他頻繁地看腕錶,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這麼慢。
一分一秒都磨人。
落地後,聞墨將她打橫抱起,一路抱上車,全程沒讓別人碰一下。
令窈半夢半醒間靠在他懷裡,直到車子駛入私人別墅。
一支頂尖的國際醫療團隊早已原地待命,醫生們神色專注而謹慎。
誰都沒想到只是一場發燒,就讓男人如此大費周章。
但看到男人臉上顯而易見的緊張與煩躁,誰都不敢怠慢。
醫生為令窈換上輸液,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才安靜退了出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聞墨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她眉心還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在難受。
“先生,該出發了,合作方已經在等了。”許家良走進來,輕聲提醒。
聞墨皺了下眉,看了眼時間,“再推遲一小時。”
許家良微微一愣。
他跟在聞墨身邊這麼多年,從沒見過聞墨在工作上遲到或爽約。
剛才合作方打了兩次電話過來,雖不是催促,話裡話外卻在試探聞墨還去不去。
畢竟是一樁大買賣。
“樓下留了一名醫生,還有兩位會說中文的菲傭,您不必擔心。”許家良又補了一句。
聞墨沒應聲,目光仍落在床上昏睡的女孩臉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反常。
她發燒,他也跟著煎熬。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他居然也會因為一個人的一舉一動而牽動心神。
良久,聞墨站起身,吩咐道:“讓那兩個人過來守著她,醒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好的。”
走了幾步,他無意間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頓住。
片刻後,他折返回床邊,摘下那枚從不離身的上帝之眼戒指,輕輕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許家良驀地睜大了眼睛,“……先、先生?”
那枚戒指是聞暨先生的遺物,意義非凡。象徵著光明、祝福與治癒,也為聞墨帶來過不少好運。
如今,他竟然將它戴在了一個相識不過幾天的女孩手上?
以男人的脾性,竟會對一個女孩有這樣前所未有的耐心。
更何況兩人不過才認識短短數日,實在匪夷所思。
直到上了車,許家良仍沒回過神,忍不住頻頻看向後座的男人。
“你看什麼?”聞墨抬眼。
許家良斟酌著開口:“先生,您是把那枚戒指送給令小姐了?”
聞墨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想送了就送了,有什麼大不了?”
許家良識趣地閉嘴。
今天談合作的地點位於Tepito,也被稱為墨西哥最危險的街區。
這裡表面市井繁華,離憲法廣場不遠,白天是巨大露天市集,人流密集,夜晚則搖身一變成了幫派的地盤。
門口有好幾名戴墨鏡黑衣保鏢守著,腰間鼓囊。
高大的男人從黑色越野車上下來,黑襯衫微敞,露出脖頸處的黑色紋身,銜著一支菸。
聞墨下了車,立刻嫌棄地皺了眉。
空氣中飄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和刺鼻的煙味。
不像令窈身上的味道,永遠那麼清新好聞。
合作方何塞親自下來迎接,熱情地喊他,“ Hey,聞,好久不見!”
說完,何塞就伸手要攬聞墨的肩膀。
聞墨睨了他一眼。
何塞聳聳肩,收回手。
他又彈了彈菸灰,皺眉問:“你這地方什麼味道,得管管了吧。”
何塞無奈攤手:“Tepito就是這樣,走,去我辦公室喝一杯,我們坐下來慢慢聊。”
到了辦公室,合作聊得很順利,何塞和聞墨合作過兩次,知道這位香港來的財神爺不喜歡廢話。
不僅如此,還是個說翻臉就翻臉的主。
何塞見過他的實力,自然給足了誠意。
初步定下合作後,聞墨沒坐多久就起身要走,“後續的事你聯絡我助理。”
“聞,你來墨西哥,不如多玩幾天,賞光讓我請你女友吃頓飯?”
他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
何塞笑眯眯地說:“你身上有女人香水味,你以前來,身上可沒有這種味道。”
“吃飯就不必了,她怕生。”
“那不如這樣,”何塞又說:“我最近剛買了個私人海灘,不久後打算對外營業,不如你先帶她過去玩玩?”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聞墨也就答應了,“行,我問問她。”
聽到這,何塞露出驚訝的神情,鬆開了攬著一旁女伴的手,“聞,沒想到你這麼尊重你女友,正經戀愛?”
“不然呢?”聞墨微微挑眉,“我趕時間,先走了。”
“好,那麼合作愉快。”
離開Tepito後回到私人別墅,聞墨徑直上了二樓。
他剛想開口問傭人她的情況,腳步就停在了客廳門口。
只見令窈半倚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西語雜誌,蔥白的手指慢慢劃過紙頁,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
她身上那條白色長裙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她手上還戴著他那枚寬大的戒指,尺寸明顯不合適,鬆鬆垮垮地掛在無名指上,但她沒有摘。
聞墨在門口站了片刻。
令窈聽到動靜,放下雜誌,臉上漾開一點笑意:“聞墨,你回來了?”
“嗯,等下。”
他先去洗了個手,才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直接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確退燒了。
“怎麼不躺著繼續休息?”
“我躺很久了,就想坐起來。聽傭人說你去談生意了,我就在這等你。”她柔聲說。
以前聞墨去哪都是帶著許家良和幾個保鏢,身邊都是男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等他回來。
令窈將戴著戒指的手伸到他面前,好奇地問:“這個戒指真好看,你怎麼給我了?”
“這是我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聽說能帶來好運。”
“啊?”她愣了下,馬上摘下戒指,又拉過他的手戴上戒指,“這麼重要的東西,那還是還給你,你戴著。”
他低頭瞥了眼被她牽住的那隻手,唇角微微勾起來,語氣懶洋洋的:“你給我戴左手無名指什麼意思?”
令窈動作一頓,耳根又開始發燙:“……我隨便戴的。”
說著,她又要取下來。
聞墨直接攏住了她的手心,語氣隨意:“就這樣,戴無名指也不錯。”
她訥訥道:“好。”
晚餐是米其林三星大廚烹製的墨西哥融合菜。
兩人吃過飯,窩在別墅的私人影院裡看了一部老電影,聊了會兒天,什麼都沒發生。
令窈靠在沙發另一頭,抱著抱枕,看到一半就歪著頭睡著了。
聞墨把電影關了,看了她很久,才把她抱回房間。
第二天,令窈身體好轉許多,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有了精神。
聞墨帶她去了何塞提起的那片私人沙灘,白沙細軟,海水澄澈,岸邊長著高低錯落的椰子樹。
還沒有被商業化的地方,只有風聲浪聲,安靜得像世界盡頭。
他當場打了個電話,直接加價從何塞手裡把整片沙灘買了下來。
夜色漸濃,許家良照吩咐去買了一堆女孩愛玩的煙花,拎著兩大袋子送到沙灘上,然後識趣地退回到車裡。
令窈從袋子裡翻出仙女棒,眼睛一下子亮了,脫口而出:“這裡也有這種煙花?小時候過年我經常玩的。”
“想起來了?”
“嗯,只是想到了一點點片段,和爺爺的。”她看著手裡還沒點燃的仙女棒,神情沮喪,“就是我的手機還沒找到,不知道爺爺會不會給我打電話?”
聞墨盯著她看了幾秒,皺了下眉,“我讓人去查你爺爺的聯絡方式。”
“真的?”她仰起臉,“謝謝你。”
“嗯。”
令窈一下開心起來,又抽了兩根仙女棒遞給聞墨,“聞墨我們一起放煙花吧!”
聞墨對這些自然不感興趣,剛想拒絕,可話到了嘴邊,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又收了回去。
他拿了打火機點燃仙女棒,金色的火星滋啦一聲迸出來,映在她的側臉上。
她笑起來無憂無慮,像是什麼煩惱都沒有。
聞墨偏頭看她,她正舉著煙花棒,火光把她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有什麼願望?許個願。”
“願望?”令窈搖搖頭,“我現在就記得你和爺爺,那就給你們許願吧?”
他有些意外,微微挑眉,“我也有份?”
“嗯,我希望你天天開心,心想事成,萬事順遂。”她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把仙女棒舉高了一些,“是不是有點土?”
聞墨毫不猶豫:“不會。”
他收過無數奉承和討好,但還沒人這麼一本正經地祝他天天開心,心想事成。
“我覺得天天開心是最珍貴的祝福,因為這是一件難實現的事。”她又說,“所以我希望你天天開心。”
聞墨沉默了片刻,手裡的打火機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如果我們只是陌生人呢?”他偏頭看她,語氣隨意,“令窈,你也會祝一個陌生人天天開心?”
“為什麼不會呢?”令窈疑惑地看過去,“而且我們為什麼是陌生人。”
聞墨轉打火機的手指停了。
這小水魚,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就是他。
她的世界裡現在大概就剩他這一個座標了。
可他心裡清楚,她的失憶只是暫時的。
如果她想起來了,大機率會走。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回到那個沒有他的世界裡。
而他們之間,也會回到原本的陌路人。
本來只是順水推舟,借她擋一擋老爺子的逼婚,完事之後給她一筆酬勞,兩清。
可他現在忽然不想和她只是萍水相逢。
他又問:“我開心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令窈認真地想了想:“因為你是我男朋友,你開心了,我也會開心的。”
還真是簡單的邏輯。
這個令窈,不僅善良天真,還很為他人著想,他這輩子沒遇到過這樣底色乾淨的女孩。
.
第二天一早,聞墨帶她去了市區。
墨西哥城的Centro Histórico在清晨的陽光裡像一幅攤開的油畫。
巴洛克建築和街頭塗鴉擠在一起,空氣裡全是烤玉米和肉桂的甜香。
令窈一路上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想湊過去看一眼——賣手工編織毯的老婦人、彈吉他的街頭藝人、路邊攤上摞得像小塔一樣的玉米粽。
聞墨跟在她身後,雙手插兜,姿態鬆散。
她在一個賣銀飾的小攤前停下,拿起其中一對耳環對著鏡子比了比,問聞墨:“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聞墨看她拿起來那對耳環時,就已經準備掏錢包了。
他很乾脆:“你喜歡就買。”
“好,那你——”
槍聲就在這時候響了。
接二連三,從街角劈頭蓋臉地響起。
“跟我走。”聞墨反應很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後帶,轉頭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兩輛黑色皮卡正從街角拐過來,車上的人舉著自動步.槍朝天掃射。
後面跟著幾輛摩托車,騎手戴著黑色頭套,手裡同樣端著槍。
幫派火併,墨西哥街頭再常見不過的戲碼。
街道上的人群已經亂成一鍋粥,四散而逃。
聞墨迅速判斷了一下方位,最近的避難點是斜對面那家銀行,門口有持槍保安。
身後的人群像潰堤的洪水般湧來,聞墨把令窈緊緊按在身前,用手臂隔開那些瘋狂推搡的身體。
他回頭,看見她被擠得往反方向踉蹌了幾步,他想往回衝,又被迎面湧來的人潮推了兩步。
混亂間,令窈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肩膀,被人連推帶拉地往前跑。
兩個人就這麼走散了。
她回頭拼命張望,喊著聞墨的名字。
這時,身邊一個亞裔女孩卻拉著她跑到一條小巷裡。
亞裔女孩氣喘吁吁地說:“我們就在這裡待著,這裡暫時安全。”
令窈的心跳快要跳出來,面色蒼白,“……我要回去,我男朋友還在裡面。”
亞裔女孩攔著她,不可思議道:“你瘋了?外面那些人各個手裡都有槍,很危險的!你還管什麼男朋友?”
這時,路邊一個老婦人正用英語喊:“前面有個亞洲男人被打了!”
她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接著不顧女孩的阻攔,提起裙襬就往回跑,逆著人流的方向艱難向前。
周圍全是嘈雜慌亂的呼救聲,混雜著震天響的槍聲。
而聞墨已經在街對面的安全區了。
他渾身是灰,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正在淌血,但他完全沒注意到。
他在人群裡找了整整兩分鐘,沒有她的身影。
他拿出手機正要撥出她的號碼,忽然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女孩從巷口的方向跑出來,提著裙襬,頭髮散了一肩,正逆著人流往回衝。
所有人都在顧著逃難,唯獨她逆流而上。
旁邊一個趕來的保鏢伸手攔住他:“裡面還在交火,不值得你去冒險!”
“滾!”聞墨甩開那隻手,毫不猶豫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跑去。
令窈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茫然地轉了兩圈。
槍聲停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火..藥和橡膠燃燒的刺鼻氣味。
幾個蒙面的年輕人正沿著街角走過來,看見她,喊了幾句她聽不懂的西語。
一隻手攥住了她亂揮的手腕。
緊接著,一道略帶著怒意的冷沉嗓音響起:“誰讓你回來的?你知不知道多危險?!”
令窈睜開眼,對上那雙熟悉的黑眸。
她嘴一癟,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嗓子在發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我以為你還在裡面,我以為你……”
他猛地把她按在懷裡,“你想跟我一起死在這?”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她哭著說,幾乎腿軟了。
“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人。”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停在不遠處的車走去。
把她塞進後座,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去,關上車門,把外面的槍聲、煙霧和尖叫全部隔絕在外。
許家良一腳油門,車子咆哮著駛離那片混亂的街區。
車子繞了遠路,回到了私人別墅。
聞墨吩咐許家良:“你先下車,去安排明天回香港。”
許家良應下後立刻下了車。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令窈漸漸平復下來的抽泣聲。
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襯衫袖子,指節發白,臉上的淚痕和灰塵混在一起,狼狽得不像話。
聞墨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陰霾,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臉上。
剛才眼睜睜看著她逆流衝向槍火的畫面,幾乎要碾碎他的理智。
他嗓音沙啞緊繃,帶著壓不住的後怕:“你有沒有哪裡受傷?”
她搖搖頭,眼眶通紅,哽咽著開口:“沒有,我沒事,你的手在流血。”
聞墨恍若未聞,只是盯著她的眼睛,“以後如果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顧好自己,絕對不要為了任何人回頭,明白嗎?”
劇烈的生死衝擊過後,令窈腦海裡混沌的碎片徹底拼湊完整。
那些模糊的違和、刻意的溫柔、虛假的初見,全部清晰浮現。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望著他,嘴唇還在微微發抖:“聞墨,其實……我想起來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直了,下頜線緊繃著,“什麼意思?”
“在跑回巷子裡找你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迎著他的目光,“雖然不是全部,但我想起了我們不是一見鍾情,我們根本沒有在一起。”
“我記起來這一切都是假的,我們真的是萍水相逢。可剛才那一刻,我還是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你出事。”
聞墨垂眸看著她泛紅的眼睫,胸口那股說不清是後怕還是憤怒的情緒在翻湧了無數遍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毫不猶豫地吻住了她。
令窈驀地睜大了眼睛,卻沒有掙扎,任由這個滾燙的吻包裹住驚魂未定的自己。
唇齒短暫分離,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灼熱低沉,一字一頓無比認真:
“令窈,你要不要跟我拍拖?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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