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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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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絲線

絲線

在這個世界,被遺忘就是死亡。

而紀遙能看見死亡的顏色——那是一根正在斷裂的灰色絲線。

天還沒亮,互助會的營地裡已經有人開始唸叨名字了。

這是每天的“銘記儀式”——每個人輪流說出自己記得的人的名字,從最老的到最小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種古怪的歌謠,在廢墟區灰濛濛的晨霧裡飄蕩。

“我記得陳銘遠。”

“我記得鹿笙。”

“我記得老葛。”

紀遙閉著眼聽,嘴角微微上揚。她喜歡這個時刻。帳篷外有風吹過廢墟區坑坑窪窪的地面,帶起一陣鐵鏽味的塵土,但帳篷裡是暖的。老葛在咳嗽,鹿笙在翻畫紙,陳銘遠在給大家分乾糧——一種用噩夢實體骨片磨成的粉末摻水烤的餅,硬得能磕掉牙,但能填肚子。

“我記得紀遙。”

不知道誰唸了她的名字。紀遙感覺到胸口微微一熱——那是遺響流入的感覺,像有人在她心臟旁邊點亮了一根火柴。很輕,很快就滅了。但至少證明這一刻,她還活著。

她睜開眼睛。

世界在她眼中是雙層的。一層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灰濛濛的帳篷、破舊的被褥、鹿笙亂糟糟的短髮、陳銘遠臉上被風沙刻出的深紋。另一層只有她能看見:無數根細如蛛絲的線,從每個人身上伸出來,飄向四面八方,連到那些記得他們的人身上。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產”。也是詛咒。

紀遙六歲那年,母親被遺忘稅榨乾了最後一絲遺響。臨抹除前夜,母親把她抱在懷裡,手指按在她眉心。

“遙兒,媽媽要把最後一點東西留給你。你會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線。不要怕,那不是病——那是媽媽。”

溫熱的液體流進眼眶。從此世界多了一層。

母親最後說:“看得見就夠了。不要去碰。碰了,你會變少。媽媽就是碰了太多……”

然後母親就散了。先是身體變得透明,像一塊被水浸泡的舊布,顏色迅速褪去。然後是聲音——她還在說話,但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堵越來越厚的牆。最後連影子都沒剩下。紀遙只來得及抓住母親手腕上那一圈粗糙的凸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很久留下的疤。

“媽媽,這是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手縮回去,袖子拽下來遮住那圈勒痕,然後消失了。

後來紀遙問過陳銘遠。陳銘遠的臉色變了,只說了一句:“別問了。你媽媽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

紀遙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但她記住了那圈疤痕的形狀——像一隻眼睛。

從那以後,紀遙就能看見了。每個人身上的絲線,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金白,有的暗紅,有的灰得像要斷了。金白色連著愛與敬意,暗紅色連著恨與恐懼,灰色意味著連線正在死去——那個記得你的人,快要把你忘了。

她數過自己的。今早是三十七根。比上個月少了四根。陳銘遠說,三十絲是“最低生存線”——低於這個數,身體就會開始變淡。廢墟區的人均絲線數量是十一根。他們永遠欠稅,永遠在抹除的邊緣。

但紀遙不怕。因為她胸口的正中央,有一根永遠不會斷的線。

那是一小團光,棲息在她心臟的位置。它沒有連線任何人——不是金白,不是暗紅,不是灰色。它是一種紀遙從未在別人身上見過的顏色:溫暖的琥珀色,像傍晚的陽光透過舊窗紙。

陳銘遠說,那是母親最後的遺響。是她用命換來的。

紀遙每晚睡覺前都會用手按住胸口,感受那團微弱的溫度。那是她唯一確信不會失去的東西。

“遙姐姐。”

一隻小手伸過來,在她手心裡畫了個太陽。紀遙低頭,鹿笙仰著臉看她,嘴角沾著乾糧的碎屑。

鹿笙不會說話。從紀遙在廢墟里撿到她那天起,她就沒發出過任何聲音。但她能用木炭畫畫,畫得比任何人說得都清楚。她畫太陽就是太陽,畫老葛就是老葛——不是那種像不像的問題,是畫上的老葛和站在面前的老葛,簡直像是同一個人的兩個副本。

而且紀遙注意到,鹿笙畫的人,眼睛會動。

不是畫得逼真的那種“像在動”。是真的在動。畫上人的視線會跟著觀看者移動。紀遙第一次發現時以為是錯覺,後來驗證了三次,確認了。

她問過鹿笙。鹿笙只是搖頭,寫:“不知道。”

陳銘遠說,傳說中最厲害的造夢師不是用能力穩定現實,而是用畫重建現實。鹿笙的祖先,可能就是這樣的人。但鹿笙的母親已經死了——在情感農場被壓榨至抹除。鹿笙到底繼承了誰的血統,沒有人知道。

鹿笙在她手心裡畫完了太陽,又畫了一顆星星。紀遙笑:“今天是什麼日子?又是太陽又是星星。”

鹿笙寫:“今天是記得你的日子。”

紀遙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揉她的頭髮。鹿笙的頭髮很軟,和廢墟區其他孩子不一樣——其他孩子的頭髮都是灰白色的,遺響不足的體徵。鹿笙的頭髮是黑色的,和紀遙一樣。在整個互助會里,只有她們倆是黑髮。

“因為你們的母親是同一個人。”

陳銘遠有一次喝醉了說漏了嘴。第二天酒醒後,他再也沒提過。

紀遙沒有追問。有些事,不需要問。她只需要知道鹿笙是妹妹就夠了——不是血緣的那種,是每天在你手心裡畫太陽的那種。

“該我了。”

紀遙站起來,走到帳篷中央。銘記儀式輪到她了。互助會的規矩:每個人每天至少要念出三個名字,給別人遺響,也給自己遺響。互相記住,互相活著。

“我記得陳銘遠。”她起頭。

陳銘遠點頭,他身上的絲線微微亮了一瞬。

“我記得鹿笙。”

鹿笙在她手心裡又畫了一顆心。

“我記得老葛。”

老葛正在角落裡補帳篷,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他今年六十七,是互助會年紀最大的人。他身上的絲線只剩九根——其中四根還是互助會成員連給他的。他的妻兒早在十年前就被抹除了。

紀遙看著那九根線,眉頭皺了一下。

有一根灰得厲害。

“老葛,”她叫他,“你今早有沒有覺得——”

話沒說完,鐘聲響了。

鐘聲從廢墟區北邊的鐵塔上傳來,沉悶、嘶啞,像是鐵在哭泣。帳篷裡所有人同時僵住。

遺忘稅徵收隊來了。

陳銘遠第一個站起來。“所有人,報數。絲線低於十五根的,躲到地窖裡。其餘人——”

老葛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手指蜷曲,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但紀遙看得很清楚:他胸口那根灰色的絲線,正在斷裂。不是慢慢變淡,是從中間開始,一點一點裂開,像被無形的剪刀剪斷。

“老葛!”紀遙衝過去。

老葛抬起頭。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變淡,像墨水被水稀釋。他的嘴唇翕動,想說什麼。

“我……記得……”

他的手指在胸口徒勞地抓。但那根灰色的絲線完全斷開了,斷口處散出幾縷銀白色的光霧,迅速消散在空氣中。然後是他身上其他絲線——九根線,一根接一根,全斷了。

紀遙抓住他的手腕,試圖把那些斷裂的絲線重新接上。但她的手穿過了絲線——她能看到,能觸碰,但無法修復。

“媽媽說過,不要碰……”她咬緊牙,手指追著一根即將完全消散的灰線,捏住了它的末端。

刺骨的寒意從指尖傳來。

她感覺自己身上的絲線震了一下。有一根連線著她的線,正在鬆動——不是老葛連著她的那根,是另一個人的。某個她記住的人。那根線在顫動,像是被同樣的剪刀威脅著。

紀遙鬆開了手。

她不能碰。母親說得對。碰了,就會變少。

老葛的身體開始透明。不是慢慢變透明,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迅速褪去。先是皮膚,然後是骨骼的輪廓,最後是那雙還在動的眼睛。

但他還在笑。

“丫頭,”他的聲音已經遠得像從井底傳來,“幫我……記得我孫女……她叫……芽芽……”

紀遙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我記得。她叫芽芽。六歲。喜歡編花環。”

老葛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他整個人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雙破鞋。

帳篷裡安靜了大約三秒。然後是壓抑的哭泣聲。

鹿笙跪在地上,手裡攥著她的炭筆。她看著老葛消失的位置,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瘋狂地畫。木炭在粗紙上沙沙地響,她畫老葛的臉、老葛的皺紋、老葛缺了一顆牙的笑容。她畫得飛快,手指在發抖——紀遙看見,鹿笙身上的絲線正在一根接一根變細。

每畫一筆,她的絲線就細一點。

陳銘遠說過,鹿笙的畫能固定記憶。但代價是——她用存在換存在。別人的臉多被記住一天,她自己就少被記住一天。

“夠了。”紀遙握住鹿笙的手。鹿笙掙開,繼續畫。

“夠了。”

畫完成了。

畫上的老葛在笑。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嘴角歪歪的,眼睛眯成兩條縫。但紀遙發現了一個細節——畫上老葛的眼睛在動。畫面上,那雙眼睛正看著老葛消失的位置,看著地上那雙破鞋。

鹿笙把畫舉起來,貼在帳篷的柱子上。她的手指被炭筆硌出了血,血洇在畫紙邊緣,像一枚印章。

陳銘遠走過來,在畫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對著所有人說:

“記住老葛。記住他叫葛全福,六十七歲,會補帳篷,愛講冷笑話,孫女叫芽芽。”

“記住了。”眾人齊聲回答。

這是互助會的規矩。不是儀式,是遺言。

紀遙低頭看自己的胸口。她身上的絲線,從三十七根變成了三十三根。

不是被徵收隊抽走的。是老葛消失時,連在她身上的那四根線,也一起斷了。它們沒有立刻消散,而是在斷裂處化成了微弱的光點,飄向她胸口那團琥珀色的光,融了進去。

紀遙按住胸口。那團光微微發燙。裡面似乎多了一點重量——不是絲線,是別的什麼。像是老葛說“幫我記得芽芽”時,那個聲音本身凝結成了實體。

“每一個你記住的人消失,你也會變少。”

她忽然理解了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不是變少,是變重。那些斷裂的絲線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化成了重量,沉積在她心臟的位置。母親的那團光,也許就是無數斷裂的絲線凝聚成的——所有母親記住過的人,都化成了這團光的一部分。

外面傳來腳步聲。沉重的、整齊的、不容置疑的。

徵收隊進營地了。

紀遙走到帳篷口,掀開布簾。

天色已經大亮,但她看見的東西讓血一下子涼了。

整個營地上空佈滿了絲線——金白色的、粗如拇指的絲線,從徵收隊的飛舟上延伸出來,連到浮空城的方向。那是上民的遺響網路,濃密得像一層金色的鎧甲。

而在飛舟甲板上,站著一個黑髮少女。

她穿著徵收官的黑色制服,左胸繡著浮空城的徽章——一隻閉著的眼睛。她手裡拿著一面黑曜石鏡面的迴音鏡,正對著廢墟區掃描。

迴音鏡掃過之處,每個人的遺響絲線都被映照出來,資料化,量化,變成一行行冰冷的數字。

少女的目光掃過營地。

在掃到紀遙時,停住了。

迴音鏡忽然發出刺耳的蜂鳴聲。鏡面上,紀遙的身影旁邊,多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女人,灰白長髮,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她的影子疊在紀遙的影子後面,像一個擁抱。

黑髮少女盯著迴音鏡看了三秒。

然後她關掉了鏡子。

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擦著左手掌心——那裡有一道舊疤。紀遙看見了那個動作,胸口忽然一緊。

同樣的動作。她也有。

右手掌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舊疤。

母親說是她小時候被碎玻璃劃傷的。但母親從沒說過,為什麼只劃傷了一隻手掌就留下兩隻手的疤。

黑髮少女從飛舟上跳下來,落在營地中央。她的靴子在灰土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印子。徵收隊員們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遺響瓶——那種用噩夢實體骨骼製成的容器,專門用來抽取遺響。

“廢墟區第七營地,”少女的聲音很冷,像冬天結冰的河面,“欠稅總額:四百三十絲。本月應繳:一百三十絲。”

陳銘遠上前一步,遞上一個小布袋:“這是我們這個月攢的,六十二絲。”

少女掂了掂布袋,嗤了一聲。迴音鏡一掃:“四十二絲。你們在袋子裡塞了石頭?”

陳銘遠的臉色變了。但他沒有爭辯。爭辯的後果他見過太多次。

“不足部分,從個人賬戶抽取。”少女抬手,徵收隊員們散開,迴音鏡逐個掃描每個人的絲線。

“劉嬸,遺響餘額:四絲。不足抵扣。標記為抹除物件。”

劉嬸撲通跪下:“求求你,我還有孫子,小豆子才四歲——”

徵收官推開她,迴音鏡對準小豆子。四歲的男孩縮在牆角,身上的絲線只有四根,全是灰白色的,已經瀕臨斷裂。

“小豆子,遺響餘額:四絲。扣除後歸零。標記為抹除。”

紀遙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看見徵收官拿著遺響瓶走向小豆子。她看見瓶口對準小豆子的胸口,那四根灰白色的絲線開始被拉長、扭曲、撕裂。她看見小豆子的身體開始變淡。她看見劉嬸撲過去被一腳踢開。她看見鹿笙拿出炭筆想要畫畫被陳銘遠按住——來不及了。抽稅只花幾秒鐘。畫畫要好幾分鐘。

她看見徵收官身上的絲線。

上千根金白色的線,密密麻麻,像一層鎧甲。但在最邊緣,有一根線不一樣。

那是一根灰色的線。細如蛛絲,震顫的頻率紊亂。它連線著某個快被遺忘的人——某個徵收官自己也快要記不住的人。那根線本來就在斷裂的邊緣,只需要輕輕一碰——

“不要碰。碰了,你會變少。媽媽就是碰了太多……”

紀遙按住胸口。

那團琥珀色的光在發燙。母親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然後她聽見了小豆子的哭聲。

她衝出去了。

不是理智讓她衝出去的。是腳自己動了。

紀遙撞開徵收隊員,伸手抓向徵收官胸口那根灰色的絲線。她的手指觸碰到絲線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寒意刺入骨髓——她的手指穿過絲線的表面,觸碰到了它的核心。那不是實體的觸感,而是一種情緒的衝擊——遺忘的恐懼、孤獨的冰冷、被所有人拋棄的絕望。那是絲線另一端那個人的感受。

“那是他快忘記的祖父。”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徵收官小時候,一個老人摸著他的頭說“我記得你”。

那是他最後一次被祖父記住。

紀遙咬緊牙關,手指用力一扯。

灰線斷了。

徵收官的動作突然頓住。他張嘴想喊某個名字,但那個名字從他嘴裡消失了——他忘記了祖父叫什麼。他愣在原地,像一臺被抽掉零件的機器。

但紀遙的代價也到賬了。

她身上的絲線開始斷裂。不是一根,是四根。四根連線著她的絲線,連著四個記住她的人,瞬間全部斷開。銀白色的光霧從斷裂處湧出,消散在空氣中。同時,老葛連著她也斷掉的那四根線的位置,再次傳來一陣刺痛——雙重代價。她觸碰到的那根灰線連線的雖然幾乎已經斷了,但它連著的是一個人的核心記憶,扯斷它的代價比想象中更重。

紀遙身體一晃,差點跪倒。

從三十三根到二十九根。五根線的代價。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語言,不是畫面。是感覺。

徵收官祖父的記憶碎片。那個老人最後一次摸孫子的頭,手掌的溫度。老人在被抹除前,一直念著孫子的名字。孫子在浮空城當了徵收官,遺響充沛,卻把祖父忘了。

“對不起。”老人的聲音在記憶碎片裡說,“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太忙了。”

紀遙不知道這句對不起是對誰說的。是對孫子,還是對她。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鹿笙跑過來扶住她,臉上全是眼淚。劉嬸在角落抱著小豆子,小男孩的身體還在變淡——但徵收被打斷了,他的絲線沒有全部斷裂,還剩兩根。

兩根。但至少還沒歸零。

“走。快走。”

徵收隊員扶起那個還在發愣的同伴,迅速撤回飛舟。他們在廢墟區徵收從不戀戰——一旦出現抵抗,先撤退,再報復。報復從來不會遲到。

但黑髮少女沒有走。

她站在營地中央,盯著紀遙。她的左手還在無意識地摩擦掌心那道疤。紀遙也摩擦著自己的——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頻率。

少女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小妹妹。”

她轉身,靴子在灰土上踩出一個新的印子。飛舟的艙門關閉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紀遙的臉,是看紀遙的胸口。看那團琥珀色的光所在的位置。

艙門關閉。飛舟升空。

營地裡安靜下來。然後是劉嬸壓抑的哭聲。

紀遙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發抖。指尖殘留著那根灰線的寒意。

“不要碰。碰了,你會變少。”

母親沒說錯。但她沒說的是——變少之後,會多出一些別的。不是絲線,是重量。那個老人手掌的溫度,那句“我不怪你”,那個被遺忘的祖父最後的記憶碎片——這些東西進入了紀遙的胸口,融進了那團琥珀色的光裡。

光團又重了一點。

“小妹妹。”

紀遙抬起頭。鹿笙扶著她的手,在她手心裡畫了一個問號。

“沒事。”紀遙說,“只是少了五根線。”

鹿笙搖頭。她用力畫了一個歎號,然後畫了一個人——不是紀遙,是那個黑髮少女。畫上的少女左手掌心有一道疤,右手正無意識地摩擦那道疤。

鹿笙在旁邊寫:“她和你一樣。”

紀遙愣住。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疤。黑髮。還有黑髮少女看到迴音鏡時那三秒的沉默——鏡子上除了紀遙的身影,還有另一個女人。灰白長髮,手腕上有勒痕。

那是母親。

“你們被同一塊玻璃劃傷過。”

那個念頭一閃而過。然後更多的碎片拼湊起來——母親臨別前說“不要怕被忘記”,母親手腕上眼睛形狀的勒痕,陳銘遠喝醉時說“你媽媽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老葛消失時母親聲音在她胸口響起——

“……姐姐叫遙,妹妹叫霜……”

霜。仇霜。

那個黑髮少女叫仇霜。

紀遙按住胸口。琥珀色的光團在劇烈跳動,像一顆心臟。在光團的深處,她看見了一個畫面——年輕的女人抱著兩個嬰兒。一個灰白頭髮,一個黑色短髮。女人低頭親了親灰白頭髮嬰兒的額頭,又親了親另一個。

她的嘴唇在動。

紀遙聽不見聲音,但她讀出了口型:

“遙和霜。”

兩個嬰兒。她只有一個。

那另一個是誰?

夜裡,紀遙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緣。廢墟區的夜晚從不安靜——遠處有噩夢實體的低吼,風中有規則災區的扭曲迴響,天空偶爾會裂開一道暗紅色的縫隙,像皮膚上的妊娠紋。

老人們管那些縫隙叫“浮隙的哈欠”。

陳銘遠說過:“我們活在一個叫‘浮隙’的巨大意識體的夢裡。遺響是它的食物,也是我們的貨幣。它快死了,所以它的夢在崩潰。那些規則災區,那些噩夢實體,都是它臨終的囈語。如果它徹底死了,我們也會消失。如果它醒來——”

他搖搖頭,“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最近裂縫越來越多了。十年前一個月才出現一兩次,現在幾乎每天都有。

浮隙快醒了。

紀遙看著那些裂縫,按住胸口。

母親的聲音又響起了。不是語言,是畫面。年輕女人抱著兩個嬰兒的畫面,一遍又一遍。但這一次,紀遙注意到一個細節——女人的手腕上沒有勒痕。

那是母親進入情感農場之前的影像。

所以母親在被囚禁之前,就已經把兩個孩子分開了。

一個留在廢墟區。一個被帶去了哪裡?

紀遙閉上眼睛。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沒有睜眼。

“她是我妹妹,對嗎?”

沒有人回答。但她感覺到鹿笙在她身邊坐下,在她手心裡畫了一顆星星。

紀遙睜開眼睛。她握住鹿笙的手。

“明天,我要去找一個人。”

鹿笙寫:“誰?”

“一個能告訴我真相的人。他欠我母親一條命。”

她站起來,看向廢墟區北邊的鐵塔。那是遺響掮客沈聽的地盤。陳銘遠說過,沈聽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會直接告訴你。掮客守則限制了他——他只能用謎語說話,用契約交易。

但紀遙不需要他直接說。

她只需要他回答一個問題。

“那個叫仇霜的徵收官,是不是姓紀?”

鹿笙的手在她手心裡抖了一下。然後鹿笙寫了一個字。

“是。”

紀遙按住胸口。琥珀色的光團跳動了一下,然後又跳了一下。

兩個嬰兒。一個是灰白頭髮,一個是黑色短髮。一個叫遙,一個叫霜。

仇霜姓紀。紀霜。

那是她的妹妹。

夜風從廢墟區深處吹來,帶著鐵鏽和骨片的氣味。天空中的裂縫緩緩睜開,又緩緩閉上。

浮隙在呼吸。

在它醒來之前,紀遙得先找到自己的妹妹。會的營地裡已經有人開始唸叨名字了。

這是每天的“銘記儀式”——每個人輪流說出自己記得的人的名字,從最老的到最小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種古怪的歌謠。

“我記得陳銘遠。”

“我記得鹿笙。”

“我記得老葛。”

紀遙閉著眼聽,嘴角微微上揚。她喜歡這個時刻。在浮隙的夢裡,至少這一刻,沒有人被遺忘。

她翻了個身,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胸口。那裡有一團微弱的溫熱,像一顆縮小的太陽,棲息在她心臟的位置。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響——最後一絲,用命換來的。

在這個世界,你被多少人記住,你就活多久。忘記你的人越多,你越淡,最後像水漬一樣蒸發。沒有人知道世界為什麼這樣運轉。老人們說,我們活在一個叫“浮隙”的巨大意識體的夢裡,記憶是它的食物,也是我們的貨幣。

紀遙從小就能看見那些“記憶的絲線”——每個人身上長出無數光絲,連線到記得他們的人身上。別人看不見,只有她能。

母親說,這是她留給紀遙的“遺產”,也是詛咒。

紀遙是被一根絲線抽醒的。

不是真的絲線——是那些只有她能看見的、從每個人身上長出來的、像蛛網一樣纏繞著世界的“遺響”。它們在紀遙的夢中一根根斷裂,像琴絃崩斷的聲音,把她從黑暗裡拽了出來。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氣。

帳篷外還是黑夜。互助會的營地位於廢墟區的邊緣,十幾個人擠在幾頂破舊的帳篷裡。紀遙能聽見陳銘遠沉重的呼吸聲,能聽見嬰兒偶爾的啼哭,能聽見風吹過鐵皮的聲音。

但她最在意的,是那些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她抬起手。

掌心上方,懸浮著十幾根極細的光絲——金白色、銀白色、有些帶著淡淡的藍。每一根都連線著她與另一個人的記憶:她記得那個人,那個人也記得她。這就是“遺響”,存在的證明。

昨天,她有三十七根。

現在,十八根。

“不可能……”紀遙喃喃。

她拼命回憶那些消失的絲線對應的人。老周?上個月被抹除了。小荷?三天前被帶走了。還有……還有誰?她記不起來了。因為絲線斷了,記憶就像沙漏裡的沙,抓不住。

她正要檢查絲線的去向,胸口那團溫熱突然跳動了一下。

母親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像隔著一層水:

“遙兒,媽媽要把最後一點東西留給你。你會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線。不要怕,那不是病——那是媽媽。”

六歲那年的夜晚。母親被抹除的前夜。

母親抱著她,手指按在她的眉心。溫熱的液體流進眼眶,像眼淚,但不是眼淚。從此世界在她眼中多了一層——無數絲線,纏繞在每個人身上,像血管,像根鬚,像這個世界的神經系統。

“看得見就夠了。”母親的聲音變得很輕,“不要去碰。碰了,你會變少。媽媽就是碰了太多……”

母親沒有說完。

第二天,她消失了。

紀遙從回憶中抽離,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她按住胸口那團溫熱——它還在,微弱但真實。那是她唯一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

那晚,紀遙的小手無意中碰到母親的手腕——那裡有一圈粗糙的凸起,像被什麼東西勒過很久留下的疤。

“媽媽,這是什麼?”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後來紀遙長大了,問過陳銘遠。陳銘遠的臉色變了,只說了一句:“別問了。你媽媽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

紀遙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但她記住了那圈疤痕的形狀——像一隻眼睛。

她曾經試過碰別人的絲線。

六歲那年,母親剛走不久。她好奇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鹿笙身上的一根銀白色絲線。指尖剛觸到,就像被針紮了一樣縮回來——那根線劇烈震顫,鹿笙在睡夢中皺起了眉。而紀遙自己的絲線,斷了一根。

從此她再也不敢碰。

母親說得對,碰了,就會變少。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絲線會自己減少。她沒有碰任何人,沒有使用任何能力。十八根,比昨天少了十九根。那些消失的人,是被遺忘了,還是被抹除了?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老葛!老葛你還在嗎!”

是陳銘遠的聲音。

紀遙翻身衝出去。

老葛的帳篷前,陳銘遠正對著一張空床鋪發呆。被褥還有體溫的凹陷,邊緣殘留著體溫,但人沒了。

不是走了。

是被抹除了。

紀遙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老葛的樣子——灰白的鬍子、缺了一顆的門牙、笑起來會露出牙齦。她在心中描摹,一遍,兩遍,三遍。她強迫自己記住每一個細節。

因為她能看見,老葛身上還剩下最後一根遺響絲線。

那根絲線的另一端,連著她自己。

“我記得你。”紀遙說。

陳銘遠看向她,眼眶通紅。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紀遙蹲下來,伸手觸碰老葛睡過的床鋪。指尖沒有溫度,只有粗糲的布料。她閉上眼,把老葛的臉刻進骨頭裡。

“他的身體還在嗎?”她問。

陳銘遠搖頭:“身體先消失。然後是記憶。只要還有人記得他,他的臉就不會徹底消失。但……”他看著紀遙手腕上那根連線老葛的絲線,“你一個人不夠。一根絲線,最多撐三天。”

三天後,如果沒有人再想起老葛,他就會徹底消失——從所有人的記憶裡,從所有記錄裡,從存在本身裡。彷彿他從未活過。

紀遙攥緊拳頭。

她睜開眼,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連線老葛的絲線還在,細細的,顫巍巍的,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芯。

她想起母親的話:“不要去碰。碰了,你會變少。”

但如果不碰,老葛三天後就會消失。

她伸出手,懸在那根絲線上方。指尖離絲線只有一寸,她能感覺到那根線的溫度——冰涼,像冬天的鐵。

她沒有碰。

她不敢。

“陳叔,”她的聲音發緊,“我的絲線為什麼從三十七根掉到了十八根?我沒有碰任何人的線。”

陳銘遠愣住了。他張了張嘴,眼神閃躲。

“說話。”

“因為你母親留給你的遺響,”陳銘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正在被什麼東西抽走。那絲遺響是你的視覺的根源,也是你存在的錨點。它在消耗,你的絲線就會減少——不是別人不記得你,而是浮隙不再承認那些記憶的有效性。”

紀遙的血液凝固了。

“還能撐多久?”

陳銘遠沒有回答。

他看向廢墟區的盡頭。那裡,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正緩慢移動,像一隻巨大的蝗蟲。

紀遙見過那個影子。

那是浮空城“遺忘稅徵收隊”的標誌。

夜裡,紀遙半夢半醒間,又看見了那個畫面——

年輕的女人抱著兩個嬰兒。一個灰白頭髮,一個黑色短髮。女人低頭親了親灰白頭髮嬰兒的額頭,又親了親另一個。

她聽見女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堵牆:

“……姐姐叫遙,妹妹叫霜……”

紀遙猛地睜開眼。

霜。仇霜。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胸口那團溫熱還在跳動,像一顆心臟。

遠處,鐘聲即將敲響。

她按住胸口,低聲說出母親最後的話——那句話她聽了無數遍,今夜卻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遙兒,不要怕被忘記。因為媽媽試過了——被忘記,不是最可怕的。”

那什麼才是最可怕的?

她還不知道。

但她很快會知道。

遠處,浮空城方向,一艘飛舟的尾燈在夜空中閃爍。飛舟裡,仇霜打開回音鏡,鏡面上倒映的不是遺民的絲線資料,而是一張舊畫——兩個小女孩,一個灰白頭髮,一個黑色短髮。女人的手搭在她們肩上,手腕上有一圈眼睛形狀的勒痕。

畫的下方,有兩個歪歪扭扭的繡字:“遙”和“霜”。

仇霜關掉鏡子。左手拇指又開始摩擦掌心那道疤。

“妹妹。”她低聲說。

然後艙門被敲響。副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仇稅官,溫衡大人要見你。關於今天第七營地的抵抗事件。”

仇霜把舊畫收進胸口的暗袋。她的表情恢復成那副冰冷的徵收官面具。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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