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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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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稅官

稅官

徵收隊的飛舟已經走了,但它留下的沉默比鐘聲更重。

營地裡沒有人說話。劉嬸抱著小豆子縮在帳篷角落,男孩的身體還在緩慢變淡——兩根絲線勉強拽著他,像兩隻即將鬆開的手。老葛的破鞋還在地上,鞋尖朝著帳篷口,彷彿他只是出去撒了泡尿,隨時會回來。

鹿笙把那幅畫釘在互助會帳篷的正中央。畫上的老葛在笑。他的目光穿過畫紙,落在那雙破鞋上。紀遙看見畫中人的嘴唇似乎在動——不是真的在動,是那種當你盯著一個死去的人的畫像太久,就會產生的幻覺。但她知道鹿笙的畫不是幻覺。那些畫裡的人,確實在以某種方式活著。用鹿笙的命活著。

陳銘遠蹲在老葛消失的位置,把那雙破鞋撿起來,端端正正擺在帳篷門口。“老葛喜歡坐在這兒,”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他說這個位置通風,腿不疼。”

他把鞋擺好,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然後他站起來,看向紀遙。

“你今天碰了絲線。”

這不是疑問句。紀遙沒有否認。“五根。代價。”

陳銘遠沉默了很久。他的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廢墟區的灰土。六十多年活在這裡,他見過太多人觸碰不該觸碰的東西,然後變少,變淡,變成風。他見過紀遙的母親也是這樣——先是碰別人的絲線,然後碰自己的,最後碰了不該碰的那一根。

“你和你媽媽一樣,”他最後說,“不聽勸。”

“她碰的是什麼?”紀遙問。這不是她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但今天是第一次,她覺得陳銘遠可能會回答。

陳銘遠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開始收拾徵收隊留下的狼藉——被踢翻的水罐、踩碎的乾糧、小豆子被抽稅時散落一地的炭筆畫。鹿笙蹲在碎片中間,把那些畫一張一張撿起來。畫上是小豆子畫的太陽、花、和一隻三條腿的狗。

紀遙看著陳銘遠的背影。

“她碰的是浮隙的絲線,對不對?”

陳銘遠的手停了一下。非常短暫的一下。然後繼續收拾。

紀遙沒有再問。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徵收隊那種整齊劃一、不容置疑的軍靴聲,而是輕而穩的布靴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簾子被掀開。

一個穿灰色斗篷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大概三十多歲,也許更老——廢墟區的人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老十歲。斗篷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下巴上有三天沒刮的胡茬。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在等邀請。但他的眼睛已經掃過了帳篷裡的一切——老葛的鞋、鹿笙的畫、紀遙按住胸口的手。

那雙眼睛停在紀遙身上。

“你用的方法不對。”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不是沙啞,是磨損。紀遙盯著他看了一秒。然後她的瞳孔收縮了——她看見了這個男人身上的絲線。

他不只有絲線。他的整條左前臂上,皮膚被密密麻麻的刻痕覆蓋。不是傷疤,是字。一個又一個名字,用尖銳的東西刻進肉裡,墨色滲入皮肉,永不褪色。有些名字已經模糊了,被新的刻痕覆蓋;有些名字旁邊有日期;有些名字被反覆刻了很多遍。

最深的那個名字在手腕內側。

“紀芸”。

紀遙看到那兩個字時,胸口的琥珀色光團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誰?”

男人摘下斗篷。他的頭髮是深灰色的——不是遺響不足的那種灰白,而是天生的、鋼砂一樣的顏色。後頸上有一個烙印:浮空城的徽章,那隻閉著的眼睛被兩道交叉的疤痕劃過。那是浮空城逃犯的標記。

“我叫謝空。我欠你母親一條命。她讓我等你十年。”

紀遙站著沒動。她盯著他手腕上那個名字——刻得最深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但她的絲線視覺能看見別的東西:這個男人身上的絲線很奇怪。不是數量奇怪,是顏色奇怪。那些絲線幾乎全是灰白色的,連線著的人應該早就不記得他了。只有幾根金白色的線,微微發著光,其中一根正連在紀遙身上。

那是陳銘遠記住他的線。

“你認識陳叔?”紀遙問。

“二十年前他幫我藏過身。從浮空城逃出來的時候。”謝空走進帳篷,在老葛坐過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他沒有問能不能坐,只是坐下了,像一個已經走了很長的路、終於能停下來的人。

鹿笙遞給他一塊乾糧。謝空接過來,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他看著鹿笙,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是畫畫的。”

鹿笙點頭。

“你媽媽也是畫畫的。”

鹿笙的手停在半空。然後她飛快地在手心寫:“你認識她?”

謝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向紀遙,把左手伸出來,翻過手腕,露出那一行刻字。“你母親。紀芸。二十年前在聲殺區救過我。那時我被噩夢實體追了三天,逃進災區,聲帶幾乎廢了。她把我拖出來,用草藥止血。三天。”

他的拇指摩擦著那個名字,動作和仇霜摩擦掌心疤痕的方式一模一樣。

“她被抹除前,用了最後一絲遺響傳訊給我。她說:‘如果我女兒有一天需要幫助,你會知道。’”

“你怎麼知道是我?”紀遙問。

謝空抬起右手,指著自己的眼睛。“因為我也曾經能看見絲線。我燒掉了那份能力,換了一次破夢。”他頓了頓,紀遙沒有追問破夢是什麼,等他繼續說。“但燒不乾淨。還是能感覺到一點點——你身上有她的顏色。不是絲線的顏色。是你自己的顏色。”

他看向紀遙胸口的位置。

“她留給你的那團光。那是她記住過所有人的證據。”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鹿笙把一張畫推到謝空面前——畫上是一個女人,灰白長髮,手腕上有眼睛形狀的勒痕。謝空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得很像。”他說。然後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還給鹿笙。“你留著。畫畫的人消耗大。”

紀遙在他對面坐下。現在她能看清他手腕上那行小字了。刻在“紀芸”旁邊,筆畫更細,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不要怕被忘記。’”

那是母親臨終前對紀遙說的話。也是母親對謝空說的。

“你找我不是為了敘舊,”紀遙說,“你說我用得不對。什麼意思?”

謝空把左臂的袖子捲到肘部以上。那些刻字不止在手腕,而是佈滿了整個前臂。有些名字刻得很深,有些很淺,有些被劃掉了,留下一道道疤痕。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名字——是一片空白。手腕上方,約掌心大小的一片皮膚,沒有刻字,沒有疤痕,什麼都沒有。和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這裡曾經有一百二十個名字。”謝空指著那片空白。“我認識的人。記住我的人。家人、朋友、戰友、學生。”

“後來呢?”

“我扯了一根不該扯的線。代價是——所有連著我的金白色絲線,全斷了。一百二十個人,一夜之間,都忘了我是誰。”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報告。“我的妻子記得我的臉,但不記得我叫什麼。我女兒看到我只會哭。我母親把我當成了陌生人。”

他放下袖子。

“你今天扯斷那根灰線,代價是五根你自己的絲線。那是因為那根線本來就快斷了。如果你扯一根強韌的線——比如一個上民的核心記憶線——代價會是十根,二十根,甚至全部。你會瞬間變成空白人。”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試過。”謝空看著紀遙,“我試過扯斷我妻子身上那根連著遺忘稅的線。那根線太粗了。代價是整片手臂的名字。”

紀遙沉默了。鹿笙在旁邊無聲地畫著什麼,炭筆劃在粗紙上的沙沙聲像遠處的雨。

“你說你燒掉視覺換了一次破夢,”紀遙最後說,“是為了救她?”

“是。陶晚。”謝空的聲音在唸出這個名字時終於有了一點溫度,“我妻子。她被浮隙判定為淨消耗者,遺響加速流失。我去求造夢師協會,他們說救不了。我去求遺響掮客,他們說代價我付不起。最後我自己學了破夢。”

“什麼是破夢?”

“短暫切斷浮隙的意志,創造一個無夢區——真正安全的地方。在那裡,浮隙的規則不適用,遺忘稅暫停,抹除暫停。能撐多久取決於破夢者消耗多少記憶。”謝空的拇指又開始摩擦手腕上那個名字,“我給她做了一次破夢。消耗了三年記憶。她多活了三個月。然後還是消失了。”

他把攥在手裡的半塊乾糧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破夢之後我就看不見絲線了。視覺燒掉了。所以我需要一個還能看見絲線的人——幫我回浮空城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母親留在情感農場的一樣東西。不是遺響。是她當年撕裂浮隙時,殘留在體內的夢境碎片。溫衡一直在找它。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塊碎片不在農場了。”

謝空看著紀遙的胸口。那團琥珀色的光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跳動。

“在你身上。”

紀遙按住胸口。溫熱。沉重。那些她記住的人消失時留下的重量,那些斷裂的絲線化成的東西——老葛、芽芽、徵收官祖父、以及更早的、她甚至不記得名字的臉。它們都在裡面。母親留給她的不是視覺。是一個容器。

“你母親當年發現了浮隙可以被撕裂的真相,”謝空說,“不是繼承,不是喚醒,是撕裂。把浮隙的夢境本源撕成碎片,分散給所有人——讓‘被記住’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她試了。但她一個人不夠。她記住的人太少,撕裂到一半自己先撐不住了。碎片反噬,她的遺響被抽走。但在最後一刻,她把一塊碎片轉移給了腹中的女兒。”

紀遙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我能看見絲線。不是因為她給了我遺響——是因為她把浮隙的碎片給了我。”

“是。”

“那溫衡要的——”

“也是這個。他要這塊碎片來加速浮隙的甦醒。你母親當年撕裂浮隙時,無意間觸碰到了心臟。碎片裡有一小部分浮隙的本源。拿到它,溫衡就能直接跳過繭的充能階段,瞬間喚醒浮隙。”

謝空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向夜空。那道暗紅色的裂縫正對著浮空城,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我們今天扯斷徵收官一根線,代價是五根。但如果溫衡拿到那塊碎片,代價不是絲線——是整個廢墟區所有人的命。”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因為陳銘遠昨天才告訴我你覺醒了視覺。”謝空沒有回頭,“之前十年,你只能看見,不能碰。碰了也沒用。但今天你碰了,而且活下來了。這意味著碎片已經成熟了。”

紀遙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殘留著那根灰線的寒意。她想起扯斷絲線時那一瞬間的畫面——徵收官小時候,一個老人摸著他的頭說“我記得你”。那是他祖父最後的記憶。她扯斷了一根絲線,卻得到了一段記憶。

“你說碰的方法不對。什麼是對的?”

謝空轉過身。他的眼睛裡映著天空中那道暗紅色的裂縫。

“你母親碰絲線,是在‘承擔’。她把別人的痛苦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被壓垮。但造夢師的正確用法,是‘編織’——把絲線重新連線,把代價分散,或者把代價轉移給願意承受的人。你扯斷徵收官的線時,是把代價全扛在自己身上。如果反過來——把扯斷的代價轉移給一個願意替你扛的人,你自己的絲線一根都不會少。”

“轉移給誰?”

謝空指著自己手臂上那片空白的皮膚。“我。我的代價已經付過了。再付一次也不會更糟。”他頓了頓,“但更大的代價轉移需要更專業的工具。遺響掮客可以做這種事。廢墟區北邊鐵塔有一個,叫沈聽。”

“陳叔也提過他。”

“他欠你母親一條命。”謝空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憤怒,是某種複雜的、像陰影一樣掠過的東西,“但你別指望他會直接幫你。掮客不能直接說出真相,這是契約。他只能用謎語和交易。你想查清母親遺響的下落、溫衡的計劃、仇霜的身份——都得自己去問。他會收取代價。而且他的代價,從來不便宜。”

仇霜的名字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秒。紀遙沒有追問謝空知不知道仇霜是誰。她只是點了點頭。

外面的風變大了。廢墟區的夜晚從不安靜——遠處有噩夢實體的低吼,風中有規則災區的扭曲迴響。但今夜多了一種聲音。不是風。是某種更沉、更溼、像巨大生物在呼吸的聲音。

謝空的表情變了。他側耳聽了片刻,然後一把將紀遙拉到身後。

“有東西來了。”

鹿笙抬起頭。她手中的炭筆停在半空,畫紙上的老葛突然睜大了眼睛——不是畫得逼真,是畫中人的眼睛真的睜大了。那雙眼睛盯著帳篷外的黑暗,瞳孔在畫紙上微微收縮。

然後帳篷外傳來了呼吸聲。

不是人的呼吸。是更大的、溼漉漉的、像肺裡灌滿了水的聲音。帳篷的帆布開始震動,像被無形的手掌按壓著。一下。一下。一下。和老葛消失前心跳的頻率一模一樣。

“竊名者,”謝空低聲說,“而且是成年的。它在找名字。”

紀遙透過帆布的縫隙往外看。黑暗中有一個巨大的輪廓——不是人形,更像一團由無數斷裂絲線絞成的繭,那些絲線全是灰色的,末端掛著一張又一張模糊的臉。每一張臉都是一個被竊走名字的人。他們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因為在被竊走名字的那一刻,他們就再也無法被任何人唸叨了。

“它盯上誰了?”紀遙問。

謝空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帳篷角落——小豆子。那個只剩兩根絲線的男孩,蜷縮在劉嬸懷裡。兩根灰白色的絲線,正在竊名者靠近時劇烈顫抖。竊名者不殺人。它只偷名字。但在廢墟區,失去名字和被抹除是同義詞。小豆子只剩兩根線,被偷走一根就瀕危,全偷走就沒了。

“他在收割瀕危者,”謝空說著脫下斗篷,露出雙臂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徵收隊走了,它就來撿剩的。這種事不是第一次。”

他走向帳篷口。紀遙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破夢——你已經沒有足夠的記憶了。”

“不破夢。”謝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磨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亮了一下,像灰燼底層未滅的火星。“我教你第一次編織。”

他伸出手,指向竊名者。

“看它的核心。所有的灰色絲線都從那裡出來。那個位置原本是它的名字——竊名者不是天生沒有名字,是它偷來的名字太多,把自己的名字擠掉了。它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麼。所以它會不斷偷新的名字,試圖填補那個洞。”

紀遙望過去。竊名者身體中央,無數灰色絲線的源頭,確實有一個空洞——拳頭大小,像被剜掉了一塊。空洞邊緣有一圈微弱的金色,那是它最後殘存的、關於自己名字的碎片。

“扯斷那些灰線沒用,它還會再偷新的。你要做的是把那個金色碎片抓住,把它重新編回去——不是編回竊名者的核心,是編給被它偷走名字的人。”

“編回去?”

“用你的絲線做針。用你記住的名字做線。”謝空說,“造夢師的能力不是毀滅,是修復。你母親修復不了,是因為她總是一個人在扛。但你現在不用。”

他伸出左手。佈滿刻字的手臂上,僅剩的幾根金白色絲線微微發亮。

“我把我的線借給你。代價我來付。”

紀遙看著他的手。那隻手上有母親的名字,有無數被遺忘的人的名字,有一片永遠空白的皮膚。她沒有握上去。

“鹿笙。”她說。

鹿笙舉起了手中的炭筆。她已經畫好了——畫上是那個竊名者,但畫上的怪物沒有空洞。它的核心位置畫著一顆心。一顆很小、很舊、但還在跳動的金色的心。

“她看見了我的視覺,”紀遙意識到,“她畫的是修復之後的樣子。”

謝空看了一眼那幅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是笑了。非常短暫。然後他把手覆在紀遙的手背上。

“準備。它要進帳篷了。”

帆布撕裂的聲音。竊名者衝了進來。它身上無數張臉同時轉向小豆子,灰色的絲線從那些面孔嘴裡伸出,像無數條飢餓的舌頭。小豆子的哭聲被吞沒在那些面孔無聲的尖叫裡。

紀遙深吸一口氣。她伸出手,指尖對準竊名者核心那個空洞。

然後她看見了。

那些灰色絲線的盡頭,連線著一個個被竊走名字的人。他們有些還活著,在廢墟區的某個角落像空白人一樣遊蕩。有些已經消失了,只剩名字還殘留在竊名者體內。她看見了每一個名字對應的臉——女人、老人、孩子、士兵、詩人、母親。

她看見了母親的名字。

“紀芸”。

就在那團金色碎片的邊緣。

竊名者偷過母親的名字。也許是在母親被抹除的那天,也許是在更早。它偷走了“紀芸”這個名字的一部分碎片,混在那團金色裡,和其他成千上萬個被偷走的名字一起。

紀遙的指尖碰到了金色碎片。

刺目的光芒瞬間吞沒了她。

她聽見了聲音——不是竊名者的呼吸,不是謝空的警告,不是鹿笙的炭筆。是無數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每一個人都在說自己的名字。成千上萬個名字同時湧入她的意識,她分不清哪個是誰的,只覺得自己的頭骨快要被撐裂了。

然後一隻手按在她後背上。

謝空的聲音穿過名字的洪流:“別聽名字。聽顏色。”

顏色。那些名字有顏色。金色的是被愛記住的,暗紅的是被恨記住的,灰色的是即將被遺忘的。她需要找到那一點微弱的金色——那是母親的名字碎片。她認得出。因為那點金色和她胸口的琥珀色光團,是同一個波長。

找到了。

紀遙睜開眼睛。她不再去聽那些名字,而是伸手抓住了那一點金色。然後按照謝空說的——用絲線做針,用名字做線,把碎片編織回它應該在的位置。

不是編給竊名者。是編給母親。

金色碎片從竊名者的核心脫離,順著紀遙的指尖滑入她胸口的琥珀色光團。光團猛地震顫了一下,像心臟停跳了一拍又重新跳動。紀遙感覺到母親的名字在她體內拼合了一小塊——不是全部,只是一片碎片。但那已經夠了。她聽見母親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遙兒,不要怕被忘記。被忘記不是最可怕的。”

竊名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核心空洞裡的金色碎片少了一塊,整個身體開始崩塌——那些灰色絲線一根接一根斷裂,被囚禁的面孔一張接一張消散。它沒有死。它退出了帳篷,拖著殘缺的身體縮回黑暗中。它還會再偷新的名字。但今夜,它丟了一個。

紀遙跪倒在地上。謝空扶住她。鹿笙把那幅畫舉到紀遙面前——畫上的怪物核心有了一顆心,而在心的旁邊,鹿笙用金色炭筆寫了一個字:

“芸。”

紀遙看著那個字,按住胸口。光團還在跳,比平時更暖,更沉。

謝空放開手。他看向自己的左臂——那片空白的皮膚上,多了兩根斷裂的絲線痕跡。代價。他替紀遙付了。不多,但足以讓他僅剩的記憶再少一些。

“今晚就到這兒。”他說,“你需要休息。”

紀遙沒有爭辯。她確實到極限了。五根絲線的代價,一次記憶侵入,一片母親名字的碎片——她的身體在發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但她的手心裡,鹿笙還在畫。不是畫竊名者,是畫一個人。黑髮少女站在飛舟甲板上,左手摩擦著掌心一道舊疤。

畫旁寫了一個字:

“霜。”

紀遙握住鹿笙的手。妹妹在她手心裡畫了一個問號,她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個黑髮少女叫仇霜。她是徵收官,是敵人,是浮空城溫衡的屬下,是廢墟區最怕見到的人。

也是她的妹妹。

紀遙閉上眼睛,按住胸口。母親的聲音在光團深處迴盪,和今夜無數次一樣。但這一次多了一個新東西——一塊拼回來的碎片。母親曾用這個名字做過什麼,曾和這個名字一起救過誰,曾對著這個名字唸叨了多少次。這些都不完整。但有一小塊,回來了。

她聽見母親在唸。不是念“遙兒”,不是念“霜兒”。是念兩個名字放在一起。

“遙和霜。”

那是母親被抹除前的最後一夜。她按住六歲紀遙的眉心,把最後的東西留給她。然後她轉過身,對著浮空城的方向,唸了一聲“霜兒”,然後消散。

“媽媽唸了我們多少次?”紀遙低聲問。沒有人回答她。但謝空在角落裡開口了。

“三萬六千五百次。十年,每天十次。”他頓了頓,“她在農場裡,每天都在牆上刻你們的名字。我看到了。”

紀遙把鹿笙的手握得更緊了。鹿笙沒有掙扎。她只是用另一隻手繼續畫。畫上的仇霜站在飛舟甲板上,身後有一面迴音鏡,鏡子裡倒映著一個女人抱著兩個嬰兒。鏡子裡的女人在笑,手腕上有一圈眼睛形狀的勒痕。

浮空城。溫衡的書房。

仇霜站在書桌前,制服上還沾著廢墟區的灰土。溫衡坐在高背椅裡,沒有看她。他在看窗外那道暗紅色的裂縫。它今晚開得比平時更久,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今天的徵收報告。第七營地,欠稅未繳齊。現場發生抵抗。徵收官被不明手段干擾,臨時失憶約九十秒。”仇霜的聲音平穩,像在彙報天氣。

溫衡沒有回應徵收的事。“你見到她了。”

仇霜的左手拇指停住了。她沒有問“她”是誰。

“見到了。”

“她碰了絲線?”

“碰了。”

溫衡轉過身。他的臉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不到四十歲,只有眼角有細微的紋路。浮空城首席遺響分析師,遺忘稅制度的設計者之一。他的雙手交疊在膝上,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茍。那雙手從來沒有碰過噩夢實體的骨片,沒有握過廢墟區的灰土。但那雙手簽署過比任何噩夢實體都多的抹除令。

“她身上有紀芸的碎片。你感覺到了嗎?”

仇霜沒有回答。她當然感覺到了。迴音鏡上那個女人的影子,和她胸口的布片上繡著的兩個字,和她左手掌心那道疤——全都感覺到了。紀芸是她的母親,也是紀遙的母親。她恨她。恨她把自己賣給溫衡,恨她給妹妹留下遺響卻什麼也沒給自己留,恨她在農場裡每天念三萬六千五百次名字卻一次也沒來看過她。

她恨她。但她的拇指還在摩擦那道疤。

“她和你一樣,”溫衡說,“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不同的是她還沒付夠代價。”

他站起來,走到仇霜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慈父。

“你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從情感農場出來的人,沒有一個比你更能控制遺響。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恨得夠深。”仇霜的聲音沒有起伏。

“對。恨意產生的遺響濃度是愛意的三倍。而且持久。愛會變淡,會轉移,會被新的愛取代。但恨不會。恨只會越積越深。”溫衡收回手,轉向窗外那道裂縫,“紀芸的碎片在她身上。那塊碎片裡有浮隙的本源。我需要它。你幫我把她帶來。”

“你要殺她?”

“殺?”溫衡笑了,“不。我只是想讓一切結束。她的碎片可以讓繭直接孵化。浮隙醒來,夢境崩塌,所有人同時消失。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遺忘稅。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的手按在窗玻璃上,五指張開,遮住裂縫的一角。“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把你從母親身邊帶走,恨我把你關在農場裡,恨我讓你變成徵收官。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沒有我,你現在還在廢墟區,每天被遺忘稅壓榨,像你今天見到的那些遺民一樣,在抹除邊緣掙扎。”

“所以我該謝謝你?”

“你該恨我。但你的恨讓你活下來了。繼續恨我。帶著這股恨意去把你妹妹帶來。”溫衡沒有回頭,“三天後,情感農場將舉行擴建典禮。屆時會有大量上民貴族到場。我會在典禮上展示繭的充能成果。如果你能在典禮前把紀遙帶到我面前——她碎片裡的本源就足以讓繭直接孵化。”

“如果我不帶呢?”

“那我會派別人去。”溫衡的聲音依然溫和,“別人不會像你那樣只扯斷她五根絲線。別人會把她抽到只剩核心碎片,然後把碎片挖出來。你的妹妹會變成空白人,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

沉默。書房的鐘擺來回搖晃,每一拍都像斷裂的絲線落在地上的聲音。

仇霜最後說:“三天。我把她帶來。”

她轉身離開。走出書房,關上門。走廊空無一人。她從胸口的暗袋裡拿出那塊破舊的布片——上面繡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遙”和“霜”。那是母親繡的。母親被帶走前塞進她手裡,說“妹妹小,你替媽媽照顧她”。

她沒有照顧妹妹。她甚至沒有去找過。

她把布片攥緊。然後攤開手掌。

左手掌心那道舊疤正在發燙。和今夜紀遙扯斷絲線時,她胸口感受到的那陣刺痛完全同步。

雙胞胎殘餘的心靈感應。母親分開了兩個女兒,但沒能分開她們的痛覺。

“妹妹。”她低聲說。

窗外,浮空城的高塔亮著永遠不滅的燈光。那些燈光依靠的是被遺忘者的遺響。每一盞燈都在燃燒某個廢墟區居民的名字。

在浮空城下方的廢墟區邊緣,一艘飛舟的尾燈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那是仇霜的副官正在返航。

飛舟尾燈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地面——

一個穿灰色斗篷的男人站在廢墟區邊緣的廢墟上,身後是一個灰白頭髮的少女和一個黑髮的、不會說話的女孩。他們正走向北邊的鐵塔。

那裡住著一個七百年沒有說過真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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