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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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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遺響瓶

遺響瓶

廢墟區北邊的鐵塔,在天亮之前亮了一盞燈。那燈不是慢慢亮起來的,而是一瞬間就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了一根火柴。但鐵塔周圍沒有風,沒有腳步聲,沒有推門的聲音。只有光,突兀地出現在塔頂的視窗,橙黃色的,暖得不像廢墟區該有的顏色。

紀遙站在塔下,仰頭看著那盞燈。她一夜沒睡,鹿笙靠在她肩上,呼吸很輕。謝空沒有跟來——他說掮客不喜造夢師,同行相斥,“他看見我手臂上的刻字會加價”。說完便留在營地幫陳銘遠加固帳篷,昨夜竊名者撞破的窟窿還沒來得及補。

“他亮燈了。”紀遙說。鹿笙睜開眼睛,揉了揉眼角的炭筆灰,然後從隨身布袋裡掏出畫紙。紙上是一個男人站在燈塔視窗,手裡舉著一盞燈。鹿笙在昨天夜裡畫的,憑想象——她沒見過沈聽,只聽過陳銘遠的描述。陳銘遠說沈聽看起來二十五歲,但眼神很老,像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鹿笙就畫了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但把眼睛塗得很深,深到炭筆幾乎劃破了紙。

“像嗎?”紀遙問她。鹿笙搖頭,寫:“等見了再改。”

她們開始爬塔。鐵塔的梯子是螺旋狀的,鏽跡斑駁,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吱呀的呻吟。塔壁上刻滿了字——不是裝飾,是無數人留下的名字。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只是指甲劃過的淺痕。每一層塔壁都有新的名字,重疊著、覆蓋著,像地層堆積。

紀遙在第七層的塔壁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筆跡。歪歪扭扭的“紀芸”。旁邊還有兩個字——“謝空”。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刻痕深淺一致,像是同一天刻上去的。

那大概是母親救謝空之後的事。他們一起來過這裡。來交易什麼?紀遙不知道。但她注意到“紀芸”兩個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後來的刻痕覆蓋了大半,只能辨認出最後幾個筆畫:“……欠一條命。”

塔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橙黃色的光和一股茶葉的味道。不是廢墟區常見的草根茶——那種用噩夢實體骨片磨成粉末泡水、澀得像嚼鐵鏽的東西。是真正的茶,清香中帶著一絲苦,像浮空城上民才喝得起的那種。

紀遙推開門。

房間比她想象的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一面迴音鏡掛在牆上。書架上塞滿了遺響瓶——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灰色瓶子,每一個瓶子裡都裝著不同顏色的霧氣。金白色的最多,暗紅色的次之,有幾個瓶子裡的霧氣是紀遙從未見過的顏色——深藍如夜空的,翠綠如春芽的,還有一瓶是透明的,不仔細看以為瓶子是空的,但它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種極淡的虹彩。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兩隻茶杯。茶壺嘴正冒著熱氣。

一個男人坐在桌後,正在倒茶。

他看起來確實二十五歲。五官清秀,膚色偏白,不像廢墟區的人——廢墟區的人風吹日曬,皮膚都像砂紙。他穿著一件舊但乾淨的灰色長衫,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有一道細密的針腳,是反覆縫補過的痕跡。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銀戒——不是裝飾,是掮客的身份標記,戒面上刻著一隻睜開的眼睛,和浮空城那隻閉著的眼睛正好相反。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時間沉澱過的、不屬於二十歲的沉靜。就像一杯泡了七百年的茶——顏色還是茶的顏色,但濃度已經不是人能承受的了。

“來了。”沈聽抬頭,把第二隻茶杯推到桌子對面,“坐。你母親當年也坐這個位置。左腿先邁進來,右腿猶豫了一下——你和她進門的習慣一模一樣。”

紀遙站在門口沒動。她的絲線視覺在進入房間的瞬間就被觸發了——沈聽身上的絲線讓她愣住了。不是太多,是太少了。只有一根。一根極其纖細、幾乎透明的絲線,從他胸口延伸出來,連向窗外、連向天空、連向那道暗紅色的裂縫。那不是被記住的線,那是契約之線。掮客與浮隙簽訂的契約——他們無法擁有任何自然遺響,只靠佣金維持存在。所有人都會在交易後忘記他們,他們永遠是陌生人。

但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樣不屬於絲線的東西。在他心臟的位置,有一小片光。不是琥珀色,不是金白色,是深藍色的。像午夜天空最深處的那種藍。那是什麼?不是遺響,不是代價殘餘,不是契約標記。是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那是孤獨。”沈聽說,像看穿了她的疑問,“七百年。每天自己給自己泡茶,自己跟自己說話。攢久了就會變成這樣。”他把茶杯推得更近一些,“不用盯著看。坐下來喝杯茶,慢慢問。你是客人,不是客戶——至少暫時不是。”

紀遙走進房間,在椅子上坐下。鹿笙跟在她身後,沒有坐,站在門邊,畫紙攤開在膝蓋上,炭筆已經拿在手裡。她在畫沈聽——畫了臉,畫了長衫,畫了他手裡的茶杯。但眼睛還沒畫。她不知道該畫二十五歲的眼睛,還是七百歲的。

“鹿笙。”沈聽看向門邊的女孩,語氣像是見到了一個很久以前就聽說過的人,“你媽媽畫得比你好。但你的線條比她穩。她畫人總是把眼睛畫歪——說歪一點更像本人。你畫得太正了,太正反而失真。”鹿笙的手停在半空,抬頭盯著他。她的炭筆抖了一下。沈聽說完便轉回紀遙,給兩隻茶杯都斟滿了茶,“你母親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帶著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不過那人不是畫畫的是彈琴的,手指比我還長。那把琴現在還在我書架頂上擱著,弦早就斷了。”他頓了頓,“說正事。你是來問仇霜的,還是來問碎片的,還是來問第四選項的?”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重。紀遙握緊茶杯。茶水很燙,隔著杯壁灼她的掌心。“你知道多少?”

“全部。”沈聽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但我能說的不多。掮客守則第四條:不可直接說出浮隙的真相,不可直接透露契約之外的秘密。違反者會被變成遺忘者——連自己都記不住自己。”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透明絲線,“這根線連著浮隙。它在聽。我每說一句越界的話,這根線就收緊一分。線斷了,我就沒了。”

“那你能說什麼?”

“交易。”沈聽放下茶杯。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手指在一排排遺響瓶上滑過,“掮客能做的是交易——用一樣東西換另一樣東西。你把一段記憶給我,我把一段情報給你。公平自願。我抽取百分之十作為佣金。”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個空的遺響瓶,灰白色的噩夢骨材質,瓶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咒。他把瓶子放在桌面上,推到紀遙面前。

“你想問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有代價。第一個問題——仇霜是誰?”他頓了頓,“代價是‘紀芸’這個名字。不是她的遺響,不是關於她的一切,只是這兩個字本身。交易完成後,你仍然記得她的人,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留給你的所有東西。但你不會再記得她叫什麼。”

紀遙的手指收緊。茶杯裡的水面蕩起一圈圈細紋。“你要我忘了母親的名字。”

“對。這就是交易的規則——你必須用同等重量的東西來換。仇霜是你妹妹,這個秘密在你心裡埋了十七年。要撬開它,用你母親的名字來換,很公平。”沈聽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你仍然可以用‘母親’來稱呼她。你仍然記得她念過你多少次名字。只是那兩個字本身會消失。”他把遺響瓶往前推了半寸,“當然,你可以拒絕。”

鹿笙從門邊走過來。她把畫紙放在桌上——畫上的沈聽還沒有眼睛,但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不換。我記得那個名字。”

沈聽看了一眼畫,又看了一眼鹿笙。“你不用替她付。你的代價不是‘紀芸’兩個字,是她的全部——因為你會畫畫,你會把她的臉留在畫上,留在更多人的記憶裡。你的代價比她更貴。等你攢夠了再來。”他把畫紙推回去。鹿笙不肯接,他也沒再勸。

紀遙盯著那個遺響瓶。瓶口黑洞洞的,像一隻沒有眼球的眼眶。母親的名字——紀芸。這兩個字她叫了十七年。在被遺忘稅壓榨的日子裡叫,在數自己還剩幾根絲線的夜裡叫,在看到鹿笙畫出母親的臉時叫。這兩個字是她心臟上那顆琥珀色光暈的錨點,是她在廢墟區活下去的理由之一。但仇霜也是。那個左手掌心有同樣疤痕的黑髮少女,那個被她母親抱著走出四歲生日後就被鎖進情感農場的女孩。她不知道姐姐是誰,只知道溫衡是她的“養父”,徵收是她的使命,恨是她的燃料。

“如果我忘了她的名字——”紀遙的聲音很輕,“我還能記得她是我母親嗎?”

“能。你會記得她的臉,她的話,她留給你的遺響。只是每次你想叫她的名字時,舌尖會落空。你會覺得有個詞就在嘴邊,但你抓不住它。像做夢醒來說不出夢裡的地名。”沈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種感覺我很熟。七百年了,我忘了無數人的名字。有些是我的客戶,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我不想忘的人。但沒辦法——規則就是規則。”

紀遙伸出手,握住了那個遺響瓶。瓶身冰涼,像一塊從忘川邊緣撿來的石頭。她按住胸口。母親的名字就在那團琥珀色光暈裡,刻在最深的地方。拿走它,光暈不會滅。但會變輕一點。她害怕變輕。她已經失去了老葛,失去了四根線,失去了徵收官祖父的溫度,失去了母親名字中的兩塊碎片。她害怕自己像那些空白人一樣——最後輕到連自己都感覺不到自己還在。

但仇霜的臉在她腦海中浮現。黑髮少女站在飛舟甲板上,左手拇指摩擦掌心那道舊疤。她的制服扣得一絲不茍,迴音鏡掃描時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鐵。但那三秒的沉默不是冰冷——那是迴音鏡上出現母親的身影時,她愣住了。她沒有立刻關掉,她看了三秒。然後她才關掉。然後她說“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聲音裡有極細微的震顫,像冰面下有一道裂縫。

那是她妹妹。

“我換。”

沈聽沒有意外。他只是把遺響瓶轉了個方向,瓶口對準紀遙的眉心。“過程很簡單——你閉上眼睛,把‘紀芸’這兩個字從記憶裡提出來,放進瓶子裡。不疼。只是會有一點空。”

紀遙閉上眼睛。她把母親的名字從記憶深處提出來——不是她的臉,不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留下的遺響。只是那兩個字本身。紀。芸。兩個字分別從記憶裡剝離時,紀遙才意識到原來名字是有顏色的。“紀”是灰白色的,和母親的頭髮一樣,也和廢墟區所有遺響不足的人一樣。“芸”是綠色的,一種很淡的綠,像母親在山坡上給謝空包紮時身後那些野草的顏色。

她將兩個字輕輕放入遺響瓶。銀白色的霧氣在瓶中旋轉了一圈,然後安靜地沉澱下來,凝結成一小團柔和的白光。紀遙睜開眼睛。她的舌尖動了一下——她想叫母親的名字,但舌尖上什麼都沒有。她知道她是誰,知道她長什麼樣,知道她說過什麼,知道她在被抹除前的最後一夜把手指按在自己眉心。但她叫不出她的名字。那個名字在舌尖上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空洞,像牙齒被拔掉後留下的那個凹坑。

“交易完成。”沈聽拿起遺響瓶,在瓶身上貼了一張標籤。他沒有寫字,只是用手指在標籤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指紋。“你母親的這個名字我會儲存在塔裡。等你完成了她未完成的任務,可以來贖回去。贖價是——”他頓了頓,“免費。但前提是你得活著。”

他把遺響瓶放回書架,然後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新茶。

“現在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仇霜是誰。”他放下茶壺,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她是你雙胞胎妹妹。比你晚出生七分鐘。四歲那年,你母親被情感農場選中作為實驗體,溫衡提出條件——你母親進入農場服役,可以換一個孩子免於被徵收。你母親選了把你留在廢墟區,把仇霜帶到浮空城。”

“不對,”紀遙打斷他,“謝空說我母親是把仇霜藏在最恨的地方。不是帶去的——是藏在那裡。”

沈聽微微揚了揚眉,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謝空跟你說了不少。對,是藏。你母親當時在執行第四選項的嘗試——她試圖撕裂浮隙的夢境,需要時間。溫衡已經盯上她了。她知道如果兩個女兒都在身邊,溫衡會用你們來威脅她,所以她把仇霜放在一個溫衡想不到的地方——情感農場。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溫衡不會想到一個母親會把女兒藏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她在農場的第四年,趁一次實驗體轉移的混亂,把仇霜藏進了C區的廢棄囚室。但計劃出了偏差——溫衡發現了仇霜。”

“他發現之後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這是溫衡最可怕的地方。他發現了仇霜,但沒有揭穿。他把你妹妹從廢棄囚室裡帶出來,給她換了身份,給她食物和水,給她一個‘養父’。然後他每天帶她去農場A區,讓她隔著玻璃看那些實驗體被壓榨遺響。”沈聽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像平靜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他告訴你妹妹:你的母親也在這些人裡面,是她把你賣給我的,她用你換了你的姐姐。仇霜在玻璃前站了十年。十年。每天看那些人被壓榨至死,每天聽溫衡說‘你母親不要你了’。”

紀遙的手指攥緊茶杯,指節發白。鹿笙在她身邊停下了畫筆——她正在畫一個小女孩站在玻璃前的畫面。但小女孩的臉她畫不下去,因為那是仇霜四歲時的臉。沒人知道四歲的仇霜長什麼樣。

“所以她會恨,”紀遙說,“她會恨母親。也恨我。”

“對。但恨的另一面是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沈聽看著自己胸口那根透明絲線,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恨之所以濃烈,是因為它和愛用同一種材料。你母親每天在囚室裡念你和仇霜的名字,唸了三萬六千五百次。仇霜每天在玻璃前恨你們,也恨了三萬六千五百次。同樣的次數,同樣的執念,不過是顏色不同。愛是金白色,恨是暗紅色,但它們的粗細是一樣的。”

紀遙想起仇霜在徵收時說“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時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光——不是恨,是比恨更復雜的東西。是恨了十七年,忽然發現恨的那個人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是恨的燃料快燒完了,底下露出了一小片不想恨的原貌。

“她今晚會來找你。”沈聽說,“不是來抓你的。溫衡給她的命令是三天內把你帶去情感農場。但她今晚就會來——因為她等不了三天。她想在溫衡動手之前見你一面。她口袋裡有一把鑰匙,能開啟情感農場所有牢籠。但她不知道這把鑰匙該怎麼用——是放你進去,還是放她自己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塔下廢墟區的晨霧。太陽還沒升起來,天空是灰藍色的,浮空城懸浮在雲層之上,像一塊巨大的、鑲在天上的墓碑。

“第一個問題到此為止。還有兩個——碎片和第四選項。你要繼續交易,還是留著下次?”

“今天不問了。”紀遙站起來。她的舌尖還在搜尋那個名字,徒勞地。“我需要付佣金嗎?”

“付過了。”沈聽轉過身,“你進門前在塔壁上看到了你母親和謝空的名字。那兩個名字就是我七百年來最好的一筆交易——她欠我一條命,但還了我比命更重的東西。今天的茶算送的。”他走回桌邊,把一隻茶包放進紀遙手裡。幹茶葉,用粗紙包著,散發出清苦的香氣。“下次來帶點新茶。這壺泡了七百年沒味了。”

紀遙攥著茶包。她有很多想問的問題——碎片是什麼,第四選項是什麼,母親在塔裡和沈聽做過什麼交易,謝空欠母親的那條命和這座塔有什麼關係。但她知道今天已經夠了。她失去了母親的名字,換來了妹妹的名字。這個重量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承受。

“還有一個問題,”紀遙走到門口時回頭,“不算交易。只是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聽站在窗前,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影子落在書架上,落在那些裝滿記憶碎片的遺響瓶上。那些瓶子裡的霧氣在晨光中微微發光,像一整面牆的螢火蟲。

“七百年。我問了自己無數次——如果在某個瞬間,有人需要我違反契約去救,我肯不肯。每次都回答‘不肯’。因為違反契約的代價是變成遺忘者,比空白人更慘。”他轉過身,晨光勾勒出他的側臉。二十五歲的臉,七百歲的眼睛。“但今天你坐在你母親當年坐過的椅子上,用她當年用過的茶杯,做了一筆和她當年幾乎一模一樣的交易。我覺得——”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像是在自嘲的笑,“也許是時候換個回答了。”

紀遙站在門口,感覺胸口那團琥珀色的光輕輕跳了一下。不是遺響,不是代價。是比這些更輕的、像茶葉在熱水中緩緩展開的那種溫暖。

鹿笙走到桌前,把她畫的沈聽放在桌上。畫上的沈聽終於有了眼睛——不是二十五歲的眼睛,也不是七百歲的。是“此刻”的。鹿笙用炭筆在瞳孔裡畫了兩盞極小的燈,一盞在左眼,一盞在右眼。

沈聽低頭看著那幅畫,愣了一下。然後他把畫紙小心地摺好,放進書架最上層——那把斷了弦的古琴旁邊。

“這算追加的佣金。我喜歡。”他重新坐下,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倒了杯茶,“記得帶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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