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從鐵塔回來的路上,鹿笙在紀遙手心裡畫了一個字。
“疼。”
紀遙停下腳步。她們正穿過廢墟區邊緣的一片碎石地,地面散落著浮空城墜落的建築殘骸——混凝土塊、鏽蝕的鋼筋、半塊刻著上民家族徽章的浮雕。天已經亮了,但太陽被浮空城遮住了大半,只從邊緣漏出幾道慘白的光。
“哪裡疼?”紀遙蹲下來,握住鹿笙的手。鹿笙搖頭,指了指紀遙的胸口。不是鹿笙疼。是紀遙疼。鹿笙畫了一顆心,心裡面空了一塊。空的那塊是她剛剛交易出去的母親的名字。
“你看得見?”紀遙問。
鹿笙點頭。她畫了一隻眼睛,眼睛裡有一根斷掉的線。她能看見。不是像紀遙那樣看見絲線的顏色和流向,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她能畫出看不見的東西。紀遙失去了母親的名字,那顆琥珀色的光團確實變輕了一點點。不是少了分量,是少了錨。母親的名字曾把那團光釘在紀遙心臟裡,現在釘子鬆了,光在胸腔裡微微晃動,像鐘擺失去了配重。
“不疼。”紀遙按住胸口,把光團穩住,“只是有點空。”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你怎麼知道是現在疼?不是剛才在塔裡疼?”
鹿笙在畫紙上寫:“因為在塔裡你要忍著。現在不用了。”
紀遙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的絲線視覺也不過如此。她能看見所有人身上的絲線,但鹿笙能看見她心裡的。她伸手揉亂鹿笙的頭髮,鹿笙沒有躲,只是用炭筆在她袖口畫了一顆很小的、實心的心——和剛才那顆空心的不一樣。
回到營地時,互助會的帳篷外圍了一圈人。不是徵收隊,不是噩夢實體,是陳銘遠在分什麼東西。他站在老葛留下的那雙破鞋旁邊,手裡拿著一疊粗紙——是鹿笙平時畫畫用的那種,粗糙、發黃、邊緣不齊。每張紙上都寫著一個名字。老葛。芽芽。孟歸。劉嬸的女兒。還有紀遙不認識的,大概是被抹除的互助會成員,在紀遙加入之前就已經消失的人。
“從今天起,每人隨身帶一張。”陳銘遠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你可以在紙背後寫你想記住的人。每天念一遍。不為了遺響,為了念。”
他把紙分發下去。劉嬸領了一張,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寫“小豆子”——她孫子還活著,但她已經開始害怕忘記他了。幾個年輕銘記者各領了一張,有人寫父母,有人寫戀人,有人寫第一天加入互助會時帶自己進門的人。紀遙領了一張。她翻到背面,想寫母親的名字,舌尖動了動,落空了。那個名字不在她嘴裡了。她捏著炭筆,手指攥得發白,最後寫了“仇霜”。寫完之後又劃掉了。劃掉之後又寫了一遍。
陳銘遠看著她寫下的名字,什麼都沒問。他只是把自己那張紙翻過來給她看——背面已經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被劃掉又重寫過很多次,墨跡疊著墨跡,幾乎認不出筆畫。最下面一個是“紀芸”。母親的名字。陳銘遠還記得。紀遙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紙面上“芸”字的最後一筆。至少還有人記得。至少現在還有。
中午時分,謝空回來了。他帶回兩樣東西:一件是紀遙的遺響報告——昨天她扯斷徵收官絲線時被迴音鏡掃描了,資料傳到了浮空城的遺響交易所。沈聽透過掮客渠道截了一份副本。報告上寫著:“編號C-遺響餘額二十九絲,波動異常(單日消耗五絲),檢測到未登記遺響源——疑似核心碎片。”
“他們標記你了。”謝空指著報告最下方一行紅字——“建議列入優先徵收物件”。“溫衡把你的優先順序提了。本來你只是廢墟區幾萬個欠稅者之一,現在你是名單前二十。”
她攥著鑰匙,指節發白。
“現在這把鑰匙有兩個用法。第一個——你今晚跟我走,我用鑰匙把你帶進農場核心,你在典禮開始之前毀掉繭。但你會正面撞上溫衡,而我沒法保證你能活著出來。”她頓了頓,“第二個——你帶著互助會的人離開廢墟區。往北走,進入忘川邊緣。溫衡的徵收範圍覆蓋不到那裡。但你體內的碎片會繼續被溫衡追蹤,直到他找到你。”
“這兩個選擇有一個共同點。”紀遙說。
“什麼?”
“都是你在替我扛。第一個——你帶我去,暴露之後你會被溫衡處決。第二個——你放我走,回去告訴溫衡任務失敗,你也會被處決。”紀遙伸出手,把仇霜攥緊鑰匙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掌心裡那道舊疤完全暴露出來——和她自己掌心那道一模一樣,方向對稱,弧度一致。那是同一塊玻璃劃出來的。四歲之前,她們牽著手跑過廢墟區的碎石地,一起摔在一扇碎玻璃窗上。母親蹲下來把兩隻小手一起按住止血,血從母親指縫裡滲出來,分不清是姐姐的還是妹妹的。
“你今晚來不是為了給我選擇。”紀遙把自己的右手攤開,掌心朝上,和仇霜的左手並排放在一起。兩道疤剛好拼成一個完整的弧。“你是來給自己一個選擇。你想知道——如果你的姐姐不是溫衡口中那個被寵壞的、奪走一切的人,你還要不要繼續恨她。”
仇霜低頭看著兩隻並排的掌心。疤痕拼在一起的樣子,像一道門。
“十年前,溫衡讓我在農場裡選一個實驗體,親手抽取他的遺響。”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非常細微,像冰面下極深極遠處傳來的第一聲開裂,“他說徵收官的第一課——永遠不要對被徵收者產生共情。我抽了。那個人消失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的眼睛和你媽媽一樣。”
她抬起眼睛,那雙和母親一樣的、灰白色虹膜深色瞳孔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的房間,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我發現我記不清媽媽長什麼樣了。但我記得她的手。她把我放在門階上時,手指從我臉上滑過去,很涼,全是血。我當時以為那是我的血——我恨她讓我流血。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的血。她自己的指甲全裂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在門階上留了一行印子。”
她從暗袋裡又摸出一樣東西——不是布片,不是鑰匙,是一綹灰白色的頭髮,用紅繩扎著。和謝空手裡那一綹一模一樣。
“她留給你的遺響是視覺。留給我的不是恨——是這個。溫衡說這是她的遺物,被農場檔案室歸檔的時候發現夾在一份廢棄協議裡。但他拿到的時候頭髮已經灰白了,不知道原本是什麼顏色。我是今年才查到——她原來和我一樣,是黑髮。”
紀遙看著那綹頭髮。灰白。不是天生的顏色,是在農場被壓榨三年後變白的。母親把自己的頭髮留給小女兒,把自己的視覺留給大女兒。她分得很公平。
“你恨她。”紀遙說。
“恨。”
“你也想她。”
仇霜沒有回答。她攥著那綹頭髮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裂縫的紅光下廢墟區的溫度並不低,是另一種東西。四歲以後從未碰過的情緒,被關在某個廢棄囚室裡十七年,今夜找到了鑰匙。
“我有第三個選擇。”紀遙握住仇霜攥緊頭髮的那隻手,兩隻手交疊,掌心兩道疤合在一起,中間夾著那把能開啟所有牢籠的鑰匙,“你帶我進農場,但不是我一個人去毀繭——是我們一起去。你用鑰匙放實驗體,我毀繭。溫衡想當眾抽取我的碎片,那就讓他的典禮變成農場裡最後一場徵收。”
“你會死的。”
“有可能。但謝空說過——造夢師可以把代價轉移給願意承受的人。我不是一個人。”紀遙指了指營地。燈火在遠處搖曳,互助會的帳篷裡有人影走動。陳銘遠在整理新一批名單,劉嬸抱著小豆子哼歌,謝空靠在混凝土殘骸旁擦遺響瓶。他們都不是能上戰場的人,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一些重量——老葛的鞋還擺在帳篷門口,鹿笙的畫還釘在帳篷中央。
“你覺得他們會為你死?”仇霜說。
“不是。是我會為他們活。”紀遙把鑰匙從仇霜手裡抽出來,放進自己胸口的暗袋,和鹿笙畫的那顆心放在一起,“媽媽當年失敗,是因為她只有一個人。她不敢讓任何人替她分擔代價——怕連累別人。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有互助會,有銘記者,有造夢師,有掮客。”她看著仇霜,“還有你。”
仇霜沉默了很久。天空中的裂縫緩緩閉合,紅光收窄成一條極細的線,像一隻眼睛最後一下眨眼。然後完全合上,世界陷入短暫的、純粹的黑暗。
在黑暗裡,仇霜的聲音響起。
“她最後唸了我的名字嗎?”
“唸了。”紀遙按住胸口。那團琥珀色光正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她唸到‘霜’字的最後一筆時,遺響歸零了。她的手指停在牆上,筆畫的末端有一道往下拖的血痕——那是她最後的力氣。寫完你的名字,她就沒了。”
黑暗持續了大概三秒。
裂縫重新睜開時,紅光再次灑下來。仇霜的臉上有兩道極細的水痕,從眼角延伸到下巴。沒有哭聲,沒有抽泣,只是徵收官的面具碎了一個角,裡面十七年沒流過的東西找到了裂隙。
“典禮在三天後。”她的聲音已經恢復平穩,但多了一點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溫柔,是比溫柔更硬的決意,“溫衡會把你安排在A區中央展臺,在所有上民貴族面前抽取碎片。繭就在展臺下方——他擴建農場的真正目的不是增加產能,是在繭上方蓋一座劇場。他要把世界的終結做成一場表演。”
“有多少守衛?”
“典禮當天,A區內部守衛約五十人。外部有噩夢實體巡邏——溫衡和幾個大罪人簽訂了契約,用農場產出的遺響僱傭他們。”仇霜擦掉臉上的水痕,動作簡潔,像擦去飛舟儀表盤上的灰,“但典禮開始後,所有守衛都會集中在展臺周圍。C區——關押實驗體的地方——幾乎空防。”
“所以你的鑰匙能派上用場。”
“對。典禮開始後我去C區,把實驗體全放出來。混亂一起,你就有機會接近繭。”仇霜頓了頓,“但繭有鏡瞳守護。浮隙的免疫系統。你見過嗎?”
“見過它的碎片。”紀遙想起沈聽在鐵塔說的那些話——鏡瞳是浮隙甦醒前誕生的第一個意識碎片,它會抹除一切試圖接近心臟的人。沈聽三百年前被它捕獲,為了活命簽訂掮客契約,永遠不能直接說出真相。
“完整的鏡瞳比噩夢實體強得多。它沒有固定形態,通常表現為無數只懸浮的眼睛。每一隻眼睛裡倒映著不同人的記憶片段——它會找到你最怕被看到的那段記憶,然後當眾播放。”仇霜看著紀遙,“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紀遙誠實地說,“但三天時間夠我學。”
仇霜點了點頭,像接受了一個合理的徵收延期申請。她從口袋裡取出那塊舊布片——繡著“遙”和“霜”的那塊——撕成兩半。一半遞給紀遙,一半攥在自己手裡。
“四歲時她把這個塞進我手裡。當時我太小,看不懂上面繡的是什麼。後來看懂了,恨了它十七年。現在——”她把布片翻過來。背面有新繡的針腳,歪歪扭扭,不像繡了幾十年的人繡的。那是仇霜自己繡上去的。她在“遙”和“霜”兩個名字之間加了一個字:“歸”。
“遙歸霜。”
紀遙接過來,把布片按在胸口。琥珀色的光從布片纖維裡滲出來,和她自己的光團融在一起。
“三天後見。”仇霜轉身走向飛舟。走了三步又停下。“還有一件事。溫衡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大罪人。那個叫‘焚憶者’的,還活著。他就是燒了浮空城最大記憶檔案館的人。溫衡答應他,在浮隙甦醒之後留給他一個‘新世界’,讓他當新世界的記憶之主。焚憶者唯一的條件——要親眼看著你母親的血脈斷絕。”
“所以他會來典禮。”
“他會坐在第一排。”仇霜拉下飛舟的啟動杆,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姐姐。”
這是她第一次叫姐姐。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聲蓋過去了。但紀遙聽到了。
飛舟升空,尾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浮空城的陰影裡。紀遙站在原地,左手按著胸口,右手攥著半塊布片。布片上的針腳在裂縫紅光下反射著細微的光澤——新的絲線,新的針腳,新的名字。遙歸霜。
“她叫你姐姐。”身後傳來鹿笙的聲音——不是畫在紙上,是寫在她手心裡。紀遙低頭,鹿笙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她身後,炭筆還夾在指間。她在紀遙手心裡寫:“我聽見了。她叫的時候風停了一下。”
紀遙握住鹿笙的手。兩隻手都在微微發抖。
營地入口,謝空把遺響瓶收了起來。他遠遠看著飛舟消失的方向,表情隱藏在斗篷的陰影下。陳銘遠走到他旁邊。
“她多了個妹妹。”
“她多了個送命的理由。”謝空站起來,把斗篷裹緊,“去通知所有人——三天後,溫衡要在情感農場辦典禮。我們只有三天時間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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