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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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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公會

公會

沈聽離開的那個早晨,燈塔的燈還亮著。不是那盞掛了幾百年的大燈——大燈在天亮之前就熄了,燈油燒完了,沈聽沒有加。他說燈油是老人給的,老人不在了,燈油用一滴少一滴,等他想好了要不要再去問別人要燈油的時候再加。走的時候他換回了掮客的灰色長衫,左手中指纏著黑布,手裡沒提鐵盒,只帶了一隻粗陶碗。碗裡裝著半碗茶渣,是昨晚泡到沒味的那批陳茶。他說路上渴了可以嚼茶渣,苦的,提神。

紀遙站在塔頂視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東區廢墟方向。他的步態和來時一樣——腳跟先著地再緩慢過渡到腳尖,掮客特有的、不留下完整腳印的走法。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時慢,走到碎石帶邊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燈塔。塔頂的小油燈還亮著,火苗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但沒有滅。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東走。

紀遙把那個回頭的瞬間存進遺響瓶。今天存入的第一段記憶:沈聽站在碎石帶邊緣,灰色長衫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手裡端著半碗茶渣,回頭看了一眼燈塔。他回頭時臉上的表情不是七百年的疲倦,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終於把欠了很久的賬還清了,發現還剩一點零錢,不知道買什麼好。

她走下螺旋梯。每一層塔壁上的刻字在她路過時照例微微發亮,但今天亮得比平時久——那些刻痕裡的溫度殘留被她的影子經過時帶動的氣流擾動,折射出的光從幾秒延長到了十幾秒。她在第七層停了一下,看著母親和謝空的名字挨在一起,兩個名字的刻痕深淺一致,旁邊的灰土上還有一行極小極淡的字,是她上次用透明手指寫的:“謝空。紀芸。欠一條命。”今天這行字的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金邊,不是她描的,是種子在她體內持續生長的過程中,金色輪廓透過她的影子投射到了牆上。

她伸出手,用那隻已經能看到完整掌紋的手,輕輕按在母親的名字旁邊。牆上的刻痕在她掌心下微微發燙,像是有人在牆的另一面捂熱了那塊石頭。

營地今天比平時安靜。陳銘遠在帳篷門口曬骨片——不是用來磨粉做乾糧的那種,是蘇荇布片冊子裡夾著的那些被抹除者的遺物標籤,骨片上刻著編號和名字,有些已經被土沁得看不清了。他把骨片攤在一塊舊帆布上,用小刷子一顆一顆刷掉土沁,刷完的骨片放在另一塊帆布上晾著。旁邊放著一杯水,多出來的那杯。

紀遙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他刷骨片。他的手法很輕,刷毛幾乎沒碰到骨片表面,只是靠氣流把浮土吹走。“以前老葛教我的。”他頭也沒抬,但刷子停了一下,“他說骨片上的字不是刻的,是被記住的人留下的痕跡。用刷子直接刷會刷掉痕跡,要用吹的。”

他吹掉一片骨片上的浮土,骨片正面露出半個名字——“隱”。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圖案,是一隻折了一半的紙鶴。陳銘遠把這片骨片單獨放在一邊,用小刷子繼續刷下一片。

“老葛的孫女以前也摺紙鶴。”他說,聲音很平,但刷子在骨片上方懸了幾秒才落下去,“芽芽。他每天唸叨的名字。他還說過,紙鶴摺好了能飛。”

紀遙伸出手,用淡金色的手指碰了碰那片刻著紙鶴的骨片。骨片表面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熱,那隻紙鶴的刻痕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金色。她把這圈金色存進遺響瓶。

鹿笙從帳篷裡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幅新畫的畫——畫上是一片帆布,帆布上攤著幾十片骨片,一個人蹲在旁邊用小刷子吹浮土。畫角一行字:“老葛教的。芽芽的紙鶴。刷子碰不到的地方,風能吹到。”她把畫貼在帳篷門口,然後蹲在紀遙旁邊,用炭筆在她手背上畫了一顆星星。

紀遙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顆星,和謝空手背上的一模一樣。鹿笙在旁邊寫:“謝空說你凝形的時候,手背上的星星會發光。他手背上的星就是你凝形的時候開始發光的。你們連在一起。”

紀遙把那隻畫著星星的手按在鹿笙的頭髮上。鹿笙的頭髮很軟,和她透明之前摸到的一樣軟——她的手指能感覺到了,不再是溫差,是觸感。髮絲的粗細、溫度、被晨風吹動時微微飄起來的弧度,全都透過她的指尖傳進記憶瓶。

仇霜今天沒有帶隊清理。她一個人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階上,面前攤著名冊最後一頁。紀遙的名字旁邊已經寫滿了註釋——“歸”“等”“在”“遙”。今天她又在後面加了一筆,不是字,是一個符號。等號。等號後面沒有寫任何字,只畫了一條橫線。線畫得很長,比前面任何一筆都長,從紙的左邊一直拉到右邊,像是把整頁紙分成了上下兩半。

紀遙站在石階旁邊。仇霜沒有抬頭,但她把名冊往旁邊推了半寸,空出一個位置。

“坐。”她說。

紀遙在石階上坐下。她的膝蓋離仇霜的膝蓋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仇霜制服褲子上沾的灰土被晨風吹起來的細屑。她沒有伸手去碰仇霜——她今天不想碰,只是想坐著。

“沈聽今天走之前來了一趟。在公示牌上貼了一張條。”仇霜從暗袋裡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粗紙,展開。紙上沒有字,只有一枚掮客公會的睜眼印章,藍色的,和那捲皮紙封面上的章一模一樣。印章下面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東邊。箭頭的末尾畫了一座塔,塔頂有一盞燈。

“他留條從來不留字。”仇霜把粗紙摺好放回暗袋,“但我看得懂。他去公會消疤,消完回來。塔在人在。”

紀遙在石階上畫了一個圈。圈畫得很圓,和她昨晚在燈塔窗臺上畫的那個一樣圓。

傍晚,沈聽沒有回來。燈塔的燈還亮著——那盞小油燈,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比早上小了一點,但沒有滅。陳銘遠在灶臺邊燒水,等水沸的時候往東邊看了好幾次。鹿笙在燈塔塔壁上貼了一幅新畫——畫上是沈聽站在碎石帶邊緣回頭的那個瞬間,灰色長衫被風吹起,手裡端著半碗茶渣。畫角一行字:“去公會了。明天回來。茶泡好了。”

紀遙坐在燈塔視窗,背靠牆壁,膝蓋上放著沈聽走前留下的那隻粗陶碗。碗裡還有半碗茶渣,已經完全涼了,泡脹的茶葉沉在碗底,她用手指撥了撥,茶葉在水裡轉了一圈又沉回去。她把碗放在窗臺上,和小油燈並排。燈火燒了一整天,碗底被烤得溫熱,茶渣裡殘留的水分蒸發出來,在碗壁上凝了一層極細的水珠。

她把水珠存進遺響瓶。今天最後一段記憶:半碗茶渣,被小油燈烤了一整天,碗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流了很多汗。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沈聽站在一座更大的燈塔下面,燈塔不是鐵塔,是石頭砌的,塔身上刻滿了掮客公會的契約條款。塔頂沒有燈,有一塊巨大的石板懸浮在半空中,石板上刻著無數名字,最上面一排是第一批掮客和浮隙籤原始契約時的簽名。她看到“沈聽”兩個字在石板最左側,字跡和他在燈塔窗臺上寫的一樣——筆畫很直,沒有連筆,像是一個剛學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刻上去的。石板下方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和她以前在浮隙心臟外圍見過的一模一樣。

沈聽站在石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很小的銼刀,正在銼自己左臂上那道舊疤。銼一下,石板上的暗紅色裂縫就縮小一點。銼到第十下時,裂縫完全閉合了,石板上“沈聽”兩個字忽然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下去,像是有人把燈關了。沈聽放下銼刀,低頭看自己的左臂——舊疤不見了,手臂上只剩一片光滑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皮膚。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對著石板說了一句話。紀遙沒有聽到聲音,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

“茶涼了。”

她從夢中醒來。窗臺上的小油燈還在燒,火苗比睡前又小了一圈,但還在燒。粗陶碗裡的茶渣已經完全乾了,碗底只剩一層深褐色的茶漬。她用手指碰了碰碗底,茶漬被她的體溫融了一小塊,化成一滴極小的茶湯,順著碗壁往下滑。

她把那滴茶湯存進遺響瓶。然後她拿起小油燈,走下螺旋梯。每一層塔壁上的刻字在她路過時都亮了一下——母親的名字、謝空的名字、她上次寫的“欠一條命”那一行字、還有無數她不知道是誰但沈聽記得的人名。全部亮了一瞬,像是在送行。

她走出塔底時,天還沒亮。東邊的天際有一線極淡的灰白色,不是光,是碎石帶裡的野草磷光在天亮前最後一次閃爍。她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遠處,碎石帶的邊緣,有一個人影。灰色長衫,步態是腳跟先著地再緩慢過渡到腳尖。他走得比昨天快,手裡沒有端茶碗,左手垂在身側,袖口被晨風吹得貼在手臂上。他走近了。臉上有灰,睫毛上沾著碎石帶的塵土,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但他在笑。不是以前那種極淡的自嘲式的笑,是實實在在的、從嘴角一直彎到眼尾的笑。

“消了。”他抬起左臂,袖子滑落到肘彎。小臂內側那片曾經被舊疤覆蓋的皮膚現在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痕跡,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石板也看了。上面還有我的名字,沒有滅。”

他走進塔底,仰頭看著螺旋梯上方那盞小油燈的光。燈還亮著,火苗比昨晚小了很多,但還在燒。

“燈油快沒了。”他說,聲音乾啞,像是路上嚼了一整天茶渣沒喝水的樣子,“明天去找那個老人。他不在了,但他的孫子還在。我問過了——他孫子在東區邊上的聚落住,還收故事,還賣燈油。”

他走上螺旋梯。紀遙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鐵梯上發出不同頻率的聲響——他的腳步是實的,她的腳步是半實的,落在鐵板上只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像風吹過生鏽的欄杆。他走到塔頂,從窗臺上拿起那隻粗陶碗,碗底的茶漬已經完全乾透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從袖子裡摸出一包新茶,拆開,倒進茶壺。

“陳銘遠炒的。第三批。我帶了兩包。一包路上嚼了提神,一包留著回來泡。”他把鐵壺提起來,搖了搖,壺裡還有昨晚剩的半壺水。他把水倒掉,重新灌滿,放在灶臺上。“水開了就能喝。”

他坐在窗邊,面朝東邊。天快亮了,碎石帶裡的野草磷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東邊的天際從灰白變成了淡粉。紀遙在他對面坐下,把窗臺上的小油燈往裡推了推,讓燈火燒得更穩一些。

“你不在的時候,塔壁上的刻字亮了一次。”她說。沒有聲音,但她用淡金色的手指在桌面上寫了這行字,寫得很快,筆畫飄忽,像是怕寫不完就天亮。

沈聽低頭看著桌面上浮現的字跡。他的手指在“亮了一次”下面輕輕劃了一道橫線。然後他抬起頭。

“你說什麼?”他問。

不是沒看到——是沒聽到。他聽到了。他聽到她寫字時指尖劃過桌面的聲音,聽到那行字在灰土上浮現時筆畫和筆畫之間極細微的摩擦聲,聽到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的、極輕極短的、兩個音節的振動。

你說什麼。

紀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已經七百歲了,什麼交易都見過,什麼代價都付過。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老練,沒有疲倦,只有一種極純粹的、像第一次看到雪落在燈塔視窗的新鮮。

她張開嘴。

“我說——塔壁上的刻字,你不在的時候,亮了一次。”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生鏽的欄杆。但它是聲音,不是溫差,不是記憶瓶裡的光,不是凝形時鹿笙畫紙上的墨跡。是聲帶振動、氣流從肺裡推出來、經過喉嚨、從嘴唇之間送出去的過程。她很久沒有做這個動作了,聲帶有點澀,第一個字幾乎沒發出來,但第二個字有了,第三個字更穩了一些。

沈聽聽著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然後低下頭,把茶葉從茶包裡倒進壺裡。他的手很穩,沒有抖,和平時泡茶一模一樣。

“亮了多久?”他問。

“從你回頭開始,到你走進塔底為止。”

沈聽把壺蓋蓋上,等水沸。

“下次別隻亮那麼短。我多走快一點,你們多亮一會兒。”

水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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