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
水沸了。沈聽提起鐵壺,把滾水衝進茶壺。茶葉在沸水裡翻卷著舒展開來,淺琥珀色的茶湯從壺嘴倒進兩隻粗陶杯,蒸汽在晨光裡凝成極細的白霧,飄到視窗就被風吹散了。他端起自己那杯,沒有馬上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杯壁傳來的溫度。紀遙也端起她那杯,手指已經能完全貼合杯壁的弧度了,淡金色的輪廓在晨光裡幾乎和真手的膚色沒有區別。
“燙。”她說。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但還是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聽沒有說“涼了再喝”。他只是把自己那杯放在窗臺上晾著,然後站起來,從書架上取下那包新茶——陳銘遠炒的第三批,他用粗紙包了兩包,一包路上嚼了提神,一包留著回來泡。他把粗紙拆開,茶葉的焦香混著一絲回甘從紙縫裡滲出來,和東邊坡上野茶的澀香完全不同。
“這批炒得最好。不焦不澀,回甘比上批久。”他把茶葉倒進茶罐,罐子是陶的,沒有蓋,用一塊粗布蒙著紮緊。“陳銘遠說下次再炒一鍋,火候再小一點,看能不能把澀味全去掉。我說這批已經很好了。他說不行,他孫女還沒喝過不澀的茶。”沈聽扎布條的手停了一下,“他孫女在浮空城。繭崩塌之後沒有找到。他以為她沒了。”
“她沒了?”紀遙問。
“沒有。商陸在邊遠聚落登記名字的時候找到了她。她改名叫芽——沒有姓,只有名。老葛以前叫她芽芽。她記得這個名字。”沈聽把茶罐放回書架,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粗紙,展開。紙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炭筆寫的,筆跡稚嫩,像剛學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爺爺,我記得你。”
“商陸帶回來的。老葛的孫女不識字,這句話是商陸教她寫的。她描了很多遍,最後一遍描得最好,商陸就把這張帶回來了。”沈聽把粗紙放在桌上,壓在紀遙的茶杯下面,“陳銘遠今天早上收到了。他沒哭。他把這張紙夾在名冊里老葛那一頁,然後在‘芽芽’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顆糖。”
紀遙伸手碰了碰那張粗紙的邊緣。紙很糙,炭筆的墨跡在紙面上微微凸起,她用手指沿著“我記得你”四個字的筆劃輕輕劃了一遍。每個筆劃的起筆和收筆都有極細微的頓挫,是商陸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的時候留下的力度變化。她把這段力度存進遺響瓶。
“商陸還在邊遠聚落?”她問。
“在。他說不回來了。那邊還有很多人沒有被登記,有的聚落連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編號。他一個一個問,問到的就寫在樹皮本子上。樹皮本子用完了,他就用骨片。骨片用完了,他用指甲刻在石頭牆上。”沈聽端起窗臺上晾著的那杯茶,喝了一口,“他說他能寫多少寫多少。寫不下的,等他死了,記憶種子會替他存著。”
紀遙端起自己那杯茶,茶湯已經不燙了,溫的。她喝了一口,回甘在舌根慢慢化開,和沈聽說的一樣,不澀,微苦,嚥下去之後舌尖泛起一絲甜。她把杯子放下,在桌面上寫了一行字——“芽芽的地址。我想去看她。”
沈聽從袖子裡摸出一小片骨片,骨片上刻著一個極簡的地圖——從迴音城往東,穿過碎石帶,經過商陸待過的那個廢棄聚落,再往北走半天,有一片矮樹林。樹林邊上有幾間用廢墟材料搭的棚屋,棚屋門口種著一叢野茶,是芽芽從東邊坡上移過來的。骨片背面刻著兩個字:“芽居”。
“商陸起的名字。他說芽芽不識字,但她認得這兩個字的形狀。‘芽’是草字頭下面一個牙,‘居’是屍字頭下面一個古。他教她寫了很多遍,她記不住筆畫,但記住了形狀。看到這兩個字就知道是家。”沈聽把骨片放在紀遙手心裡,“你現在的凝形能撐多久?”
紀遙低頭看自己的手。淡金色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在晨光裡幾乎看不出和真實膚色的區別,但當她把手翻過來看手背時,指甲邊緣還留著一圈極細的金邊,像剛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
“不知道。昨天在燈塔視窗坐了一夜,沒有淡。”她把手握緊又鬆開,指節活動自如,關節處的金色輪廓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像被反覆彎折過的紙張留下的摺痕。“上次凝形只撐了幾息。上次的凝形是被動的——鹿笙畫了我,仇霜唸了我的名字,種子自己抽了芽。這次是我自己選的。我想在這裡坐著,就坐了一夜。”
沈聽看著她握緊又鬆開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選的凝形和被動的不一樣。被動的是種子在長,自己選的是你在用種子。長和用是兩回事。”他把茶杯放下,“你以前不會用絲線的時候,扯一根線要斷自己四根。學會了之後,能把代價轉移給願意承受的人。凝形也一樣。被動的凝形是種子替你撐,自己選的凝形是你在替種子撐。你能撐多久,取決於你存了多少記憶。”
紀遙按著胸口。瓶子裡的光已經滿到瓶口了,從上次在茶壟邊存芽芽的紙鶴開始,到昨天存沈聽回頭的瞬間,再到今天早上存商陸教芽芽寫字的力度,一層一層堆疊上去,光從瓶口溢位來,順著她的衣領往下淌,在鎖骨的位置凝成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
“很多。”她說,“夠撐一陣子。”
沈聽看著她鎖骨上那片光斑,沒有說夠不夠。他站起來,從書架上取下那盞小油燈,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火苗只有黃豆大。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截新棉芯,用鑷子換上去,又從灶臺邊一個小陶罐裡倒出半碗燈油。燈油不是以前那種——以前的燈油是老人給的,渾濁的深黃色,燒起來有股煙味。這碗燈油是清的,像水,倒在燈盞裡沒有一絲雜質。
“東區聚落那個老人不在了。他孫子給的燈油,不收故事。他說‘爺爺的故事我聽了八百遍,不想再聽了。燈油送你,別講’。”沈聽把燈芯撥正,火苗躥起來,比之前大一倍,把整個塔頂照得通亮。“油換了,芯換了。塔還在。”
紀遙看著那盞燈。新燈芯燒起來沒有煙,火苗是淡藍色的,最外層裹著一圈暖黃,安靜地跳動著,把沈聽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影子是實的,邊緣清晰,和以前那種被燈光拉長的模糊輪廓完全不同——因為塔頂現在有兩盞燈,一大一小,把影子從兩個方向打出來,疊在一起,像兩個人並肩坐著。
她把那盞新燈也存進遺響瓶。
那天上午,她去了東區。不是一個人去的——鹿笙跟著她,手裡拿著畫紙和炭筆,走在她右邊半步的位置,和以前透明時一模一樣。紀遙走路的腳步聲很輕,但不再是無聲的,碎石子在她的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有人用砂紙輕輕打磨鐵器。鹿笙低頭看著她的腳——鞋是仇霜給的,舊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但能踩出完整的腳印。腳印很淺,只有鹿笙能看出來,但她看出來之後就一直在數。從營地到東區一共走了幾百步,每一步都有一個淺淺的印子,風一吹就散了,但在散之前,鹿笙把它們全畫了下來。
東區邊上的聚落不大,十幾間棚屋擠在一段廢棄的高架橋下面,橋墩上刻滿了名字——不是掮客公會的契約石板那種刻法,是用炭筆寫的、用石頭劃的、用指甲摳的,層層疊疊,像地層堆積。最底下的幾層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最上面一層是新的,墨跡還沒幹透。
“芽居”在聚落最裡面,棚屋比其他家都小,門口種著一叢野茶,葉子被蟲咬了很多洞,但新芽還在冒。門是半掩著的,門板上用炭筆畫了一隻紙鶴——不是鹿笙畫的,畫法不一樣,線條更抖,像是畫的人手不太穩。紀遙推開半掩的門。棚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窗戶上糊著粗紙,光從紙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極窄的光帶。一個女孩蹲在光帶旁邊,正在用炭筆在地上寫字。她的頭髮很短,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衣服是大人衣服改的,袖口挽了好幾道。她面前的地面上寫滿了字——全是同一個詞:“芽”。有的寫得大,有的寫得小,有的筆畫順序不對,但每一個“芽”字都能認出來。
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她的眼睛和商陸帶回來的那張粗紙上“我記得你”四個字的筆跡一樣——有極細微的頓挫,像是在確認看到的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你找誰?”她問。
紀遙蹲下來,和她平視。“找你。”
女孩盯著紀遙的臉看了幾秒,目光從她的灰白長髮移到左眼角的淡紅色胎記上,又從胎記移到她鎖骨上那片淡金色的光斑。她沒有害怕,也沒有驚訝,只是從地上撿起那根炭筆,在她面前的地上寫了兩個字——“芽居”。然後指著自己:“芽。你是畫上的姐姐。鹿笙畫過你。在公示牌上,謝空旁邊那個。你吃乾糧掉渣。”
紀遙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翹起的那種笑,是眼睛彎起來、嘴角往上揚的、實實在在的笑。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對。我是畫上的。”
芽芽把炭筆遞給她。“你叫什麼。寫在這裡。和‘芽’寫在一起。”
紀遙接過炭筆。炭筆很短,只剩一小截,筆桿上全是牙印——芽芽寫字時喜歡咬筆。她在地上“芽”字旁邊寫了兩個字。她的字比芽芽的工整,但筆畫有點飄,因為太久沒握筆了,手指不太聽使喚。
“紀遙。兩個字的筆畫好多。我只會寫‘芽’。”芽芽蹲在兩個字前面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沿著“紀遙”兩個字的筆劃描了一遍。描完之後她站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片骨片,骨片上刻著一個極簡的地圖,和沈聽給紀遙那片一模一樣。她把骨片翻過來,背面已經刻了一個“芽”字,她用炭筆在“芽”旁邊描上“紀遙”兩個字,描完對著光看了看,吹掉浮灰,塞進枕頭底下。
“商陸說,名字寫在骨片上就不會丟。他說等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就把別人的名字也寫上。寫滿一片,再寫一片。”她蹲回光帶旁邊,繼續在地上寫字。這次寫的不再是“芽”,是“紀”。只寫了一個偏旁,筆畫太多,寫歪了,她用炭筆塗掉,重新寫。
紀遙在她旁邊蹲下來,握住她拿炭筆的手,幫她把“紀”字的最後一筆帶直。芽芽低頭看著那個終於寫正了的字,點了點頭。“謝謝姐姐。”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你手不涼。謝空說你以前手涼。”
“現在不涼了。”紀遙鬆開她的手,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那塊沈聽給的骨片,放在芽芽的枕頭旁邊。“芽居。我記住了。下次來給你帶新茶。陳銘遠炒的,不澀。”
她走出棚屋時,鹿笙已經把新畫畫好了。畫上是一個蹲在地上的短髮女孩,面前寫滿了“芽”字,手裡攥著一截短炭筆,正仰頭看著一個灰白長髮的少女。少女手裡也攥著炭筆,正蹲下來教她寫“紀”。畫角一行字:“芽居。第二個字學會了。”
紀遙把那幅畫存進遺響瓶。今天存了很多——芽芽蹲在地上寫字的背影,炭筆在粗紙上描“紀遙”兩個字時的力度,鹿笙在畫角寫完“第二個字學會了”之後輕輕撥出一口氣的聲音。瓶子裡的光又滿了一層,從瓶口溢位來,順著她的衣領往下淌,在胸口的位置凝成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和鎖骨上那片連在一起,像一副正在成型的鎧甲。
傍晚,念讀會照常開始。仇霜站在公示牌前,翻開名冊。今晚新貼上去的一頁是芽芽寫的“紀遙”——就是紀遙在地上寫的那兩個字,鹿笙用炭筆描下來帶回來的。筆跡有點飄,但每個筆畫都在。仇霜把這頁紙貼在名冊附錄裡,備註欄寫:“芽居。第二個字學會了。第一個是‘芽’。”
唸到這一頁時,廣場上有人舉手。是一個年輕銘記者,手裡拿著一小片樹皮,樹皮上用指甲刻著一個字——“遙”。他說這是在東區邊上一個廢棄聚落的石頭牆上發現的,刻痕很淺,被風雨磨得只剩一個偏旁,但他認出來了,是“遙”字的左半邊。他把樹皮放在公示牌下面,備註欄寫:“某個聚落。某人。刻了一個‘遙’字。不知道是誰刻的。但刻了,就是想讓人記住。”
紀遙站在人群最後面。她把那片樹皮存進遺響瓶。樹皮上那個只剩偏旁的“遙”字,刻痕極淺,但每一刀都很直,不像是在刻字,像是在描一個已經描了很多遍的輪廓。她的手指觸碰到樹皮的瞬間,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震顫——不是溫差,是有人在刻這個字的時候,心裡一直在唸一個名字。唸了很多年,刻了很多遍,但只刻出了一個偏旁就被打斷了。那個人是誰,已經沒有人記得了。但那個偏旁還留著。今天被人認出來了。
念讀會散場後,仇霜靠在燈柱上,拇指摩擦掌心的頻率幾乎停了。她看著公示牌上那頁“紀遙”兩個字,看了很久。
“你今天去芽居了。”她說,不是疑問句。
紀遙在她旁邊,用淡金色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袖口。袖口上那根鬆了的線頭晃了一下。
“她會寫你的名字了。筆畫好多,她寫歪了好幾次。但你幫她帶直了。”仇霜把名冊合上,從暗袋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放在燈柱旁邊的石階上。粗紙包著的,扎口繫了一個死結,像是怕散了。“陳銘遠炒的新茶。第三批。你帶給芽芽。就說是一個姓仇的姐姐給的。”
紀遙把茶包拿起來,放進懷裡。茶包的粗紙被她的體溫捂熱,新茶的焦香從紙縫裡透出來,混著她身上記憶瓶溢位的淡金色光霧的氣味——那種氣味很難形容,像乾草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的暖香。
“明天還去芽居?”仇霜問。
“去。教她寫‘霜’。”紀遙說。聲音比早上更穩了,但還是輕,像是怕嚇走燈柱上那隻剛落下來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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