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6章 霜

第二天清晨,紀遙又去了芽居。這次她帶了三樣東西——陳銘遠炒的新茶,用粗紙包著,扎口繫了一個活結;鹿笙畫的一幅小像,畫上是芽芽蹲在地上寫“芽”字的側影,畫角寫著“第一個字”;仇霜昨天給的那包茶,粗紙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得發軟,扎口的死結她用指甲挑了很久才挑開,重新系成活結。

芽芽已經蹲在門口寫地上了。今天她寫的不再是“芽”,是“紀”——昨天剛學會的那個字,筆畫順序還是不太對,但字形比昨天正了很多。她把“紀”字寫在門板旁邊的地上,旁邊已經寫滿了整片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棚屋側面,字跡有深有淺,有些被踩花了,但她沒有擦掉重寫,只是在花掉的地方重新描一遍。

“早。”紀遙蹲下來,把三樣東西放在門坎上。芽芽抬起頭,目光從她的灰白長髮移到她懷裡那包茶上,又從茶包移到她鎖骨上那片已經蔓延到胸口的淡金色光斑。

“早。你今天發光的地方比昨天多。”芽芽把炭筆遞給她,“幫我寫‘霜’。昨天你走之後我描了很多遍‘紀’,描到第三十遍的時候手不抖了。今天學‘霜’。霜的筆畫比紀還多。”

紀遙接過炭筆。炭筆比昨天更短了,芽芽昨晚又咬了一截。她在“紀”字旁邊寫了一個“霜”字,筆畫工整,但故意把速度放慢,讓芽芽看清每一筆的順序——橫、豎、撇、點、橫、豎、撇、點……霜字的筆順她寫了很久,不是因為筆畫多,是因為寫到“目”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這個字她以前寫過很多次。母親的囚室牆上,三萬六千五百次“遙”和“霜”刻在一起。每一次“霜”字的最後一筆都拖得很長,像是刻字的人捨不得收手。

芽芽盯著那個“霜”字看了很久。“這個字好密。像好多片樹葉疊在一起。”她從紀遙手裡拿回炭筆,蹲下來,在“霜”字旁邊照著描。第一遍描到“目”字的時候筆畫歪了,她把歪掉的部分塗掉重新描。第二遍描完了整個字,但最後一點的位置不對,點在“目”字上面了。她沒有擦,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第三遍寫對了。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地上三個並排的字——“芽”、“紀”、“霜”。三個字的筆跡都不一樣,芽字寫了很多遍已經很穩了,紀字有點飄,霜字最工整,因為她是照著描的。

“霜是誰?”她問。

“我妹妹。”

“她也住在這裡?”

“住在這裡。在營地。她每天都念我的名字。”

芽芽蹲下來,在“霜”字旁邊又寫了一遍“芽”,兩個字挨在一起,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商陸說,名字寫在一起的人會互相記住。他把段奕的名字和他的寫在一起了。在邊遠聚落的石頭牆上。他寫了‘段奕’,然後在自己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段奕。他說‘商陸記得段奕’。段奕不在了,但商陸記得。”

紀遙把炭筆還給芽芽,從懷裡拿出鹿笙畫的那幅小像,貼在門板上。小像旁邊有空地,芽芽看了幾秒,然後蹲下來,在畫下面寫了兩個字——“芽居”。她自己的字,不是描的,是她每天寫“芽”字練出來的。

鹿笙今天沒有跟來。她留在營地裡畫新畫——謝空教仇霜採茶。紀遙走的時候看到他們倆蹲在茶壟邊,謝空教仇霜怎麼用巧勁掰茶芽,說“力道要在剛好斷的臨界點”。仇霜的拇指第一次沒有摩擦掌心那道疤,而是專注地捏著一根茶芽,輕輕一掰,芽莖斷口整齊,沒有扯傷。謝空點了點頭,說“你比你姐學得快”。仇霜沒有接話,把茶芽放進竹籃,繼續摘下一根。

紀遙把那句“你比你姐學得快”存進遺響瓶。瓶子裡又亮了一層。

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在公示牌上貼了一頁新紙。紙上只有兩個字——“霜”和“芽”。霜字是紀遙寫的,芽字是芽芽寫的。兩個字並排,中間隔了一個空格。仇霜在備註欄寫:“芽居。第三個字。芽芽寫‘霜’,紀遙寫‘霜’。”她寫完備註之後退後一步看著那頁紙,拇指摩擦掌心的頻率幾乎停了。

紀遙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頁紙。廣場上陸續有人來,有老人搬著馬紮坐到前排,有年輕銘記者在整理名冊附錄,有幾個孩子蹲在公示牌下面數今天新貼了幾頁。一個小孩站起來指著那頁紙問:“這兩個字是誰寫的?”

仇霜蹲下來,和小孩平視。“霜是姐姐寫的。芽是妹妹寫的。”

“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

“霜是妹妹。芽也是妹妹。”仇霜站起來,把名冊翻開到最後一頁。紀遙的名字旁邊已經寫滿了註釋——歸、等、在、遙、等號、橫線、箭頭。今天她在橫線下面又加了一筆,不是字,是一條極細的波浪線,從紙的左邊一直畫到右邊,像是把橫線變成了地面,波浪線是地面的起伏。

“這是什麼?”紀遙問。

“路。你從燈塔回來的路。昨天走了幾百步,每一步都留了腳印。腳印很淺,風一吹就散了。但路還在。”

念讀會開始。仇霜今晚沒有從第一卷念起,她先念了芽居門板上那三個字——“芽”、“紀”、“霜”。她唸完這三個字之後,翻到名冊附錄,把商陸昨天從邊遠聚落寄回來的那頁樹皮貼在公示牌上。樹皮上用指甲刻著一個名字——“段奕”。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另一個名字——“商陸”。

“段奕。商陸的弟弟。商陸在邊遠聚落的石頭牆上刻了這兩個名字,箭頭從自己指向弟弟。備註欄寫——商陸記得段奕。”她把樹皮貼在名冊附錄裡,旁邊附了一張鹿笙畫的小像:商陸蹲在石頭牆前面,手裡攥著刻刀,牆上的名字刻痕很新,箭頭末尾的三角形還沒刻完。畫角一行字:“邊遠聚落。石頭牆。兩個名字。一個箭頭。”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沒有回營地。她走到燈塔,爬上螺旋梯。塔頂的燈亮著,新油燒起來沒有煙,火苗是淡藍色的,外層裹著一圈暖黃。沈聽坐在窗邊,面前擺著兩隻茶杯,茶是新泡的——陳銘遠炒的第三批,今天早上她帶去芽居的那包,芽芽沒收,說“姐姐喝。茶留給姐姐喝。我喝水就行”。她帶回來了半包,沈聽把剩下的半包全泡了。

“芽芽不喝茶?”他問。

“她說她喝水就行。”

沈聽把泡開的茶葉從壺裡撈出來,放在碟子裡晾著。“晾乾了還能泡一次。下次帶去給她,說這是喝過的茶,味道淡,不苦。她可能願意試。”他把碟子推到窗臺邊,轉頭看著紀遙。“你今天教她寫‘霜’了。”

“教了。她寫了三遍就寫對了。比‘紀’寫得快。”

“因為她心裡有想寫的人。寫‘紀’的時候心裡只有你,寫‘霜’的時候心裡有你和你妹妹。兩個人比一個人重,落筆就穩。”沈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從袖子裡摸出一片很小的骨片。骨片比商陸給的那片還小,只有指甲蓋大,正面刻著一個字——“遙”。刻痕極深,比他在燈塔窗臺上刻的任何字都深。

“今天公會母版石板年檢的時候我刻的。石板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得很淺,因為刻的時候不知道會被記住多久。刻深了怕磨不掉。”他把骨片放在紀遙手心裡,“這個不怕磨不掉。”

紀遙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片刻著“遙”字的骨片。刻痕很深,每一筆都刻到了骨頭裡,指甲摸過去能感覺到筆劃的稜角。她把骨片攥緊,放進懷裡,和母親留下的那團琥珀色光放在一起。

“你昨天說,塔壁上的刻字亮了一次。從我開始回頭到我走進塔底。”沈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碎石帶。野草的磷光在夜裡一閃一滅,和燈塔的火苗頻率相近,像是遠處的回聲。“下次我走慢一點。你們多亮一會兒。”

紀遙端起茶杯,茶已經不燙了,溫的。她喝了一口,回甘在舌根慢慢化開,和昨天一樣。她把杯子放下,在桌面上寫——“你不是塔,你走了塔不會滅。你回來了,燈才亮。”

沈聽低頭看著那行字。他的手指在“燈才亮”三個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橫線。灰土上留下一個極淺的指印,和她上次按在茶杯旁邊的那個指印並排,像兩個人並肩站在窗臺上。

那天夜裡,紀遙沒有回營地。她在燈塔視窗坐到天亮,和沈聽一人一杯茶,喝完了一整壺。茶渣倒進粗陶碗,碗底積了一層深褐色的溼葉,她用手指撥了撥,葉片在水裡轉了一圈又沉回去。沈聽把碗端起來,走到視窗,把茶渣倒進窗臺上的小陶罐裡。

“攢著。攢夠了埋到茶壟下面當肥料。陳銘遠說茶渣肥土,明年新茶能更甜。”

紀遙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營地帳篷的燈火在晨霧裡忽明忽暗。謝空應該已經在混凝土塊上坐著了,手背上那顆星在晨光裡微微發亮。仇霜應該在名冊最後一頁加新的註釋了。鹿笙應該在畫今天的第一幅畫。陳銘遠應該在燒水泡茶,多出來的那杯水放在舊座位上,水杯旁邊那顆糖的糯米紙已經完全潮了,糖紙上的圖案模糊成一片。

她把這一切都存進遺響瓶。瓶子裡的光從瓶口溢位來,順著她的衣領往下淌,流過胸口、流過腰際、流到膝蓋,在她全身裹上一層極薄的金色光膜。她在燈塔視窗的晨光裡低頭看自己的手——淡金色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膚色。指甲邊緣那圈金邊也消失了,只剩一道極細的、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的亮線,像剛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她把手翻過來看手背,掌紋清晰,舊疤的弧度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沈聽。”她叫了一聲。不是練習,不是確認,是自然而然地、像每天叫一個人名字那樣叫了一聲。

沈聽轉過頭。他看著她站在晨光裡,灰白長髮被風吹起來,左眼角那道淡紅色胎記在朝陽下泛著極淡的粉色。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亮,不是金色,是陽光照在皮膚上的那種正常的、溫暖的、活人的亮。

“我在。”他說。

如果您覺得《記得我,然後忘了我》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309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