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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然後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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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抄寫

抄寫

第三天,小油燈的燈油燒完了第三碗。沈聽從行囊裡摸出最後一罐清油,把燈盞添滿,燈芯撥到最短。火苗只有黃豆大,但很穩,把地xue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光圈的邊緣剛好夠到骨片牆的第二層最深處,那裡還有一大片沒抄完的名字。

紀遙的炭筆只剩兩指長了,手指握不住,她用布條把筆桿纏了一圈,勉強能捏著。粗紙也用完了,最後幾頁是商陸從樹皮本子上撕下來的空白頁,紙面粗糙,炭筆寫上去會掉渣,她每寫一筆就要吹一下,不然字跡會被粉末蓋住。

商陸的樹皮本子也快寫滿了。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本子合上,從懷裡摸出一小疊骨片——不是從牆上取的,是他自己在路上撿的,每一片都磨得很光滑,正面刻著名字,背面刻著日期。他把骨片攤在地上,數了數,一共二十三片。

“這些是灰原周邊的廢棄聚落裡找到的。人沒了,名字還在。我把名字刻在骨片上,帶回來。”他把骨片一片一片遞給沈聽,沈聽接過,用炭筆在骨片背面標註編號,然後遞給紀遙,紀遙把編號抄在樹皮紙的空白處。三個人流水作業,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骨片碰撞的脆響和炭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抄到中午,最後一頁樹皮紙也寫滿了。紀遙把紙上的墨跡吹乾,摺好,放進懷裡。懷裡已經塞了厚厚一沓,粗紙、樹皮紙、骨片碎片,全部擠在一起,把她的衣服撐得鼓鼓囊囊。她用手按了按,把摺痕壓平。

“抄完了?”商陸問。

“第一層第二層抄完了。第三層還沒露出來。”紀遙蹲下來,用小油燈照第三層的邊緣。那裡被第二層的骨片壓著,只露出幾道極細的刻痕,看不清是什麼字。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很淺,但能感覺到筆畫的走向——橫、豎、撇、捺。順序是對的。

“第三層要撬開才能抄。”沈聽蹲在她旁邊,用手指沿著第三層的邊緣劃了一圈。“這些骨片是後來壓上去的,不是塌方,是有人故意堆的。堆的時候很小心,沒有傷到底下的刻痕。”

“誰堆的?”

“不知道。可能是想保護底下的字。也可能是想藏起來。”沈聽把手收回去,站起來。“今天不撬了。燈油不夠,等下次帶足工具再來。”

紀遙把手指從刻痕上移開。她感覺到刻痕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像是有人的體溫還留在上面。她把這段溫度存進遺響瓶,不是作為記憶,是作為憑證——證明這裡還有字沒抄完,下次還要來。

傍晚,他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地xue。沈聽把繩子重新系好,先爬上去,然後拉紀遙,最後拉商陸。三個人站在窪地邊緣,身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頭髮、眉毛、睫毛都白了,像是從雪地裡爬出來的人。商陸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洞裡的燈光已經滅了,但銀白草根鬚的微光還在,從洞口透出來,像一盞埋在土裡的燈。

“這些名字,夠抄很久。”商陸說。

“慢慢抄。不急。”沈聽把繩子收起來,纏好,放進行囊。

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黏土地上,他們三天前的腳印還在,邊緣塌了一些,但還能認出來。紀遙踩著自己的舊腳印走,每一步都嚴絲合縫。沈聽走在她右邊,腳印比她淺,但方向一致。商陸走在最後,他的腳印最深,因為背上的行囊裡裝著那二十三片骨片和半個地xue的抄本。

走到碎石帶時,天已經黑了。紀遙把小油燈點亮,燈油只剩一個碗底,火苗很小,只夠照亮腳下幾步路。三個人貼著走,誰也不敢掉隊。

“你抄了這麼多名字,回去之後怎麼處理?”商陸問。

紀遙摸了摸懷裡的那沓紙。“貼公示牌。每天念幾個。唸完了再貼新的。一直念,唸到所有人都知道。”

“唸到所有人都知道,要念多久?”

“不知道。唸到沒人忘為止。”

商陸沒有接話。他走快了兩步,和紀遙並肩。三個人在碎石帶上慢慢地走,小油燈的火苗在他們臉側投下晃動的影子。

回到營地時,已經是深夜。陳銘遠還醒著,坐在灶臺邊,鐵壺裡的水早就涼了,但他沒有倒掉。聽到腳步聲,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紀遙,又看了一眼沈聽和商陸。

“回來了。水涼了。”他說。

紀遙走到灶臺邊,端起那杯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杯壁上還殘留著陳銘遠握過的溫度。“涼的好喝。”她說。

陳銘遠沒有接話。他把鐵壺提起來,重新燒水。灶膛裡的火很快躥起來,把營地的夜色撕開一道口子。

仇霜從公示牌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名冊。她看了紀遙一眼,又看了商陸一眼,然後翻開名冊最後一頁,在“紀遙”的名字旁邊加了一筆。不是字,是一條橫線,畫得很長,從紙的左邊一直拉到右邊,像是把整頁紙分成了上下兩半——上半是出門前,下半是回來後。

“你的名字還在。每天念一遍。”她說完轉身走了。

鹿笙從帳篷裡跑出來,跑到紀遙面前,停住。她仰頭看著紀遙的臉,看了幾秒,然後蹲下來,在灶臺邊的灰土地上畫了一個人——灰白長髮,淡紅色胎記,嘴角微微翹起。畫完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畫。畫上的人和麵前的人,一模一樣。

“你曬黑了。”她在畫旁邊寫。

紀遙蹲下來,用手指在畫上自己的嘴角旁邊按了一個指印。灰土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曬黑了好看。”

鹿笙點了點頭,把那幅畫從地上揭起來——不是真的揭,是畫在灰上的,揭不了。她只是用手指沿著畫的輪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後站起來,跑回帳篷。

謝空沒有來。他在茶壟邊坐著,手背上那顆星的金邊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紀遙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

“茶壟這兩天冒了好多新芽,摘不完。你明天來幫忙。”

“好。”

謝空把手背伸到她面前。她伸手碰了碰那圈金邊。金邊已經蔓延到了手肘,在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河。

“你的手不涼了。”謝空說。

“早就不涼了。”

“我知道。但每次都要說。”

那天夜裡,紀遙在帳篷裡把懷裡的那沓紙全部攤開。粗紙、樹皮紙、骨片碎片,鋪了整整一地。她蹲在地上,把紙按順序排好——第一層牆的抄本排成一排,第二層牆的抄本排成第二排,骨片碎片放在最下面。商陸的二十三片骨片也排開了,每一片都刻著一個名字,背面標註著發現的位置和日期。

她用炭筆在每張紙的背面編號,編到最後一號,停了一下。一共四百三十七號。四百三十七個名字,有些只有偏旁,有些只剩一筆,但每一個都有編號。

她把編號寫完,把紙全部收起來,放進陳銘遠給她準備的鐵盒裡。鐵盒是舊的,以前裝的是骨片,現在裝的是名字。她把鐵盒蓋好,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老葛的鞋還在,鞋尖朝著帳篷口。陳銘遠今天在鞋旁邊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前幾天一樣。她把野花從鞋旁邊拿起來,插進畫架旁邊的瓶子裡。瓶子已經滿了,野花插不進去,她就把瓶子裡最舊的那束乾花抽出來,放在窗臺上,把新花插進去。

乾花是紫色的,花瓣已經脆了,一碰就碎。她把乾花放在手心裡,花瓣在她掌心碎成細末,被夜風吹散。她把碎末存進遺響瓶,不是作為記憶,是作為時間的痕跡——花會幹,字會淡,人會散。但有人記得,就不會徹底消失。

她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茶壟摘茶,還要去公示牌前聽念讀會,還要去燈塔喝茶,還要去芽居教芽芽寫字。還有很多事要做。她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

夢裡有風鈴聲。不是灰原那個風鈴——那個風鈴鏽了,聲音沙啞像老人的咳嗽。夢裡的風鈴是新的,聲音清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鈴。她循著聲音走,走到一面牆前。牆上全是名字,密密麻麻,每一個都在發著淡金色的光。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個名字,字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然後從牆上浮起來,飄到她手心裡,變成一小片骨片。

她把骨片攥緊,繼續走。風鈴聲越來越近,牆也越來越高。她走到牆的盡頭,那裡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手裡搖著一隻風鈴。風鈴聲清脆,一下一下。

“媽。”紀遙叫了一聲。

那個人沒有回頭。但風鈴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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