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名
從灰原回來後的第三天,紀遙把鐵盒裡的抄本全部倒出來,在帳篷裡鋪了一地。四百三十七個名字,四百三十七片紙,有些只有偏旁,有些只剩一筆,每一片都被她按順序排好。陳銘遠蹲在帳篷門口看了很久,沒有說話。他把灶臺邊的鐵壺提起來,倒了杯水,放在帳篷裡她的座位旁邊,然後出去繼續炒他的第七批茶。
仇霜是第一個來帳篷看的。她蹲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抄本,翻得很慢,每翻一頁就用手指在紙面上按一下,像在確認那些字是不是真的在那裡。翻到蘇荇的骨片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骨片從紙堆裡撿起來,對著光看。骨片上的字是用顏料寫的,暗紅色,褪得只剩一層薄薄的痕跡,但“荇”字的草字頭左邊豎比右邊長,一眼就能認出來。
“你母親寫的。”紀遙說。
仇霜沒有接話。她把骨片放回紙堆裡,站起來,走出帳篷。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名冊,蹲在地上,把名冊翻到附錄那幾頁,開始把抄本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往名冊裡謄。她謄字的速度比紀遙抄的時候快,但每一筆都很重,像是在刻。
“你謄這麼快,手不酸?”紀遙蹲在她旁邊。
“酸。但不能停。停了就忘了。”仇霜繼續謄,謄到只有偏旁的那些名字時,她會在偏旁旁邊畫一個圈,備註“待補全”。她畫圈的弧度和母親寫“芸”字的最後一筆一樣,圓潤,收筆時微微上挑。
鹿笙也來了。她蹲在仇霜旁邊,手裡拿著那支紀遙削的炭筆,在另一本空名冊上畫畫。她畫的不是名字,是那些名字背後的東西——灰原的地xue,骨片牆,銀白草的根鬚,商陸蹲在牆前抄字的背影。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想,像是在用畫筆記住那些她沒親眼見過的東西。
商陸在燈塔。沈聽泡了茶,第六批,不澀的那批。商陸喝了第一口,皺眉。“沒澀味。不是茶。”
“你喝慣了澀的。不澀的反而不習慣。”沈聽把自己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商陸把茶杯放下,從懷裡摸出那片刻著“段奕”的銀牌——之前熔了銀戒打的那塊。銀牌表面已經磨花了,但字還能認出來。“回灰原。第三層還沒抄完。我答應過那些名字,要全部帶回來。”
“一個人去?”
“一個人。路熟了。”商陸把銀牌放回懷裡,站起來。“你那份茶給我留一包。澀的。不澀不喝。”
沈聽從書架上取了一包第五批茶,扎口打了新結,遞給商陸。“路上泡。沒帶壺就嚼。”
商陸把茶包放進懷裡,走出燈塔。沈聽站在視窗,看著他消失在碎石帶方向。風鈴在簷下響了一下——不是灰原那個鏽的,是新的,鹿笙用舊鐵片做的,聲音清脆,一下一下。
那天傍晚,念讀會之前,仇霜把謄好的那幾頁名冊貼在公示牌上。四百三十七個名字,密密麻麻,從公示牌頂端一直貼到底部,把之前的名冊都蓋住了大半。廣場上的人圍過來看,有人踮起腳尖看最上面那行,有人蹲下來看最下面那行。沒有人說話,只有翻紙的聲音和偶爾有人念出一個名字的輕聲。
仇霜站在公示牌前,翻開名冊,開始念。她念得很慢,每個名字念兩遍——第一遍念全名,第二遍念偏旁。唸到只有偏旁的那些名字時,她會說“草字頭,左邊豎比右邊長”,或者“三點水,最後一筆往上挑”。廣場上的人跟著她念,唸完一個,就在自己手裡的名冊上畫一個圈。
唸到蘇荇的名字時,仇霜停了一下。“蘇荇。清潔工編號C-07。骨片在灰原地xue第二層,用顏料寫的,字跡還在。”她把骨片從名冊附錄裡取出來,舉高,讓所有人看到。骨片在熒光苔的淡綠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荇”字的草字頭左邊豎比右邊長,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
溫辭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拿著蘇荇的布片冊子。他把冊子翻到某一頁,對著光舉起來。“我母親的名字。在這裡。和灰原的骨片上一樣。”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她在灰原寫過名字。在臺階上刻過名字。在布片冊子上繡過名字。在所有能寫的地方都寫了。她怕被人忘了。”
念讀會散場後,紀遙沒有去燈塔。她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階上,面前是那面貼滿了名字的公示牌。熒光苔的淡綠光把每一個名字都照得很清楚,有些字跡工整,有些歪斜,有些只有偏旁,但每一個都在那裡。
仇霜從公示牌後面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你明天還去茶壟?”仇霜問。
“去。謝空說新芽冒了很多,摘不完。”
“摘完了呢?”
“摘完了炒茶。炒完了喝。喝完了再摘。”
仇霜沒有接話。她從暗袋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紀遙。“吃。吃飽了才能摘茶。”
紀遙接過乾糧,咬了一口。碎屑從嘴角掉下來,落在石階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後右嘴角。先左後右。
“你擦嘴還是先左後右。”
“習慣了。”
兩個人把乾糧吃完。仇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明天念讀會繼續念灰原的名字。唸到所有人記住為止。”
紀遙把那半塊乾糧的最後一口嚥下去,站起來。“明天見。”
“明天見。”
她走回帳篷。老葛的鞋還在,鞋尖朝著帳篷口,陳銘遠今天在鞋旁邊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前幾天一樣。她把野花從鞋旁邊拿起來,插進畫架旁邊的瓶子裡。瓶子裡的花已經換過很多輪了,新鮮的、蔫的、乾枯的,只有最新那束是紫色的,其他的都褪成了灰白色。
她躺下來,看著帳篷頂。老葛補的那些針腳還在,線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顏色幾乎分不出界限。她盯著那些針腳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今夜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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