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嬌兒像往常一樣端著藥露往玄策的寢殿走。
白天的皇上與常人無異,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像是在剋制什麼。
她放下碗的時候,他叫住她,問了一句“你在宮裡住得習慣嗎”,聲音是溫和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她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更沉重了。
許得海守在寢殿門口,看著她出來,點了點頭。
孟嬌兒低頭往回走,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快走到偏殿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了。
她想起自己的帕子落在寢殿了,是二爺送的那條。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夜已經深了。
寢殿的門虛掩著,沒有關嚴。
孟嬌兒站在門口,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低吼,像是野獸被關在籠子裡發出的那種聲音,沉悶的,帶著怒意和某種說不清的痛苦。
她的手停在門板上,沒敢推。
玄策半躺在榻上,頭髮散開了,衣領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膛。
一隻手捂著頭,手指深深插進發根裡,攥得指節泛白。
他的臉上交替著兩種表情,痛苦、暴戾、掙扎,像兩個人在搶一張臉,你推我搡的,誰也不肯讓。
額頭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嘴裡在說話,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同時在跟兩個人說話。
“別過來……她不是你能碰的……”
聲音低啞,帶著疲憊,又忽然拔高了半度,變得尖銳而蠻橫,
“憑什麼?老子想碰就碰,你攔得住我嗎?”
然後又壓低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她是來治病的,不是來給你糟蹋的”
又拔高了,
“糟蹋?老子疼她還來不及,怎麼會糟蹋她?”
兩個聲音交替著從那具身體裡湧出來,一波又一波的,沒有停歇。
玄策的頭更疼了,他攥著床柱,指甲嵌進木頭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許得海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他聽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刀子在割他的耳朵。
孟嬌兒站在門口,腿像釘在了地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跑,
興許是因為腳軟了,或許更大的原因是好奇心作祟。
“讓開。”
玄策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得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像是換了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的身體裡,鑽出了另一個怪物。
他把捂著頭的手放下來,撐在榻上,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頭髮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裡帶著慾望的鮮紅色。
他下了榻,赤腳踩在金磚上。
許得海退後一步,低著頭,不敢攔,也不敢看。
玄策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了門。
孟嬌兒站在門口,和他打了個照面。
她看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玄策往前踏了一步。
她退到了牆根,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無路可退了。
他的影子罩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裡面,她掙不開。
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變了,龍涎香不在,皇上現在帶著股腥氣,讓她扭過頭去。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他手指滾燙的,她嚇得不敢動。
玄策的拇指在她下頜處慢慢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掂量什麼易碎的東西。
“你為什麼能平息朕的躁動?”
他的聲音低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朕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那些太醫,那些藥,那些女人,沒有一個能做到的,你憑什麼?”
孟嬌兒哪裡知道他說的這些,只能搖頭。
“不說話?”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但不是笑,他低下頭,湊近她的頸側,鼻尖蹭過她的皮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渾身一僵。
孟嬌兒的體香鑽進他的鼻腔,點燃了他身體裡所有的火藥。
“就是這股味道。”
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終於釋放的嘆息,
“朕從溫泉莊子回來那天就記住了。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閉上眼就是你。你蹲在池邊,你端著碗走過來,你叫朕‘貴人’,每一個畫面都在朕腦子裡轉,轉得朕要發瘋。”
孟嬌兒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他,推不動。
他的手攥著她的腰,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箍在她腰側,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力度。
“皇上……藥露在桌上,您還沒喝……”
“朕不喝藥露。”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朕要你。”
他的手指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肩膀,停在那裡,指腹按著她肩窩處那塊柔軟的皮膚,拇指輕輕蹭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說,你到底對朕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又變了,變得低啞,變得危險,變得像一頭野獸在黑暗中盯著獵物,不急不躁,因為它知道獵物跑不了,
“你給朕下了什麼蠱?”
“為什麼你一靠近,朕的骨頭就酥了?為什麼你一離開,朕就像被人剜了一塊肉?”
孟嬌兒咬著嘴唇,連哭都忘記。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沒有勾引他,沒有對他下蠱,沒有在他骨頭上刻字。
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而眼前的皇上像瘋子一樣指責她。
但是她只能咬牙忍著,因為她要和孫神醫學醫,而眼前這個皇帝就是敲門磚。
他低下頭,埋在她肩窩處。
她沒有看見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她的皮膚上,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顫。
孟嬌兒以為又要迎來這個皇帝兇戾的吻。
但這次她想錯了。
玄策他一口咬了下去。
牙齒陷進皮膚裡,她疼得倒吸一口氣,眼淚一下湧上來,一顆一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鬆口。
他含著那寸皮膚,像是要把她的味道永遠留在嘴裡。
“你印在朕的骨頭裡了。”
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處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從溫泉莊子那天就印進去了,朕剜不掉你。”
“該死的,剜不掉的小女人。”
他鬆開了。
抬起頭,看著孟嬌兒的眼睛。
孟嬌兒從他的眼睛讀到的不是憤怒,不是暴戾,竟然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
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割了很久疼痛。
孟嬌兒沒懂,他是皇帝啊!
呼風喚雨,要什麼沒有呀,怎麼會有這種痛!
玄策看見她的淚,沒有幫她擦,也沒有說話。
就那樣看著,像是在看一個他想要但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孟嬌兒從他臂彎裡掙脫出來,轉身就跑。
她沒有回頭,不敢回頭,怕回頭就走不了了。
她跑過長廊,跑過月亮門,跑過一排又一排的宮燈。
燈籠在黑暗的夜風裡亂晃著,猶如樹林裡交錯的樹影,而孟嬌兒就是那隻在樹林裡亂闖著逃命的兔兒。
宮牆很高,皇宮很大,她不知道該去哪裡。
她跑到一處牆角,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肩膀,把臉埋在膝蓋裡,渾身發抖。
眼淚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乾淨。
遠處又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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