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看見孫神醫提著燈籠站在廊下,白鬍子被夜風吹得翹起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無奈。
他走過來,蹲下來,看著她。
“孩子,你也是倒黴。”
孫神醫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時候出現就像救命稻草。
他伸出手,把孟嬌兒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她衣裳上的灰,“走,跟我去試藥間,那裡清淨,沒人會來。”
孟嬌兒跟著孫神醫走了。
試藥間在太醫署最裡面的一間屋子,不大,四面牆上掛著草藥,桌上攤著幾本翻舊的醫書。
一個小藥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大胖,這是你新來的師姐。”
孫神醫指了指孟嬌兒,
“你帶帶她,入門的東西,她不會的你教她。”
“你那邊還有幾本藥書,給她幾本看看。”
大胖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從桌案上扒拉出幾本書,推到孟嬌兒面前。
書皮都磨毛了邊,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草藥的名稱和藥性。
孫神醫把孟嬌兒按在椅子上坐下,從架子上取下一張方子,放在她面前。
“你看方子找藥,會嗎?”
他指了指牆上的藥櫃,
“不會的問大胖,這娃娃入門的東西都會了,你跟著他學,學不下去再說。”
孟嬌兒看著那張方子,上面的字她認識一大半,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
方子裡有茯苓、遠志、合歡皮,她在侯府見孫神醫開過這些藥,知道大概的模樣,但具體怎麼挑、怎麼分、怎麼配,她一頭霧水。
大胖總算清醒了一些,師傅不收女徒弟的,怎麼她剛來還是他師姐啦?
大胖撅著嘴,小聲嘀咕“怎麼又是我最小,為什麼我不能是師兄呀!”
但是大胖看她一副啥都不懂的樣子,便湊過來,指了指方子上的第一味藥,又指了指藥櫃上標著“柴胡”的抽屜。
“師姐,這個是柴胡,你先把它找出來,看葉子,分叉的,細長的。”
他把抽屜拉開,抓了一把放在桌案上,攤開給孟嬌兒看。
孟嬌兒低頭看著那些乾枯的草葉,伸手摸了摸,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苦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柴胡從葉子裡把梗撿出來,一根一根地,撿得很慢,但很認真。
大胖看著帶著淚痕的孟嬌兒
“嘿嘿,你真好看!”
大胖這才想起:“你不是侯府的嬌兒姑娘,怎麼跟我們進宮了,你還女扮男裝?”
孫神醫站在門口看了大胖一眼
“你也知道這裡是宮裡呀!師傅交代過你什麼?”
大胖想了想“少看,少說,保命!”
孫神醫點頭提醒:“不該問的別問,對外叫嬌兒師兄,知道了嗎?”
大胖機靈,馬上衝著孟嬌兒喊了聲:“師兄!”
許得海走進寢殿的時候,玄策半躺在榻上,一隻手捂著腦袋,頭髮散著,衣領大敞。
他的臉在燭光下忽明忽暗,一會兒痛苦,一會兒暴戾,像是兩張臉疊在一起,輪流浮上來。
他嘴裡唸唸有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兩個聲音,一個在求饒,一個在咆哮。
許得海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奶水上。
白瓷碗擱在桌案上,奶水已經涼了,上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在心裡掙扎了一下,要不要提醒皇上喝下?
也許喝了,就能壓下那個聲音。他咬了咬牙,推門進去,端起碗,走到榻邊,彎下腰。
“陛下,先喝點,喝完好好睡一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穩,像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孩子,
“孫神醫和凌醫正已經在調配新方子了,一定能治好陛下的。”
玄策接過碗,沒有看他,一飲而盡。
他的手還在抖,但那個聲音小了些,縮回去了。
他把碗遞給許得海,閉上眼睛。
第二天,孫神醫和凌醫正給玄策會診。
兩人搭了脈,對視一眼,退到偏殿商議。
門關上了,外頭的太監宮女被支得遠遠的,連許得海都站到了廊下,背對著門,豎起耳朵,但什麼都聽不見。
凌醫正先開的口:“安神湯方劑里加上那女娃娃的血,如何?奶能入藥,血是不是效果更好?”
孫神醫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師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變了。
“那要取多少血?”
“每日小半碗。”凌醫正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常規的操作。
孫神醫盯著他看了兩息,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小半碗,還每日,你看那丫頭那小身板,就問你能用幾日?”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扔在地上,砸得凌醫正皺了下眉。
“師兄,她可是寶貝,師傅找了一輩子,沒找到一個嬌兒這樣的寶貝。”
孫神醫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但語氣更重了,
“你不會想全給皇上用了吧?”
凌醫正左右看了一下:
“你小聲點,什麼叫全給皇上用咯?皇上可是關係到天下社稷呀!”
孫神醫看著凌醫正的眼睛,看了兩息,嘴角扯了一下
“你是太醫院院正,這位置夠高了,沒必要再升官了吧。”
孫神醫把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不同意你一次性把嬌兒全用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把下面的話說得更重些,
“還有,這丫頭說她要學醫,我昨個晚上已經將她收入門下了,以後她也算你半個徒弟。要知道師傅說過,只要是我輩門人,都是需要護著的。”
凌醫正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收她幹嘛?”
“反正收了,我收徒還要和你報備不成?”
孫神醫把臉別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轉回來,語氣放軟了些,像是在哄人
“還有這女娃娃可憐的很!從小就是孤女,以後還要想辦法給她弄個身份。”
“我看你也沒有女兒,不如就讓這丫頭做你女兒好啦。”
凌醫正還真沒想到,自己這個倔脾氣的師弟,已經把什麼都替那丫頭安排好了。
他在心裡想,師傅當年就說過,這個師弟是天生做郎中的料,不是做官的料。
確實,他醫術好,脾氣倔,不肯做官,要不然太醫院院正的位置也輪不到他。
“我回去想想。”
凌醫正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不要著急,血的事,三日一次,其他用奶水,這丫頭每日用好補品養著就是。”
孫神醫沒有說話,看著凌醫正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他知道師兄不會拒絕。
師兄看著嚴肅,其實心軟,師傅在的時候就知道了。
每次師弟闖了禍,都是師兄在師傅面前擋著。
凌醫正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收她做徒弟,也得看看她是不是那塊料,不是誰都能學醫的。”
說完推門出去了。
孫神醫站在偏殿裡,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風吹著打著卷卷。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找孟嬌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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