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幼鶯閒來無事開始“跟蹤”孟嬌兒。
不算真正意義上的跟蹤,就是在御書房附近的廊下等著,
看見那個低著頭的小太監出來,就跟在後面走一段。
不遠不近的,隔個七八步,像一隻跟在人後面的小貓,不叫,也不上前,就那樣跟著。
孟嬌兒走出御書房,穿過長廊,拐過月亮門,往太醫署的方向走。
張幼鶯跟在後面,不緊不慢的,有時候跟丟了,
就站在原地轉兩圈,四處張望一下,找到了又跟上去。
跟了三天,她摸清了孟嬌兒的路線,從御書房到太醫署,路過兩個花園,穿過三條長廊,經過一口井,再拐一個彎就到了。
第四天,她在花園裡攔住了孟嬌兒,站在路中間,伸開雙臂,像一個攔路的小土匪。
孟嬌兒嚇了一跳,手裡的草藥包差點掉在地上。
張幼鶯湊近了,上下打量她,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圓溜溜的。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家裡可有婚配?”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孟嬌兒心猛地跳了一下,是不是暴露了女兒身?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張幼鶯沒有給她後退的機會,又往前跟了一步。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張幼鶯能看清孟嬌兒的睫毛,近到孟嬌兒能聞見張幼鶯身上的桂花香。
張幼鶯盯著她的臉看了幾息,又看了看她的脖子,看了看她的手,忽然大叫了一聲。
“啊!你竟然不是太監!”
張幼鶯的聲音在花園裡迴盪,驚起了幾隻落在花枝上的麻雀。
她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孟嬌兒的目光從好奇變成了驚恐。
孟嬌兒趕緊把手指豎在嘴邊,“噓!貴人您小聲點。”
她四處看了看,花園裡沒有別人,才鬆了口氣。
“我是太醫院的,給陛下伺候草藥。”
孟嬌兒把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太監,也不是什麼壞人。”
張幼鶯退了兩步,警惕地打量著她。
她是貴人,雖然皇上還沒來看過她,但她是正經選秀進來的貴人。
和外男離得這麼近,被人看見了說不清楚。
她又往後退了兩步,退了之後又覺得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因為花園裡確實沒有別人。
兩個人站在花園裡,隔著幾步遠,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來,花枝搖了搖,幾片花瓣落在張幼鶯的肩上,她沒發現。
張幼鶯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你可知皇上生了什麼病?”
孟嬌兒搖了搖頭。
她確實不知道。
她不知道,就算她知道,她也不能說。
張幼鶯看著她的表情,自己得出了結論。
她點了點頭,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早就確定的事。
“不舉,陛下肯定不舉,要不然他怎麼會連個皇后都不選?”
她說得很篤定,篤定得像是親眼見過一樣。
孟嬌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皇上不是那樣”,比如“您別瞎猜”。
但張幼鶯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一轉身就不見了。
裙角在花叢邊上一閃,像一隻被驚動的蝴蝶,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張幼鶯回到自己宮裡,把門關上,趴在床上,沒頭沒腦地哭了起來。
侍女們站在門外,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小聲說“娘娘是不是因為皇上沒來”,有人附和“肯定是”,沒有人敢推門進去,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為什麼哭。
張幼鶯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不是哭皇上沒來看她,她哭的是,自己這輩子完了。
皇上不舉,就生不出孩子。
沒有孩子,她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這宮裡,從一個年輕貴人變成老貴人,她不敢跟任何人說。
這種事說出來,是要殺頭的。
她只能一個人趴著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枕頭溼了一大片,哭到哭不出來了,才翻過身來,瞪著天花板發呆。
訊息傳到其他幾宮的時候,已經變樣了。
傳到淑妃耳朵裡的是:“小貴人因為皇上沒有去看她,在自己宮裡撒潑,哭得昏天黑地。”
淑妃聽完,嗤了一聲:“沒出息。”
繼續抄她的《女戒》,抄到第七遍了,手痠得抬不起來。
傳到良妃耳朵裡的是:“小貴人鬧脾氣,哭了一下午,皇上沒理她。”
良妃正在插花,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把手裡那枝紅梅插進瓶裡,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又拿起來換了個位置。
傳到寧嬪耳朵裡的是:“新來的那個小貴人,不懂規矩,在自己宮裡哭鬧,丟人現眼。”
寧嬪正在梳頭,聽了這話,手裡的玉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
皇上那邊,許得海把訊息遞上去了,玄策聽完“嗯”了一聲,繼續批摺子。
玄策對許得海說:“興許是想家了吧!朕過幾天去看她!”
張幼鶯哭完了,洗了臉,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幾朵雲慢悠悠地飄過去。
她看著那些雲,想起花園裡那個穿男裝的小太醫。
他的睫毛真的好長,幼鶯如有有這麼長的睫毛就好了。
當晚,玄策去了太醫署。
孫神醫正在燈下翻一本泛黃的醫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皇上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孫神醫,朕問你一件事。”
玄策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語氣比平時低了些,
“你診治過那麼多疑難雜症,像朕這樣一碰女子就長風疹的毛病,可常見嗎?”
孫神醫放下手裡的書,看著皇上的臉。
這麼多年了,皇上終於肯正視自己的病症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不露分毫。
“皇上,您說的這種病症,還真不多見。”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
“您這毛病是打小就有,還是後來因特殊緣由才這樣的?”
他看了看玄策的臉色,又問了一句,
“還有,嬌兒在您身邊伺候時,您會起風疹嗎?嬌兒不也是女子嗎?”
玄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嬌兒不會。”
孫神醫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了想,斟酌著措辭開了口:“不如臣今晚就配一味藥丸,皇上明日服下一丸,再隨意找位妃嬪試試藥效如何?”
玄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燭火跳了跳。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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