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沈宴清騎在馬上走得比來時慢了許多。
馬邁著小碎步，蹄子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響，像他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的那個念頭，嬌兒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他想起那天在宮裡看見她的樣子，穿著太醫署的青色直裰，頭髮用銀簪束著，站在孫神醫身後，低著頭，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了。
她在宮裡吃不好，睡不好，還要取血入藥。
她在宮裡過的什麼日子？
他把馬鞭在手裡攥了攥，又鬆開了。
到了侯府門口，還沒下馬，他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門房外面。
那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下襬有好幾處撕破的口子，頭髮亂糟糟的，用一根草繩扎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的傷疤結了黑紅色的痂。
他在和門房磨，聲音又急又碎，像冬天的枯樹枝被風吹斷的聲音：
“讓我見見孟嬌兒吧。要不，再給我一些孟嬌兒的月錢，她的月錢不可能只有這五百文吧？”
門房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種見多了就懶得生氣的疲憊：
“你適可而止，嬌兒姑娘根本不在侯府，至於你說的月錢，那是嬌兒姑娘自己的，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乞丐來領？”
王家佑的腰板挺了挺，下巴抬了抬，說：
“什麼乞丐？我以後是要考秀才的，我是讀書人，你有辱斯文。”
門房笑了，笑得很響，。
他說：“就你啊？讀書人？你是讀書讀傻了吧？就你這身，書院都走不進去吧？這五百文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拿回去。”
王家佑一把抱住那五百文，抱得很緊，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沈宴清的馬停在門口，馬噴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門房看見沈宴清，眼睛一亮，趕緊迎上來，彎腰接過韁繩，說二爺您回來了。沈宴清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門房，看了一眼縮在牆根的王家佑，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他怎麼又來了？”
門房壓低聲音，說隔三差五就來，今天要錢明天要人，嬌兒姑娘不在他就鬧，不給錢不走。
沈宴清看了王家佑一眼，那一眼裡有厭惡，有不耐煩，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扔在地上：“嬌兒不在。她的窮親戚，全部趕走。”
王家佑本來還想舔著臉上去，剛邁出一步，沈宴清手裡的馬鞭“啪”一聲甩出去，鞭梢擦著王家佑的耳朵飛過去，甩在旁邊的石獅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滾遠點！”
王家佑嚇得往旁邊一躲，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
懷裡的銅板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石階下面，有的滾到牆根，有的滾到水溝邊上。
他從地上爬起來，蹲下來，一枚一枚地撿。
手在發抖，手指粗笨，銅板從指縫間滑落了好幾次，他撿起來，又滑落，又撿起來。
沈宴清沒有看他，大步進了侯府，門房把馬拉進門，大門在王家佑身後關上了。
凌波閣裡，沈昭寧正在看邸報。
沈宴清推門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沈昭寧放下邸報看著他，問鼎縣的事辦妥了？沈宴清把茶杯放下，將鼎縣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王豪國被抓了，王家大房的家產拿回來了，王雨來把能賣的全都賣了，換成銀票，嫁妝拉了滿滿兩大車，人現在還在路上，明天應該能在六子和老錢在護送。
沈昭寧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沈宴清又把王雨來的打算也說了，“王雨來不想嫁吳縣令的兒子，想在侯府的莊子上住，等妹妹長大。”
沈昭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把她們姐妹倆放在鼎縣確實不是好辦法，盯著她們身上家產的人不少，直接留在鼎縣她們也安生不了。”
“只是讓她們住侯府也不是長遠之計。”
“不過這丫頭說願意去莊子住，倒是可以。選個城郊近些的果園莊子，撥兩個暗衛在她們身邊看著，隔三差五派人去關照一下，莊子上的莊頭自然不敢怠慢。沈宴清說這個辦法可行，等王雨來回來再問問她。”
沈宴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沈昭寧，聲音放低了：
“哥哥，嬌兒可是出宮了？”
沈昭寧靠在輪椅上，“為何有此一問。”
沈宴清說“剛才回來的時候好像看到她了，在城門口，跟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起，買絨花。”
沈昭寧笑了一下，說許是看錯了，她還在宮裡。沈宴清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沒有接話。
茶杯裡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城門口趕集的人已經散了。
凌逍提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面，孟嬌兒跟在後面，小翠走在最後面，手裡也提著幾個紙包。
三個人滿載而歸，從城門口一路走回凌府。
凌夫人站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迎上去，凌逍把錢袋子遞還給母親。凌夫人接過掂了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沒買成？凌逍的表情一下子垮了，垂下肩膀，聲音悶悶的：“姐姐全花自己的錢，就絨花是娘您買的。”
凌夫人“哦”了一聲，目光落在孟嬌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孟嬌兒正從紙包裡拿出那根青金石的銀簪子，遞給小翠看。
她低著頭，耳朵上戴著新買的銀丁香耳釘，小小的，亮亮的，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
凌夫人看著她的側臉，在心裡點了點頭，不貪心，很好。
這孩子品性還不錯。她把錢袋子收進袖子裡，拍了拍凌逍的肩膀，說進去吧，飯快好了。
凌逍應了一聲，提著東西先進去了。
凌夫人站在門口，等孟嬌兒走過來，拉起她的手，說走，乾孃給你燉了湯。
孟嬌兒點了點頭，跟著她進了門。
小翠跟在後面，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的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帶來些許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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