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葡萄架下仕女圖》在書院裡傳閱了沒幾日，便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出了高牆。
顧茗的畫技本就精湛，加之畫中女子氣韻生動，不知被哪個手欠的同窗偷偷臨摹了一份，順著茶坊酒肆的閒言碎語，竟一路傳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鎮南侯府凌太醫家有個乾女兒，生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嘛，一襲素衣，宛若神女，比那畫裡的仙子還要靈動幾分！”
孟嬌兒的美名，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在外頭傳開了。
不過短短三五日，凌府原本清靜的大門，忽然變得門庭若市。
一波又一波的媒婆，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搖著花手帕，提著紅漆食盒，排著隊地往凌府門檻裡邁。
“哎喲，凌夫人，您可是好福氣啊！這乾女兒養得這般水靈，簡直是咱們京城的無價之寶！”一個穿著絳紫綢緞、滿臉堆笑的胖媒婆擠在正廳裡，唾沫橫飛地拍著大腿，
“您瞧瞧，這可是禮部侍郎家的公子，年方十八，還沒娶親呢！人家說了，只要您家姑娘點頭，聘禮足足抬三十箱！”
另一個瘦高個的媒婆不甘示弱，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燙金帖子，硬往凌夫人手裡塞：
“夫人，這可是定國公府的二少爺！人家可是看了畫，一眼就相中了！說是要娶回去當正妻，當祖宗一樣供起來呢！”
“你少糊弄人。國公府的當家主母不可能只看一個外貌，正妻位子都是聯姻用的。”確實也是這個理。
正廳裡，媒婆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得屋頂都要掀翻了。
凌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都懵了。她手裡捏著那張燙金帖子，指尖都在微微發顫，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吐不出也咽不下。
“這……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凌夫人慾哭無淚，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氣得直跺腳的凌逍，“逍兒，你老實跟娘說，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麼禍？”
“娘！我哪知道啊！”凌逍氣得滿臉通紅，一腳踩在門檻上，咬牙切齒地罵道，
“都是顧茗那個王八蛋！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別亂畫，他倒好，不僅畫了，還到處顯擺！現在好了，全京城都知道我有個乾姐姐了！”
他一邊說，一邊急得在廳裡直轉圈，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此時，遠在宮裡的凌醫正和正在太醫院當差的大兒子，還有孫神醫。他們對此事還一無所知。
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家清清白白的乾女兒，竟被一群毛頭小子畫成了仕女圖，還招來這麼多狂蜂浪蝶，只怕是要氣得掀了太醫院的房頂。
凌府這邊亂成了一鍋粥，而那張惹禍的畫，卻不知怎麼的，輾轉落入了良妃的手中。
春熙宮裡，地龍燒得極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
良妃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杯。
她身側的貼身宮女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幅畫卷展開，鋪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畫卷上的女子素衣垂髻，眉眼間帶著一絲疏離與清冷，靜靜地站在葡萄架下。
良妃的目光落在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伸出塗著丹蔻的指尖，輕輕撫過畫中女子的眉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可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這個……就是皇上養在外面的女人？”
“這個難道就是幫皇上解過毒的女人！”
她的聲音極輕，柔媚得像是能掐出水來，卻讓跪在地上的宮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娘娘的話……”宮女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奴婢聽外面的人說，這女子是凌太醫的乾女兒，名叫孟嬌兒。”
“孟嬌兒？一聽就是個狐狸精！”良妃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咀嚼著什麼苦藥。
她盯著畫上的女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素色的衣裙、松挽的髮髻，還有那朵粉色的海棠花。
“是個如蘭草一般的美女啊。”她輕嘆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嘲弄，“裝得倒是清高，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可骨子裡，不也是個靠著幾分姿色，想攀龍附鳳的狐媚子嗎？”
她猛地收回手，將那隻羊脂玉杯重重地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來人。”
“奴婢在。”
良妃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幾盆開得正豔的蘭花上，聲音冷得像冰：“去，給本宮搬幾盆蘭花進來。本宮今日閒來無事，要修枝。”
宮女的心猛地一沉，連忙磕頭道：“娘娘，這蘭花是前日剛送來的，開得正好，若是現在修剪，怕是……怕是活不成了啊！”
“活不成？”良妃冷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活不成就扔了。本宮看著不順眼的東西，就沒有必要留在這世上礙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摺下一根蘭花的枝條，在指尖把玩著。那枝條在她手裡，像是一把隨時可以刺穿喉嚨的利刃。
“一朵野花罷了，也配在本宮面前爭奇鬥豔？”
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對那根枝條說話，又像是在對畫中的女子宣告，
“本宮倒要看看，你這株‘蘭草’，能在這京城的風雨裡，活上幾天。”
宮女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她知道，良妃娘娘一修枝，哪個花命就不保。而這株被皇上藏在宮外的“蘭草”，怕是已經入了娘娘的眼，成了下一個要被修剪的目標。
窗外的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花。
良妃站在窗前，手裡捏著那根蘭花枝條，目光幽深地望著宮牆外的方向。
這個就是寧嬪害怕的女人嗎？
嫉妒像是一條毒蛇，在她的心裡悄悄吐著信子。
她不知道皇上究竟有多喜歡那個女人，但她知道，只要那個女人還活著，她就永遠無法安心。
“修枝……”她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本宮最擅長的，就是修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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