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逍連一口氣都沒喘勻,便像一陣狂風似的捲進了書院。
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活脫脫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顧茗!你個王八蛋給我滾出來!”
他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響。
書院裡原本正在搖頭晃腦唸書的同窗們全被嚇了一跳,紛紛停下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熱鬧。
顧茗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支狼毫筆,慢條斯理地給畫上的海棠花添最後一筆。
聽到凌逍的怒吼,他不慌不忙地吹了吹畫紙上的墨跡,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抹溫潤的笑意。
“凌兄,何事如此動怒啊?”顧茗放下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凌逍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揪住顧茗的衣領,把他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他雙眼瞪得通紅,像是要吃人一樣,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還有臉問我何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惹了多大的禍?!”
他一邊罵,一邊用力搖晃著顧茗的肩膀,聲音大得整個書院都能聽見:“我家大門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破了!我娘氣得連飯都吃不下,我爹要是從太醫院回來,非得拿銀針把我紮成刺蝟不可!你倒好,你個王八蛋居然躲在這裡畫畫?!”
顧茗被他晃得頭暈,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伸手輕輕拍了拍凌逍的手背,安撫道:“凌兄,你先鬆手,別激動嘛。男婚女嫁,本就是人生大事,你姐姐這般風華絕代,有人傾慕,那是她的福氣啊。”
“福氣個屁!”
凌逍氣得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顧茗臉上了,
“我姐是去給人治病救人的,不是去給你們這群紈絝子弟當談資的!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畫的那幅畫,現在全京城都在傳!你把我姐當成什麼了?”
顧茗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些,他微微皺起眉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認真:
“凌兄,你這話就難聽了。我顧茗平生只畫美人,從不畫庸脂俗粉。你姐姐那般清冷出塵的氣質,若是被埋沒在這深宅大院裡,豈不是暴殄天物?我畫她,是為了讓世人看到真正的美。”
“放屁!放屁!放屁!”
凌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指著顧茗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你少拿你那套風流才子的說辭來噁心我!我告訴你顧茗,我姐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跟你沒完!”
顧茗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伸手拂開凌逍揪著自己衣領的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拿起桌上的畫,遞到凌逍面前。
“凌兄,你先別急著罵我。你看看這幅畫,畫得不好嗎?”
凌逍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目光落在畫上的女子身上。
畫裡的孟嬌兒眉眼如畫,氣質清冷,確實美得驚心動魄。
他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怒,一把將畫推開:
“畫得好有什麼用?畫得好就能把我姐的名聲毀了嗎?!”
顧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凌兄,你太緊張了,你姐姐是凌太醫的乾女兒,身份清白,就算有人傾慕,也不敢真的怎麼樣。再說了,我畫這幅畫,也是為了幫你姐姐揚名。你想啊,等她將來嫁入高門,這幅畫就是她的陪嫁,誰敢小看她?”
凌逍被他這套歪理氣得差點吐血。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顧茗,你給我聽好了,我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現在,立刻,馬上,把你畫的那些畫全都燒了!還有,你去跟那些媒婆說,我姐已經有婚約了!”
“婚約?”顧茗挑了挑眉,“跟誰?”
凌逍被他問得一愣,支支吾吾地說:“跟……跟我……”
顧茗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凌逍啊凌逍,你為了幫你姐姐擋桃花,連自己都搭進去了?你可真是個好弟弟啊!”
“你笑什麼笑!”凌逍惱羞成怒,揮起拳頭就要朝顧茗的臉上砸去。
顧茗連忙側身躲開,一邊笑一邊說:“好好好,我不笑了,不過凌兄,你姐姐的婚約,可不是你一句話就能定下來的。再說了,就算你說了,人家信嗎?”
凌逍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愣了半天,最終還是頹然地放了下來。
他看著顧茗那張欠揍的臉,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顧茗,你給我等著。”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你算清楚。”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書袋都忘了拿。
顧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筆,在畫紙的角落裡,添上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凌兄,你可真是個好弟弟啊。”
他輕聲喃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芒,
“不過,你姐姐的美,可不是你一個人能護得住的。”
書院那邊,同窗們還在傳閱顧茗的畫。
有人臨摹了一份帶出書院,進了茶樓說書人的嘴裡,添油加醋地傳了幾日,傳著傳著,凌太醫家有個天仙一般的乾女兒的事就傳遍了京城。
連鎮南侯府那邊也得了訊息。
陸明是在畫室看到那幅畫的。
他那天替侯爺去取一幅新得的山水,路過架時無意間瞥見一張攤開的紙,紙上畫著一個女子,素衣垂髻,站在葡萄架下。
他腳步一頓,停下來多看了一眼,然後“嘿”了一聲,伸手把畫抽出來細看,越看越覺得眼熟。
他把畫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低聲說了一句:“嬌兒姑娘入畫了?誰畫的,倒是有幾分神韻。”
他放下畫,轉身出了畫室,腳下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他要馬上把畫給侯爺捎回去。
同樣看到這幅畫的,還有王家佑。
他自被沈宴清丟出京城後就一路往回走,衣裳破舊,臉上灰撲撲的,在路邊茶水攤歇腳時聽見隔壁桌有人在談論鎮南侯府凌太醫家那位天仙乾女兒的事,還隱約提到了“畫”。
他多留了個心眼,湊到鎮上抄畫鋪子前多看了幾眼。
鋪子裡掛著一幅臨摹的仕女圖,他湊近一看,先是不相信,
揉了揉眼睛又湊近看,然後猛地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一個路人擔子也不管,死死盯著畫上那個女子,嘴裡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
“孟嬌兒,該死,她什麼時候長這個樣子了?”
他站在鋪子門口,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說不清是恨還是悔,他只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他恨恨地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腳步停了下來,低聲罵了一句:“她不是已經賣身為奴了嗎?怎麼搖身一變成了太醫正的閨女?該死的賤人勾勾搭搭的人真不少。”
然後他又罵了一句更難聽的,心裡盤算“這賤貨應該更有錢了吧?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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