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大周東瀛都護府。
密信是凌晨到的。送信的人走瀨戶內海的水路,繞開了德川家在東海道的所有眼線,船靠岸的時候帆都破了,人下船的時候站不穩——但他把信揣在懷裡,一滴水都沒沾。
嬴政拆信的時候沒讓人伺候。
他一個人坐在都護府的正廳裡。正廳很大,是他按照咸陽宮的格局讓人改建的,四根柱子撐起穹頂,地面鋪著青石磚,燭火點了三十六盞,照得跟白天一樣。
信是長宗我部元親寫的。
字數不多。措辭恭敬。中心意思就一個——德川家康派使者到了四國,勸他起兵反周。他沒答應。不但沒答應,他還寫了這封信來報信。原話是四國永為大周之地,臣永為大周之臣。
嬴政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挑,鼻子裡哼了一聲——一個獵人在雪地裡看見了新鮮的腳印之後,會有的那種笑。
德川終於動兵了。
他站起來,走到廳外的廊下。京都的冬天還沒到,但夜風已經帶上了寒意。遠處隱約能看見東山三十六峰的輪廓,黑漆漆地戳在天邊,像是棋盤上還沒挪動的棋子。
傳長尾景虎和木下藤吉郎。現在。
天沒亮。長尾景虎是從軍營裡被叫起來的,到都護府的時候鎧甲還沒脫——他昨晚巡營到半夜,回到帳裡和衣躺了兩個時辰。木下藤吉郎是從城下町的倉庫裡被叫起來的,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本糧草賬冊,食指上沾著墨。
三個人在正廳裡坐定了。
嬴政把長宗我部元親的信往桌上一推。
長宗我部告密了。德川在動。
長尾景虎一把抓起信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看完往桌上一拍。他的手很大,拍下去的時候茶杯都跳了一下。
長宗我部元親那個兩面三刀的東西,他的話能信?
能信一半。嬴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給德川的回信裡一定答應了起兵。但這一封也是真寫——他兩面都下注。關鍵不在於他真不真心,而在於他不敢動。告了密,後路就斷了。德川知道了會殺他,我們知道了也會殺他。所以他唯一的活路是——不動。
木下藤吉郎接過信看了看,看完沒說話,把信疊好放回桌上。他疊得很整齊,邊角對齊,像是在疊一份賬冊。
總督大人,島津那邊怎麼打算?
島津答應了。嬴政的聲音很平,但島津義弘不會派主力。他那個人,一輩子打的仗都贏在最後翻盤。翻盤的訣竅是什麼?手裡永遠留一張底牌。德川現在覺得九州是他的助力——半年之內,這個助力會變成他的窟窿。
長尾景虎站起來,走到廳中央掛著的東瀛地形圖前,一巴掌按在關東平原的位置上。地圖被他拍得震了一下,圖釘掉了一顆。
德川在關東屯了五萬兵,加上後備動員能拉到七萬。他現在缺的不是兵力,是時間——他要在我們主力從天竺回來之前拿下京都。所以拖對他不利,打對他有利。
他轉過身,看著嬴政。
給我一萬人。羽林衛的精銳,不用多,一萬。我走東海道,大踏步前進,半個月之內把德川的腦袋掛在大阪城頭。
嬴政沒看他。
嬴政在看桌上的信。信紙在燭光下微微泛黃,邊緣有點卷,是海水潮氣浸的。
不急。
長尾景虎皺眉:總督——
讓他先走兩步。
嬴政抬起頭。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力度,像是一個在天平上稱人骨頭重量的人。
走得越遠,退路越少。
長尾景虎愣了一瞬。他打了二十年的仗,知道後發制人的道理。但他更知道一個統帥說讓他先走兩步的時候,意味著他已經算好了那個人最多能走幾步。每一步的落點。每一步的代價。
木下藤吉郎在旁邊笑了一聲。他的笑聲很輕,像一個在集市裡聽見了別人報價的商販。
總督大人說得好。德川現在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徵夷大將軍,幕府重建,關東全境在手。這種時候打他,他縮回關東,縮排他的烏龜殼裡,變成持久戰。咱們在天竺還沒打完,耗不起持久戰。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旁邊,用食指在九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所以要讓他覺得自己快贏了。讓他把所有人拉上船——島津的兵到了關東,長宗我部的旗號打出來了,毛利的態度明朗了。等他把所有人的後路都逼死,所有牌都攤在桌上——
木下藤吉郎把手掌往地圖上一蓋。
一把掀了。
嬴政點了點頭。只是微微一點,但長尾景虎知道這是定了盤子。
藤吉郎,你說細節。
木下藤吉郎重新坐下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他不看地圖了,看本子——這個人打了一輩子仗,從來不在戰前看地圖,因為地圖已經在他腦子裡了。
第一,穩住毛利。毛利元就在拋銅錢——這事我知道。他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勝負未分之前下注。我派人送一份禮物給他,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一個算盤。
長尾景虎愣了一下:算盤?
對。一盤算盤。讓他算清楚——德川贏了給他關西十一國,但德川坐穩了天下了,關西十一國會讓他毛利家一家獨大嗎?不會。下一個削的就是他。周軍贏了,東瀛是大周的一省,他毛利家是周臣,世代鎮守關西,封地不變。哪邊合算——讓他自己撥算盤珠子。
木下藤吉郎翻了一頁。
第二,拖住島津。島津義弘不是派他侄子義久帶三千人嗎?我派人去九州散佈一條訊息——德川家康這個徵夷大將軍,沒有天皇的正式御批令。聖旨是德川自己的人拿著天皇御印蓋的,天皇本人根本就不在江戶,還關在京都的皇居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市井,像是在菜市場賣出了一根高價蘿蔔。
島津那條老狐狸,聽到這個訊息出兵速度會慢一半。不是不信德川——是不信一個沒有正牌的將軍。他本來就在留後手,現在我幫他找了一個不用自己找的藉口。
長尾景虎聽到這裡,哼了一聲。他不喜歡這些盤外招。但他知道管用。
第三——木下藤吉郎翻到最後一頁,警告長宗我部。不用太狠,給長宗我部元親回一封信。措辭要客氣,但話要清楚——四國的動靜我們在看。他如果真能不動,戰後四國是他的。如果他動了——
嬴政接過去說了一句。
四國的城就不姓長宗我部了。
木下藤吉郎合上本子,把毛筆擱在硯臺上。三件事佈置完,正廳裡安靜了一瞬。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長尾景虎忽然問了一句:總督,這盤棋要下多久?
嬴政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他的手指從關東平原開始,沿著東海道一路往下,經過駿河、遠江、三河、尾張,最後停在近江——琵琶湖的東岸。
不是我們下多久。是德川讓他自己走到這一條線——
尾張到近江之間。
長尾景虎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忽然懂了。這一帶是東海道最窄的地方,南面是伊勢灣,北面是山。開闊地不到兩百里。五萬以上的大兵團透過這種地形,展開不了,撤退不回去。
你是說要在這裡——
在這裡,三戰定關東。
嬴政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
第一戰,打掉他的前鋒,讓他知道周軍認真了。第二戰,打掉他的糧道,讓他知道繼續往前就是送死。第三戰——
他轉過身,看著長尾景虎。
你不是要德川的腦袋掛在大阪城頭嗎?
長尾景虎的眼睛亮了一瞬。
給你這個機會。
正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都護府的信使。天還沒亮透,但京都的街面上已經有人走動——早起的小販推著板車,寺廟的鐘在遠處響了一聲。
信使跪在正廳門口,雙手托起一封黃銅封口的筒子。
稟總督——洛陽急旨。
嬴政接過來。封口上的火漆印是大周的龍紋,完好無損。他拆開,抽出裡面的絹帛。
旨意不是長篇大論。
只有八個字。
任你調兵。不用請示。
落款是陳昭的御筆。字寫得很大,筆畫很重,像是在宣紙上刻出來的。
嬴政把旨意看了一遍。然後把絹帛卷好,放回銅筒裡。
正廳裡沒有人說話。
長尾景虎站著沒動。木下藤吉郎坐著沒動。連門外的信使都跪著沒敢抬頭。
嬴政站起來。
他從桌案後面繞出來,一步一步走到窗前。都護府的正廳窗戶開得很高,站在窗前能看見整個京都——棋盤一樣的街道,黑瓦白牆的房子,遠處皇宮的屋脊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天快亮了。
嬴政看著窗外的京都,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正廳裡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那就開始吧。
京都的鐘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長,餘音在棋盤一樣的街巷裡迴盪,從東山傳到了鴨川,從鴨川傳到了瀨戶內海的方向。
風從西邊來。東瀛的棋局,落下了第一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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