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黃昏來得很快。太陽剛剛還掛在天邊，一轉眼就沉入了地平線，只剩下天際線上一道暗紅色的餘暉。
鐵木真的西征大軍，是假的。
陳昭站在中軍營帳前，手裡握著斥候送來的急報。紙是熱的——斥候一路換馬不換人，從烏滸河前線晝夜不停地跑了八天八夜才送到他手上。
八天。鐵木真至少已經走了半個月。從他陳昭離開長安算起，鐵木真就開始佈局了。
他轉身走進帳中，把急報攤在輿圖上。帳中幾個將領圍了過來，目光落在陳昭手指劃過的那條線上。
根據斥候突破鐵木真後方後偵察到的實情——鐵木真的西進隊伍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精銳，其餘都是老弱殘兵和空營偽裝的。大宛的貢馬是真的，沿途收服部落也是真的，但那全是障眼法。鐵木真真正的精銳主力，早在半個月前就悄悄脫離了西進行列，沿著天山北麓秘密回師了。
方向——東面。目標——長安。
帳中一片死寂。
副將的聲音乾澀得像戈壁的風：“陛下……長安的守軍……“
陳昭沒有回答。他知道副將想問什麼。長安的守軍——他帶走了幽州、幷州、涼州三地的精銳，長安城中剩下的兵力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鐵木真選的時間點太狠了：趁他御駕親征、中原空虛，一刀直插心臟。
陳昭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開始算賬。
第一筆，鐵木真的路程。從鐵木真秘密回師之日算起，已經在路上走了十五天。天山北路到高昌，再到玉門關——按草原騎兵的速度，大約還有十天的路程。
第二筆，自己的路程。他現在的位置在玉門關以西，戈壁深處。輕裝急行軍到玉門關需要十二天，從玉門關再到長安——需要二十天。
第三筆，時間差。鐵木真距離長安遠，但早出發了十五天。他距離長安近，但晚了十五天出發。
兩條賽跑的線在地圖上畫出了弧線——鐵木真沿著天山北麓、高昌、玉門關的方向向東推進；陳昭沿著河西走廊、涼州方向回師。兩條弧線在玉門關以東的某處，必然會交匯。
但問題是——鐵木真比他先到長安，還是他比鐵木真先到？
陳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聽清楚了：
“傳令——全軍掉頭。“
諸將面面相覷。從出長安到現在，走了將近一個月的路，穿過河西走廊，深入戈壁——現在說掉頭就掉頭？
陳昭看出了他們的猶豫。他沒有解釋太多，只說了一句：
“鐵木真比我們早走了十五天。但他走的路比我們遠。這場賽跑，還沒跑到終點。“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
“拋掉所有輜重車。只留十五天干糧和兵器。騎兵先走，步兵隨後。我要在鐵木真過玉門關之前，把他的前鋒截在關外。“
副將忍不住開口：“陛下，拋掉輜重——如果路上出意外……“
陳昭打斷了他：“如果讓鐵木真進了玉門關，長安就沒有意外可言了。“
命令傳下去了。
大軍掉頭。戈壁上，上千輛輜重車被士兵們推到一起。火把扔上去，乾燥的木料和草蓆瞬間被點燃。濃煙沖天而起，在黃昏的天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長線，幾十裡外都能看到。
士兵們把多餘的糧袋從車上甩下，只往懷裡揣了乾糧和水囊。兵器被重新檢查了一遍，磨損的刀換了，斷了的弓扔了。各營重新整隊。
陳昭站在燃燒的輜重車前，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整張臉照得忽明忽暗。他背對著西邊正在沉下去的落日，面朝東方。
長安在那個方向。
鐵木真也在那個方向。
“走了。“他說。
他翻身上馬，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些燃燒的馬車。馬蹄踏過戈壁的碎石，清脆而急促。他身後的五萬大軍，在夜色降臨之前，全部完成了轉向。
沉重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戈壁的夜風中匯成一股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黑暗中奔跑。
陳昭騎在馬上，風迎面吹來，帶著戈壁的沙礫打在臉上。他沒有低頭。他一直在心裡算著時間。鐵木真的前鋒，現在應該在什麼位置？他明天到不了玉門關，但後天——或者大後天——一定能到。
而他自己，離玉門關還有多遠？
他夾了一下馬腹。馬跑得更快了。
全軍加快速度。
在他們身後，輜重車的殘骸還在燃燒，火光將戈壁的夜空映出一片暗紅色。像一個巨大的路標，告訴後來的人——大周的軍隊，從這裡掉頭了。
此刻，千里之外。
高昌城外的一處山丘上。
鐵木真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望著東方。他的身後是數萬草原騎兵，馬銜枚，人無聲，在夜色中像一條沉默的河流，正在緩緩向東流動。
一個探子從前方回來，翻身下馬，跪在他面前。
“可汗——玉門關的烽火臺已經看見了。“
鐵木真沒有低頭看那個探子。他依然望著東方。
“點著沒？“
“點著了。“
鐵木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陳昭知道了。“他說。
他身邊的大將速不臺策馬上前一步：“可汗——要不要加速——在陳昭追上來之前拿下玉門關？“
“不用。“鐵木真緩緩搖頭，“他現在才掉頭，已經晚了。就算他把所有輜重都燒了，輕裝急行——也來不及在我進城之前追上我。“
他拉了一下韁繩，戰馬邁開了步子。
“走吧。去長安。我們的客人還沒到家——我們先到了，總得幫他迎迎客。“
草原騎兵開始加速。馬蹄聲越來越密集，像一陣從地面滾過的悶雷，朝著玉門關的方向滾滾而去。
而在玉門關以西數百里的戈壁上，另一支大軍也在以同樣的速度——甚至更快的速度——朝著同一個方向奔跑。
兩股煙塵，一前一後，都指向長安。
誰先到，誰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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