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的烽火臺在三天前就點燃了。
韓當站在城牆上，望著西邊的地平線。他已經五十多歲了，臉上的兩道刀疤在風沙中顯得格外深。左邊那道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顎，差一點就傷到了眼睛。
他是跟著陳昭從中原一路打出來的老將。定三家聯軍時他在前軍，徵西域時他殿後。半個月前，陳昭西征路過玉門關，把他留了下來——“你守關，我放心。“
他放心了。韓當心裡卻沒底。
斥候的回報一個接一個地送來。鐵木真的前鋒已經過了高昌，距離玉門關不到兩天的路程。兵力——至少一萬人，甚至可能更多。
而玉門關內，守軍不足八百人。
精銳全被天子帶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卒和邊兵，守一守平時的關卡還行，真打硬仗——韓當心裡清楚，不夠。
副將站在他身邊，臉上的表情比關外的戈壁還要乾澀：“將軍——八百人對上萬人，這仗怎麼打？“
韓當沒有回頭。他盯著西邊的地平線，那頭已經能看到若有若無的煙塵了。
“怎麼打？“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然後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刀疤，緩緩開口，“城牆有多厚，就守多厚。從今天算起，能撐幾天算幾天。“
“撐到什麼時候？“
韓當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撐到陛下回來“，但他不知道陛下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陛下什麼時候能到。他只知道一件事：玉門關是大周西域的門戶。如果這道門開了，鐵木真的騎兵就能沿著河西走廊一馬平川地衝到長安城下。
他不能開這道門。
“撐到我們撐不住的那天。“他說。
第二天清晨，鐵木真的前鋒出現在玉門關外的地平線上。
來的不止一萬人。至少一萬五千人，後面可能還有更多。草原騎兵的旗幟在晨風中翻卷，鐵木真的黑旗在隊伍中央格外顯眼。
他親自來了。
鐵木真沒有急著攻城。他派人騎馬到關下喊話——聲音順著風傳到了城牆上：“鐵木真大汗說了——投降不殺！開啟關門，不傷一人！“
韓當的回答是一支弩箭。
箭矢從城頭飛出，釘在了喊話使者馬前半步的地面上。使者嚇了一跳，撥馬就跑。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鬨笑。但笑聲很短。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射死一個使者容易，擋住一萬五千人的進攻，不容易。
鐵木真看到使者的反應後，沒有生氣。他反而笑了一下。
“硬骨頭。“他說，“那就敲碎了再吃。“
攻城開始了。
草原騎兵沒有攜帶重型攻城器械，但他們有投石機——拆了沿途幾個村莊的房梁臨時打造的，雖然簡陋，但對付玉門關的城牆足夠了。
第一輪石彈砸在城牆上，震得整座關都在顫抖。碎石飛濺，城垛被砸塌了幾處。韓當命令守軍躲在城牆後面，不要冒頭，等敵軍靠近了再打。
草原騎兵扛著簡陋的雲梯衝了上來。韓當看準時機——下令放箭。
八百張弓同時鬆開。箭雨落在衝鋒的騎兵頭上，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人應聲倒地。但後面的人沒有停，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雲梯架上了城牆。攻防戰在城牆上下同時爆發。
韓當親自站在最危險的一段城牆上，一手持刀，一手扶著牆垛。一個草原兵剛從雲梯上探出頭來，他一刀劈下去，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掉了下去。
“堵住缺口！“他吼道，“不要讓任何人上來！“
守軍拼死頂住了第一輪進攻。草原兵丟下了近百具屍體，退了下去。
但韓當知道，這只是第一輪。
當天夜裡，鐵木真沒有再次進攻。他在關外紮營，營火連綿不絕，照得半邊天都是亮的。士兵們在火光中加固投石機，打磨箭矢，準備第二天的進攻。
韓當把城中所有能拿刀的人都拉上了城牆。火頭軍、馬伕、文書、甚至兩個被困在關內的西域商人——只要還能動，都發了兵器。
“你們不是兵，“韓當對他們說，“但站在城牆上，你就是兵。“
第二天，天剛亮，投石機又開始轟擊了。
這次比第一天更猛烈。玉門關的城牆上出現了好幾處裂縫，其中一段城垛被砸塌了一半。草原騎兵從那段缺口處發動了重點進攻。
韓當帶著親兵堵在缺口處，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擋住了三次衝鋒。他的左邊胳膊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袖子往下淌，但他沒有退。
副將衝過來：“將軍！你受傷了——“
“死不了。“韓當咬著牙，用刀撐住身體，“他們還有多少人？“
“至少還有一萬。“
韓當沉默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刀刃已經卷了，上面沾滿了血。
“那就打到剩下最後一個。“
第三天。玉門關的城牆已經開始出現明顯的裂口。八百守軍能站著的不到三百人。
韓當靠在城牆內側的一塊石頭旁，喘著粗氣。他的左臂已經用布條包紮過了，但血還在往外滲。他把刀放在膝蓋上，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
副將蹲在他旁邊，聲音沙啞：“將軍——要不……讓城裡那些商人從東門走吧？“
韓當磨刀的動作沒有停。
“讓他們走。鐵木真不是來殺老百姓的。他來拿長安。“
“那你呢？“
韓當抬起頭，傷口被牽動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我跟著陛下從中原打到西域，不是為了死在玉門關裡頭的。陛下讓我守關——關在，我在。“
他把磨好的刀舉起來，在晨光中看了一眼刃口。鋒利的。
“給長安發最後一封信——就說玉門關還在大周手裡。但不知道還能在多久。“
副將正要轉身去傳令，忽然停住了。
他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將軍……你聽。“
韓當放下刀，側耳傾聽。
從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不是投石機的聲音——比那更有節奏，更密集。像是一萬隻馬蹄同時敲擊大地。
他和副將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衝到城牆邊，朝西望去。
草原騎兵也聽到了那個聲音。鐵木真的大營中，號角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正在準備第四次進攻的部隊開始調轉方向。
瞭望哨的聲音從城樓頂端傳來——
“有大軍！從西邊來的！“
韓當的瞳孔一縮。西邊——難道是鐵木真的援軍？但他隨即看到了更讓他震驚的景象：正在集結的草原騎兵沒有轉向西面迎敵，他們開始——向東移動？
不。他們沒有向東移動。他們是被迫調轉方向的。因為那支從西邊來的大軍——已經出現在玉門關外的地平線上。而且它的目標不是玉門關，是鐵木真的後方。
韓當看到了那道煙塵。比鐵木真的騎兵揚起的煙塵更濃、更密、更急。像一條黃龍，貼著地面朝這邊撲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是大周的旗。
副將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是陛下——！陛下回來了——！“
韓當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那面在煙塵中時隱時現的旗幟，抓著城牆的手微微發抖。
三天。八百人。他撐到了。
他轉身，面朝城內那些已經快要撐不住計程車兵，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
“陛下的大軍到了——！開城門——！準備接應——！“
城牆上的守軍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喊聲。那些已經筋疲力盡的人——火頭軍、馬伕、文書、商人——全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關外，鐵木真站在中軍旗下，回頭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煙塵線。
他沒有慌張。
他拉過韁繩，調轉馬頭，面朝西面。面朝陳昭來的方向。
“比我想象的快。“他說，“但不重要。你來了——你的長安就沒人守了。我們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把你引過來。“
他拔出腰間的刀，刀身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光。
“速不臺——你帶人擋住他。不用打贏。拖三天就行。“
速不臺領命而去。草原騎兵開始重新列陣——一部分面朝東（鐵木真主力），一部分面朝西（攔截陳昭）。
玉門關外的戈壁上，三股兵力在同一個下午完成了各自的轉向。
一場更大規模的戰事，即將在這座已經破損的關城之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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