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凜風接過驗狀,目光細細掃過上面的文字,神色微沉。
“裴尚書中了軟骨散……”他一面說著,一面將驗狀遞給霍巖昭,而後差人去喚京兆府仵作,來此驗看裴明山手中酒盅內的毒物。
聽聞“軟骨散”幾字,謝婉鳶心頭一震。
此毒極為陰狠,中毒者筋骨盡軟,形如廢人,而神志卻異常清醒,五感甚至比平日更要敏銳。想到裴尚書竟是在這般清醒狀態下,承受著千刀萬剮之痛,她不禁脊背發涼。
霍巖昭接過驗狀,向謝婉鳶使了個眼色,同她一起看。
驗狀上所書,裴志伯致命傷位於咽喉,氣管幾乎被一刀割斷,其口中殘留有軟骨散,毒物是下在書案上的兩盞茶水之中。
謝婉鳶眉心微蹙:“既然兩盞茶中都下了軟骨散,那兇手很可能事先服了解藥。不出意外,兇手就是今日裴尚書約見之人,兩人相談甚歡時,兇手趁其不備下毒,再用事先藏好的刀具,實施‘臠割’之刑。”
霍巖昭頷首:“若是如此,兇手很可能是今日前來赴宴的賓客,因府中之人沒必要特地選在今日約見,畢竟今日人多眼雜。”
他看向徐管事:“今日府上都宴請了哪些賓客?”
徐管事聞言,方才緩緩起身,扶著牆邊欠身道:“回少卿,今日府內辦得乃是家宴,賓客不多,除了二爺及袁曉外,就只有戶部柳尚書及其隨行人員。”
霍巖昭眸光微動,裴尚書約見之人不可能是隨從,所以依他推測,兇手只可能在柳忠和袁曉之間。
案情似乎有了重大突破。
曹凜風卻面露難色,因嫌犯涉及到柳尚書,令他一時猶豫不決,生怕貿然詢問會得罪這位高官,日後對京兆府不利。
霍巖昭自是明白他的顧慮,但眼下袁曉的嫌疑已基本排除,接下來,他們只有直面柳忠。然而正當他剛要開口提議去找柳忠時,不料謝婉鳶卻突然開了口。
她神情嚴肅:“我想兇手未必就在他們二人之間,特別是柳尚書。”
意見出現分歧,霍巖昭略覺訝異:“此話怎講?”
謝婉鳶道:“兇手能從兩處密室中逃脫,必定對府內環境極為熟悉。柳尚書雖是裴尚書摯友,亦是親家,但恐怕並不常來裴府,更不會熟悉裴二爺和小少爺的房間。要提前佈下機關或者實施什麼計劃,都太過困難,相比之下,兇手為府中之人更為合理。”
曹凜風略一思忖,捋著鬍鬚點了點頭:“此言有理,那依姑娘之見,兇手會是何人?”
謝婉鳶搖頭:“眼下還難以斷言。”
霍巖昭目光深沉:“既然如此,裴尚書約見之人若為府內人士,想必定有什麼緣由,一定要選在今日約見。”
“今日約見?”謝婉鳶聞言,似有所悟,眸子一亮,“或許……那血債的發生之日,便是正月十五。”
眾人聞言,不由脊背爬上一抹寒意。
謝婉鳶環視屋內,試圖再尋些線索,目光緩緩落去書案上以茶水書寫的“狄”字上。字跡已幹掉大半,但能看得出,字跡潦草,同那墨字一般,難以分辨其真實筆跡。
她嘆了口氣,不過眼下,相比今日裴府內的另兩樁案件,小少爺裴明山遇害還有個不同之處,除了死刑非《唐律疏議》中所載正刑外,現場並非密室。只是,雖非密室,卻同樣存在難點,兇手是如何令裴明山自願飲下鴆酒的。
就在此時,京兆府的董仵作提著驗屍箱匆匆趕到。
他熟練地開啟木箱,取出一隻羊皮卷,抽出最邊上的一根銀針,探入那酒盅之內,在邊緣滾上幾圈後,很快驗出,其內毒物為砒霜。
曹凜風眉間透出一絲疑惑:“不是鴆毒?鴆酒不應該是以鴆鳥羽毛泡過的酒嗎?若為砒霜,恐怕並不能算作鴆酒吧?”
霍巖昭輕輕搖頭:“鴆酒只是毒酒的統稱,至於鴆鳥也只是傳聞,實際上並沒有人見過。鴆酒是摻入了例如砒霜、烏頭等毒物的酒,死者具體的死亡症狀則要取決於摻入的毒物。”
“原來是這樣。”曹凜風恍然。
謝婉鳶面色微沉,既是砒霜,想從坊間黑市上購買到並非難事,此條線索怕是難有突破。
思忖片刻,她覺此處或尋不到再多線索,於是向曹凜風提議:“曹尹,不如我們再去裴二爺遇害的書房仔細勘查一番?方才走得急,我總覺得遺漏了什麼關鍵。”
曹凜風也並未發現更多,抬眼看了一眼霍巖昭,見他無異議,便點頭應了。
……
眾人回到裴志仲的書房,正見一名身著素服的婦人跪坐在裴志仲的遺體旁,手持錦帕,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汙漬。
她另一隻手緩緩撥動著一串佛珠,口中低聲吟誦著往生咒。
曹凜風面色一沉,適才人手不足,他未能妥善安排衙差看守現場,而新調派的差役又還未到,未曾想這裴志仲的夫人常芸竟這般擅自闖了進來,還觸碰了屍體。
常芸聽聞來人之聲,並未回頭看去,只繼續轉動手中的佛珠,頭也不抬地說道:“志仲和山兒之死,還望各位官人儘快查清真相,讓他們的靈魂得以安息。”
說罷,她這才緩緩起身。
她身量頗高,站直後幾乎與在場幾位男子齊平,剛好約莫六尺。只是令人奇怪的是,她面上並未見太多悲慼,反倒透著一股異樣的平靜,就彷彿死去之人並非她的至親。
曹凜風看著常芸,一時語塞。
“夫人留步。”謝婉鳶上前攔住常芸的去路,這案子疑點重重,她不能讓常芸這般走了。
常芸停下腳步,循聲望去,一雙黑亮的瞳孔似深潭,透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肅之感。
謝婉鳶不由微怔,頓了頓,才道:“夫人節哀……”
“姑娘有什麼想問的?”
謝婉鳶這才開口:“夫人可知,裴二爺慣用之手為左手一事?”
常芸瞳孔一顫,似乎對她發現此事頗為驚訝,然而猶豫片刻,倒是點頭承認。
謝婉鳶又問:“那為何今日京兆府衙差問及此事,整個裴府都無人提及?”
常芸深吸一口氣,道:“志仲生前不喜外人近身,日常瑣事,皆由我親力親為,故而知曉他是左利手的人寥寥無幾。我隱瞞此事,只因我不信他會傷害至親,不願他因此受到懷疑。”
曹凜風聽罷,面色微變:“你敢欺瞞京兆府?”
常芸冷哼一聲:“志仲已去,京兆府能讓他復生嗎?”她語氣裡透著不屑:“曹尹若是有心,不如將精力放在追查真兇上,早日破案。”
說完,她目光越過眾人,朝門外走去:“奴家還要為志仲和山兒抄經,諸位若有疑問,可到寧清院尋我。”
謝婉鳶目光一凝,注意到常芸腕上戴著一條與裴志仲極為相似的栗色手繩,其上同樣有一塊半月形白斑。看來先前猜得不錯,這手繩應是裴二爺夫婦的定情之物。
可既然如此情深,為何她眼中卻不見悲痛?還是說,手繩是裴二爺逼著她戴的?
謝婉鳶不解,然眼見常芸要離開,還是再次攔住了她的去路。
“夫人等等。”
常芸已走到門口,聞言停下步子,緩緩轉過身來。
謝婉鳶目光微沉:“不知夫人是否知曉,裴府早年欠下了一筆血債。如今裴尚書、裴二爺以及小少爺接連遇害,恐怕皆與此血債有關。若夫人瞭解內情,還望如實相告,以免再有無辜之人遭難。”
常芸眼底閃過一絲波動,轉而又望了一眼裴志仲的遺體,冷聲回道:“人各有命,已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霍巖昭上前一步,嗓音微沉:“夫人難道不想查出殺害裴二爺和小少爺的兇手嗎?不想讓他們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麼?”
“那便當奴家不知好了。”常芸神色驟冷,倏地捏緊手中串珠。
“你……”曹凜風氣得吹亂了鬍子,卻也只能望著常芸,頭也不回地朝著院門而去。
眾人目送著她,即便心中皆疑,卻也無人再敢多言一句。
謝婉鳶心下一沉,常芸分明知道,為何不說?裴志仲父子接連遇害,她還有什麼理由隱瞞?她心中不解,但暗自猜測,這血債背後隱藏的秘密,恐怕比查出兇手更為重要。
她頓了頓,轉眸看向徐管事,問:“常夫人同裴二爺,平日感情可好?”
徐管事皺了皺眉,眼底也充滿疑惑:“二爺與夫人算得上老夫老妻了,夫妻二人關係和睦,先前二爺意外墜樓,也是夫人在悉心照料,無微不至。只是……老奴也本以為此刻夫人會悲痛欲絕,可如今看來夫人似乎並沒那般難過,老奴也不知緣由……”
霍巖昭沉吟片刻,低聲道:“許是信佛已久,早已看淡生死。”
他問徐管事:“夫人是不是已信奉佛法多年?”
徐管事頷首:“自峰兒出事那年起,夫人便開始信佛,甚至將宅院的西廂房改造成了佛堂,日日抄經唸佛。那次二爺意外墜樓,夫人整整抄了三天三夜的經文,只是沒想到,二爺和小少爺如今還是慘遭不測……夫人當真命苦……”
說到此處,徐管事眼底閃過一抹悲慟。
曹凜風命手下又將書房仔細搜尋了一遍,然而無論如何搜查,卻始終尋不到半點暗道或是暗室的蹤跡。他煩躁地捋了捋鬍鬚,無奈嘆氣。
謝婉鳶在屋內踱著步子,四處打量,視線落去裴志仲所坐的輪椅上。
輪椅為木製,靠背側面隱約勾掛著什麼,湊近一看,是根木刺,上面勾著一縷白棉線。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棉線,用指腹輕輕一撚,忽然,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她瞬間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快步走去房門前,只見那根被袁曉和阿禹撞壞的門閂,靜靜地橫在地上。門閂看上去有些年頭,其中包漿的一側已然斷裂。
她倏地睜大眸子,眼底掠過一道光,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霍巖昭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低聲問:“可是有發現?”
謝婉鳶緩緩轉過臉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掩飾不住興奮:“我想,我知道裴二爺遇害的密室手法了。”
此言落定,屋內眾人齊刷刷地朝她看來,皆是訝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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