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巖昭疾步上前,俯身查探裴明山的頸側脈搏,然觸及之處尚有餘溫,卻已無半分搏動。
他目光下移,只見裴明山口角蜿蜒著一道暗紅血痕,鮮血早已凝固,襯得他的臉色更為青白可怖。而裴明山唇瓣微張,依稀能窺見齒間殘留的汙血,似是臨終前極痛苦的掙扎。
霍巖昭遲疑片刻,終是搖頭。
周遭眾人見狀,頓時色變,誰也未料到,一夜之間,裴府竟會連遭三劫。
霍巖昭從衣襟裡掏出帕子,墊在掌心中,取下裴明山握在手心的小酒盅,拿到鼻下輕嗅。
之後,他又查驗裴明山的眼底。那雙眼尚未完全閉合,瞳孔散大,眼白處血絲迸裂,眼底凝固著死前的驚駭與不甘。
霍巖昭沉聲道:“應是被毒死,遇害不足兩刻,毒物或是這酒盅內的竹葉酒。”
竹葉酒三字入耳,謝婉鳶心下傳來一種不詳之感,這死法是——
鴆酒。
不知兇手究竟與裴家有著何等深仇大怨,連年紀輕輕的小少爺裴明山都不放過。
徐管事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佝僂的身軀再難支撐,跌坐在地,不住地顫抖。
他在府內侍候了大半輩子,晚年卻遭遇此劫,怕是餘生難平。然而,更令他揪心的是,待二夫人常氏得知夫君與愛子接連慘死,又該如何熬過這撕心裂肺之痛。
曹凜風的目光落在一旁面色發白的小廝鄭聰身上,嗓音裡隱約透著惱意:“可曾見到可疑之人?”
鄭聰嚇得當即跪下身子,連連叩首:“沒、沒有……小的當真不知。若知會出事,小的萬萬不會離開啊……”
謝婉鳶注視著霍巖昭手中的小酒盅,蹙眉陷入沉思。
先前的幾樁血案,斬刑、臠割、絞刑,皆是《唐律疏議》中所載之正刑,而此番鴆酒毒殺卻並非如此,實在蹊蹺。
鴆酒乃聖人賜死重臣所用之物,尋常人等豈能擅用?再者,狄公雖掌刑獄,卻非聖人,即便當真要私下處決罪人,也斷不該以這種方式。
莫非……兇手殺害裴明山,不便使用先前的方式下手?又或是他不具備充分的作案時間?
霍巖昭起身,將白瓷酒盅舉至鄭聰眼前:“可見過此物?”
鄭聰戰戰兢兢道:“回少卿,這……這是府裡常備的酒具,平日收在灶房內。”
“那竹葉酒呢?”謝婉鳶轉過頭來問道。
“竹葉酒儲存在灶房西側的酒窖裡,由於今日宴請,老爺特意吩咐,早間取出八壇,放在灶房外的廊下。”
霍巖昭眸光微沉:“如此說來,府中任何人都有機會接觸到這竹葉酒了?”
鄭聰頷首。
謝婉鳶踱步到鄭聰面前,又問:“小少爺平日裡可有飲酒之好?特別是竹葉酒。”
鄭聰點了點頭:“小少爺先前確愛飲酒,但自二爺出事後,便再未沾過一滴。”
“戒了?”霍巖昭道。
鄭聰應是:“前幾日恰好是小少爺生辰,小的特意備下了他最愛的梨花春,可小少爺連看都未看上一眼,還吩咐日後都不必再備了。看那樣子,是鐵了心要戒。”
謝婉鳶聞言,不禁眉間憂色更濃。
整間屋內並無打鬥跡象,小少爺衣襟整齊,上面乾乾淨淨,不見半點酒漬,脖頸上亦無扼痕。這些跡象都表明,這鴆酒並非他人強灌,而是小少爺自己飲下的。
可小少爺既已戒酒,又為何會飲下這致命的鴆酒呢?
曹凜風眉頭深鎖,終是按捺不住,一拳錘在八仙桌案上:“第四樁了!究竟是何人如此喪心病狂?!別讓我逮到!”
第四樁……
謝婉鳶聞言,眸光一閃,忽而想起第一樁案件的無頭屍尚未確認身份。
既然其餘三樁案件被害者皆是裴府中人,那麼第一樁案件的無頭屍,很可能也與裴家有著什麼聯絡,或許正是那裴府血債的罪魁禍首。
她問徐管事:“近日裴府或與裴府交好的人家中,可有人無故失蹤?”
徐管事搖頭,嗓音微顫:“老奴沒聽說。”
霍巖昭立刻會意,拱手對曹凜風道:“曹尹,不若下官帶若雪姑娘回趟大理寺,查驗那具無頭屍,倘若能確認其身份,案情或能有所突破。”
曹凜風略一沉吟,卻搖了搖頭:“不妥。眼下裴府命案頻發,需增派人手,在增援抵達前,霍少卿還是暫且留守在府中,以防再生變故。”
言畢,他隨即傳令屬下,迅速返回京兆府調派增援,嚴密封鎖裴府每一間宅院,所有人等皆不得擅自走動。
霍巖昭轉向謝婉鳶:“若雪姑娘,既然如此,我們先繼續調查,待增援趕到,若仍無所獲,再回大理寺。”
謝婉鳶輕輕點頭應好。
霍巖昭的目光移去鄭聰身上:“案發時,你為何不在門外值守?去了何處?”
鄭聰慌忙答道:“回少卿,小少爺唸書時不喜房外有人,說是會分心,所以小的都是每隔半個時辰,來提醒小少爺歇息。”
謝婉鳶問:“那你最後一次見小少爺是何時?”
鄭聰回憶片刻:“戌時,是小的來送喪服,那時小少爺正專心讀書,吩咐小的將喪服放在榻上。”
他伸手指向東側的床榻,只見喪服依舊整齊疊放在榻邊,似並未有人動過。
謝婉鳶秀眉微擰:“如此說來,小少爺當是在戌時後遇害。”她又問鄭聰:“彼時小少爺可有對喪服提出質疑?他那時可是已知曉裴尚書遇害?”
鄭聰頷首:“先前府內調查左利手者時,小少爺便已知曉老爺遇害一事。”
霍巖昭眸色微沉:“既已知曉,還能安心埋頭唸書?”
鄭聰沉吟片刻,道:“或許是因小少爺對老爺情感深厚,才借讀書排解……老爺近日常誇讚小少爺學業精進,小少爺或許是想著以學業,回報老爺……”
霍巖昭又看向站在門邊的袁曉:“你到灶房取晚膳,是在何時?”
袁曉思索著道:“約莫差一刻戌時。”
謝婉鳶聞言,神色微變。如此看來,應是裴二爺遇害在先。只是,兩樁兇案相隔時間幾乎不足三刻,兇手行兇之快令人髮指。
她視線不知不覺落去了裴明山的遺體上,心中五味雜陳。裴明山年紀尚輕,曾經的頑劣或已悔改,開始認真唸書,可誰想轉眼間便命喪黃泉……
她緩緩闔眸,深吸一口氣,暗自慶幸霍巖昭執意留下徹查此案。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揪出真兇,否則還不知會有多少類似裴明山的可憐之人慘遭毒手。
曹凜風在一旁不語,但胸腔內卻似憋著一股燃燒的怒火。面對兇手的連番挑釁,他心知自己一時難以破案,卻又覺不甘。
他強壓下怒火,轉而看向霍巖昭,眸色冷厲:“霍少卿,既然你主動請纓查辦此案,今夜若不能將真兇緝拿歸案,明日一早,本官將入宮面聖,請旨將此案移交我京兆府徹查。”
霍巖昭聞言,並未動怒。他心知這是曹凜風走投無路的激將法,而自己對兇手的行徑也早已忍無可忍。
他當下不再多言,只頷首行禮:“曹尹儘管放心,霍某既已接手此案,斷不會讓此案懸而不決。今夜霍某定將竭盡全力,不給曹尹明日入宮的機會。”
曹凜風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的目光緩緩移去謝婉鳶身上:“小姑娘,你可願為此案徹夜查證?若立下功勞,本官可推舉你入京兆府任職。”
謝婉鳶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行禮:“曹尹放心,人命關天,小婢自當盡力。”
說話間,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齊齊望去,只見一位京兆府衙差匆匆趕來。他躬身遞上一份驗狀:“曹尹,仵作已查驗完裴尚書屍身,有重大發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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